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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22 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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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暗无天日,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的,手脚也被捆绑得严严实实,不能动弹。吃力地朝后挪动了一下身体,只觉臀下触感柔软,她不禁失笑。
这个绑匪也挺有意思的,竟如此厚待于她,没把她扔到荒郊野外,而是把她放在了一张舒适的床上。她深吸了口气,敏锐地嗅出了沉浮在空气中那种若有似无的熟悉香味。
虽然周围的一切都被黑暗吞噬了,但凭直觉,这里的环境应当不错。看来,这个绑匪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心中恐惧全无,只是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充斥着,为什么偏偏在华译彬生死不明的关头被绑架了?
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华译彬是活着还是死了?她坐如针毡,生生挨过了有生以来最最漫长的一段时间。
其实任凭她怎么挖空心思地想,也想不出华译彬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但她的大脑就是闲不下来,像机器的轴承一样不停地运转,直到精力透支,她才耷拉着脑袋精神恍惚地“放松”了一阵。
耳边依稀响起“啪”的一声,周围的黑暗瞬间被光明取代,只是这光明来得太突然,适应黑暗的眼睛一时消受不了,下意识闭了一会儿才张开。
绑架她的人出现在她视线中,斜倚着门框,一脸高深莫测的笑。
“睡得好吗?”许雅柔迎着她迷茫的目光问候道。
然而白羽的心神却骤然从她身上分散开来。她先是环顾了一下四面,然后上至天花板下至地板地打量一番,最后视线定定地落在了不远处闭合的紫色窗帘上。
这间房简直就是华译彬在G大居住过那间房的翻版,大小,格局,装修,装饰,甚至细微到每一件物品的摆放,都分毫无差。
心下觉得诡异,她迷起眼仔细地辨识那一大片紫色中的纹路,竟然跟她当年挑选的那块布料一模一样,只可惜布料还没被加工成窗帘,她跟华译彬就路归路,桥归桥了。
有那么一刹那,她简直以为自己乘坐了时光机器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他们曾经一起生活的地方,他说过,这里是他们的“家”。她看到了站在窗前的修长挺拔的背影;看到了穿衣镜前帮他整理衬衫领子的自己;看到他闭目平躺在床上,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温馨的影子,她偎依着他,借着灯光读李清照的词,不时回头瞅一眼。也许恋人间真的存在心电感应吧,不然他为什么总会将唇弯出美好的弧度来迎接她的注视呢?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心房被蜜糖填得满满的,不敢用力呼吸,生怕这甜蜜溢出来太多。
可是就连这点往事只能回味的权利也很快被人剥夺了去。
许雅柔朝前走了两小步,双臂环胸,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皮笑肉不笑地说,“是不是有种‘昨日重现’的感觉呢?我对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她徒劳地扭动了一下被捆绑的双手,粗糙的麻绳将手腕白皙细致的肌肤勒出了淡淡的红痕,回望那个始作俑者,冷声问,“这是哪里?你又想玩什么花样?”她不相信这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绑架到千里之外的G大。
许雅柔冷笑着哼了一声,偏头瞄了一眼墙上的壁灯才不慌不忙地开口,她也不拐弯抹角,“这里当然是华译彬在外面的窝了,每到周末他都会来这里睹物思人,他以为这是他的秘密,大概想不到会被我发现吧。”
白羽沉着脸不语,许雅柔面带嘲意,语气凉薄地说下去,“起初我以为你对华译彬而言只是漂浮在池塘上的无根浮萍,风吹雨打过后就会散去,毕竟他是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他从小就应该明白,他跟你,或者跟其她女人,都不可能有结果。但当我偷偷跟踪他来到这里后,我才彻底清醒,原来他连一丝做梦的机会都不给我。你不是浮萍,你是生长在他心底的水草,根深蒂固,他宁可守着回忆过一辈子,也不肯向现实低头,不肯接受活生生的我。”
听着许雅柔凄哀的诉说,白羽的脑子有些发懵,结合此人一贯的性情和行为,要她平心静气地承认华译彬心里没她这个事实基本上跟天方夜谭没什么区别,但此刻她这番话却令白羽动容了。
有人说如果你想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在说谎,只需看着他的眼睛,可现在投向自己的目光不闪不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坦然,反倒令白羽无所适从。目前处于受制约状态,安慰的话她说不出口,但沉默到天荒地老,气氛会更沉闷。
于是她逮住许雅柔破天荒“反常”的机会,自己也反常地请求道,“华译彬现在还躺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你先放了我吧。”猜不出许雅柔绑架她的动机,心里也依稀清楚要她放了自己没那么容易,但心系华译彬安危,她不得不做无谓的挣扎。
