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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云草子之—3—箱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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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云草子之—3—
箱枕
A
当墨初进公司成为一名小职员的时候。对人际关系心存忐忑。
一个不怎么说话的女孩子,如何在那些腹部突起的男人和睫毛指甲黑成一片的女人们中间处之泰然?难度不小。
很快的。
她开始厌恶满室的烟影,那些牙齿昏黄的男人们桌上如何也擦拭不净的茶渍,以及嘴角油迹斑斑的女人们放在电脑音箱上的餐纸筒和用过的牙签。
不是工作不够干练,但没少听见那些人鼻子喷出来的轻蔑。
在洗手间洗脸的时候,会呆个几分钟,看镜子里的女孩如何平坦了一张脸。不作声不做气。
她不停提醒自己要学会无视。
然而直到离开那里,她都没能成功强迫自己无视。
等到当墨28岁的时候,絮絮叨叨的老娘,开始整天评头论足,从早餐的鸡蛋说到睡前的洗脚水。
只是发愁而已。这没什么不可理解。任其一个28岁的女人。没有国色天香,也无富可敌国的家底,惨淡得很少有男人理会,也不知道是不能还是不敢,诸多原因。
当墨只是脾气不坏,但也无法肚大撑船。
28岁,对一个女人来说。即便是学会了习惯,但说在别人嘴里。也是有点心惊肉跳的。
30这个数字很不讲情面,因为基本和20没了关系断了念想,而29,套着奔三的名头。有点孤注一掷不管不顾,过渡得很是暧昧。然众人用舌尖也嚼不出什么新花样了。因为要说的想说的都已经被前人翻搅得一览无余。剩下28留在那里众叛亲离。吸引很多目光。上下之间的藕断丝连,变成了新的八卦对象,窃窃私语里,讪笑和叹息。很是污浊。
于是,当墨不是太坏的脾气。稍微有点骚动。她是不喜欢污浊的。非常。
所以在母亲开始新一周的《人生经》时,她安慰自己。结婚也并不是那么可怕。
B
相亲这个行为,在遥远的古代。多少还有点浪漫气息。
可换到散发着物欲味,尘土飞扬的车站边时。倒让人觉得不可告人了。有点赤裸的害羞。他或者她很少会坦然的说:我是来相亲的。那好像在说:我是个残次品。尽管,也许不是那样。
他们在车站神经质的换着重心,左脚或者右脚。观察时间的流动。还有对面的男男女女缭乱的鞋跟。构思很多,却没有主题。如同午饭后晚饭前快餐店黏黑桌子上盘旋的苍蝇。有目的却没有切实感。
当墨站在车站前。苍白的尘色。溶于十几个人里。不突兀倒是有点牵扯视线。那个并不漂亮的女子。神色很是空旷,鼻梁周围异常显赫的年轻的雀斑。匆匆而过的行人。没有过多的时间去考虑。只是注意一下。没什么表示。
你好,一个头发很短的男人向她伸手。
你好。当墨轻轻碰了一下。
骨节宽大的手指。和自己的不一样。
很多年前。她觉得自己不抓住什么便睡不着。于是夜夜握着自己睡觉。细瘦的手指。很是安心。手掌干净的温度,不会出汗。温顺,和蔼。
宽大的骨节让她倒抽了一口气。很不安。未知的东西,流窜过耳垂,浑身不自在起来。
进电梯的时候,短发男人很绅士的开门关门。
这个姿态,一直到结束之前都很完美。
当墨品了半饱,不是没有胃口。事实上。那些食物。她之前都未曾见过,精美得不像能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倒是像极了住在距自己家两道栅栏之外的那个女孩的影子。
邻里说那个女孩从不说话,说那个女孩是个陶艺师,异常的天赋。最出色的作品是一个猩红色的瓷瓶。
她没见过所谓绝世佳作的瓷瓶。光是猩红色,就有太多不愿想象的东西。她不喜欢红色。
然而陶艺师远远的背影,青色的,不疾不徐。那份小巧,难以比拟。倒是像了眼前那些让人不忍心吃下去的菜。怜悯多过欲望。
吃饭这个含义不明的充满欺骗性的借口,简直拥有最好的弹性,拉开吃饭这个举动的嘴,能撕扯出无限的可能性。后面也许有喝咖啡看电影或者一夜情。然而当墨从来不做过长的打算。即便她已经28岁,但从小就习惯的不急于求成的特性根深蒂固的植在身体每一个毛孔里。尽管她今天特意换上的细脚高跟鞋,一眼就看出“非同平常”这个精心打造过的痕迹。迈起步子小心翼翼,那绝对不是为别人着想,而是在一见面的时候就向对方示威:我不是个随便的人。而短发男人那花色无懈可击扎得过紧的领带,让他呼吸不顺。
原来,大家都心照不宣。
能互相尊重是好事。当墨想。她认为,效仿绅士不算欺骗,可以当作尊重。
她竟然有点心情好。不知是因为别人绅士的态度还是那些像极了陶艺师身影的美丽菜肴。
实际上。相亲的时候,她连对方的姓都不知道,陈还是曾?这说明不上心,我们可以理解为是消极抵抗。很多时候,或多或少的,都在侥幸得做着消极抵抗,自以为是占了上风,不论谁。
她是个善良的人。单方面的尊重让她心有愧疚。于是,在他们走向站立了两个风姿绰约的迎宾小姐的大门的时候。她说:你的姓我听得很含糊。陈呢,还是曾?
我们可以看做,这是当墨在笨拙的搭讪那个短发男人。她也许自己都是吃惊的。这种难以想象的出发点。于本身来说是否有新的意义。愿意知道一个陌生男人的姓名,那个名字里有他打过标签的几十年历史,这是一种交好的方式。在一个女人问一个男人姓名的时候。多少代表了,她希望和他和睦相处也希望可以有更多时间发展和睦之外的东西。
那个短发男人,恍惚了一下,洒在迎宾们裁剪得过于得体的旗袍上涣散的视线因为当墨的那句话而汇聚起来。当墨看着那哗啦啦的视线散开去又收回来。和魔术一样。
他笑了,比油条摊子上反复使用的底油还刺鼻扎眼的,腻哄哄的笑容。
谁说我姓陈了,我姓皮。
男人以为自己很风趣。他确信这样很风趣。姓皮,多诙谐。不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么?哈哈哈。他自我感觉良好,用了所自信的具有男人风范的笑声想给这个次相亲留下美好的有无限可能性的结局。虽然在他看来,细脚高跟鞋完全比不上凹凸有致的斜边旗袍。
遇人不淑,真的很是疲惫。
之前就说过,当墨只是脾气不坏。不坏是因为没有崩坏的地点、气氛、缘由还有对象。因为她一直都是个善良的、话很少的人。
在这四个要素都翘首以待的时候,必然就发生了。
所以我们要坚信,没有种子就结果的植物是不存在的,孙悟空也是有娘的。
她脱下精心准备的细脚高跟鞋砸向那张风趣的嘴。赤足离开。不闻不问之后的轩然波动。
C
的士司机倒是不惊讶。一边开车一边吐了口烟,自己也是习惯了早上起来穿了条大裤衩就楼上楼下的打水拿报纸。这年头。裸奔都有了,裸脚算什么?只不过这看起来不年轻的女人。却有很年轻的表情,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那种残留在十五岁的表情。羞涩不安茫然伤感,颤抖的甜涩,奇奇怪怪夹杂在一起。
下巴以下的皮肤已不再紧致的女人,却有着光洁的十五岁的表情。那种十五岁的雀斑很可能比二十一岁的丰乳肥臀让人神怡。
司机掰正后视镜,觉得自己想太多。想太多无益,不过是付账和收钱的关系。人有时候应该有点到为止的觉悟。不这样。是活不下去的。
付钱的时候。他们同时听见了一声嘶鸣。
那声嘶鸣。以后都不会有更多人愿意回想。不知道想撕裂什么,像男人又像女人。像哀兽像怆鹤。
司机很迅速的逃离现场。
是啊,上有老下有小,指手叉腰的老婆,嗷嗷待哺的兔崽子们,每餐饭要数米长达两个小时的老娘。
自从身上牵牵挂挂上了这一堆关联起,唯一不愿做的就是卷入纷争。生命本可承受重,却要完败给轻。司机,是要脚踏实地过日子的人,所以,不要指望能去保护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尽管她鼻梁上十五岁的雀斑让人心仪。但是,那不是能让人忘我的理由不是么。
当墨顺着那声嘶鸣看过去,贯穿了两张鼓膜和压紧了鼻息的那声嘶鸣的出口,站了一个男人。像在拜祭那长长的回响。
他穿着大衣,领口竖起。微微仰头的姿态。心动不已。
心动分很多种,他是最理所当然的那部分。看见了,就心动。不需要问明原因。
当墨赤脚站在远处。十五岁的雀斑在暗而透明的光晕里格外显赫。
她闻见他身上水的味道。
十五岁的离开很远的那个味道,张口过来。满满吃下。
她被淹没了。听不见骚动,连那男人也在水波之外,被隐去。
没有什么,比被回忆淹没还要沉溺。
D
在当墨还停留在完整的十五岁时,夏日里的汗水,有草籽的味道。晒也晒不黑的脸上。雀斑异常显赫。
大人们夸奖,多灵动的孩子。
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被原谅的。在它诞生的那刻起。就准备好了让人们原谅。造物允许了。所以,它出生了。
自然原谅了它,时间原谅了它,不能原谅它的是自己。
曾经有那样一个孩子,一脸水气,阴凉,清爽。
他说,他喜欢草籽的味道。
当墨满脚的疼痛,浸染过眼睛啃蚀进双耳刺穿透鼻息。
那个孩子,笑起来,眉毛生动,闭合不上的两排牙齿,有力,白剔。
当墨走回家,和淹没的记忆一起,躺倒在床上。
那个老旧的枕头。固执的十五岁的枕头。坚硬痛楚,睡着时忘不下提醒自己忘记。
如同不被自己原谅。不允许自己忘记的尝试忘记。
所以夜夜抓住自己而眠。不抓住便是要堕入疯狂的万劫不复。
水染的十五岁的情书,在箱枕里鲜活潮湿,摇曳得无孔不入。
夜夜声刻,字字如新。
我等你啊,我等你啊,我等你啊~
当墨抓住自己的手指,细瘦和蔼温顺,藏在头发里悲戚恐慌惧孽。
水气的声音,萦绕捆绑,死死扣住。
我等你啊。
那个孩子,那张情书,那句结尾。
而年轻的十五岁,欣喜害羞的十五岁,热热闹闹的雀斑红成一片。不是高傲,不可能无动于衷。
只是那样的十五岁。踟蹰裹足,纯粹的十五岁,羞涩的草籽味。她侧头埋在枕上,想了如镜的一个月晚。
终究是没去赴约。
因为,以为往后还会听见的,那整整一晚。都以为往后是如自己所想。而偶然的必然。是破碎的开始。
听见大人们说,车祸啊,好惨啊,那孩子的母亲都疯了呢,五颜六色的字句,蹦蹦跳跳,从每个角度坠落。重得撑不开眼。
那个孩子,红色的水样,红色的眉毛,红色的白剔的牙齿。流了下来。
绝不要喜欢红色。
如镜的月晚。双脚炽热,坚硬固执的枕,取出十五岁的鲜活。甜美,拒绝尘嚣。
28岁的身体吃下15岁的表情,至此,再不突兀。
去猜想心无挂念的时候,是一种怎样的姿态。
游走过再无桎梏的时间。顺其而下。赤足在15岁之间。流连忘返。
E
箱枕:很早以前,人们不喜欢柔软的枕头,坚硬,据说有提神的效果,也只是据说。至今,尚未理解已经流走的残味。
箱枕,典型的给了轻微的孩子,禁不住风掌不住水。
上面有锁,锁一方冬夏,锁十几春秋,锁了不允许忘记的想忘记的一切。
而打开的时候,是要完满还是背离。
人云苍凉的手指掩不全满眼的暮意。
那个美丽的孩子,他在炎轮又一初始的时间写在此前的那面,这一页却是那个擦肩而过的女人。
此后,旁人无法看见的水气,她赤足漫步。要绵延过残齿延续下将去,反反复复,生得多少年。
听不见的。
我等你啊,我等你啊。
我等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