许雅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好比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王看着臣服于自己身下的俘虏,原本哀伤的目光中渐渐生出几许别的意味。
“医院?”浮于面皮上的笑容有几分僵硬,传过来的话语真假难辨,“恐怕他现在已经在去八宝山的路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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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羽胸口一拧,尽管一股恶寒已经开始从脚趾头向各条脉络渗入,但她还是努力维持住冷静的表象,甚至牵了牵唇角,露出一丝无法言喻的笑容,“许雅柔,我不会听你胡说。”
许雅柔表情冷肃,转身侧对着她,像7点新闻档主播一样口齿清晰地陈诉事件,然而从她嘴里跳脱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尖利的刀,唯恐剜进白羽心里不够深,“破裂处在胃部的大动脉上,流血不止,医生在手术前就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手术过程中又下达了两次,尽管抢救持续了十多个小时,凌晨一点十三分才结束,但还是没抢救过来。”
白羽怔怔地听着,心倏地沉下去,仿佛从海拔8848米的珠穆朗玛峰一下子坠入了海平面以下。
其实这对她来说不能算是晴天霹雳,早在华译彬交待遗言时她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不是吗?可为什么她仍然没有面对现实的勇气?他的死亡对她来说太过残酷,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她心里仍存一丝希翼,抑或是侥幸,上天赐予她重生,赐予她失散多年的至亲,赐予她与他重逢,赐予她他对她坚定不移的爱,唯独不会赐予他死亡。但是,她失算了。
许雅柔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蜷缩成一团的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兔,困在一个别人无法探知的世界。她没有嚎啕大哭,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这倒令许雅柔诧异,她试探着问,“他死了,你为什么不哭?”
白羽缓慢地直起身子,又缓慢地向墙角移去,然后,固定在那里,化成一座雕像。她的目光寸步不移地落在前方某处,清澈的眼眸仿佛包罗万象,又仿佛一无所有。
死寂的沉默。
时钟的秒针仿佛故意放慢脚步,嘀——嗒——嘀——嗒,一秒比一天漫长。
许久许久之后,许雅柔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气息,以为她的灵魂已经脱壳随空气飘走了,她却突兀地开口,嗓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暗哑,疲惫,无力,“你赢了。”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给她们之间的恩怨纠葛纷争做了了结。
哪知许雅柔却像野兽一样扑了过去,凶蛮地掐住了她的喉咙。她被她的话激怒了,戾气从她眼睛里喷出来,她咬牙切齿地说,“我赢了?!我赢了什么?!赢了一个自始至终对我无情无义对你有情有义的男人?!如果这样也算赢的话,那么我宁愿像你一样输!!”
白羽猝不及防,后脑勺撞在了墙上,眩晕感袭上来,她感觉自己像个溺水的人,呼吸不到空气,呛咳几声后,才慢慢找回目光的焦点,她漠然地盯着近在咫尺那张狰狞的脸,无所畏惧地说,“动手吧,掐死我。”语气中竟含着鼓励的意味。
紧住喉咙的手蓦地松了松,她的呼吸顿时顺畅不少,许雅柔尖厉的笑声忽而在房间里回荡。
片刻后,她放开她,说,“夏苡彤,我不会让你这么快就死,更不会亲手杀死你,我还没愚蠢到自己把自己搞到陪葬的地步!”
说罢,她低唤一声,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黑衣男人走了进来,将一份卷宗递到她手里。
她抽出里面的文件,送到她眼前,“你签了吧。”
这是一份股份转移的协议,如果白羽在上面签了字,那么她名下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将全部归她所有,海汐就会易主。
原来这就是许雅柔绑架她的意图。
白羽微抬起头,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在她怨恨的目光下轻嗤了一声,不语。
“你签还是不签?!”许雅柔厉声问道。
白羽的回答轻如微风,“不签。”
许雅柔怒极反笑,“那我就等到你签为止。”
“你等不到那一天。”白羽笃定地说。要死还不容易吗?无非就是死得难看一点。在有限的条件下要保持完美无瑕的死相,几乎不可能。但是,人之将死,其相是美是丑,已经不重要了。反正最终都会被焚化成一堆白灰。
许雅柔知她心里打什么算盘,冷冷一笑,扬起双手,轻轻击掌两下,一个穿白衣的女子悠悠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医药箱。
许雅柔侧了侧身,白衣女子在床边坐下,打开医药箱,里面有三个格子,大小不同,她从其中两个较小的格子里分别取出针管和针头,熟稔地把它们合二为一,又从较大的格子里取出一瓶透明的液体,针头刺破橡胶瓶盖,手指一推一拉间,针管便吸饱了液体。
许雅柔在笑得诡异的同时吩咐白衣女子行动。
整个注射过程中,白羽一直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均匀,连哼都没哼一声,仿佛听天由命。
末了,许雅柔问,“不想知道我给你注射的是什么?”
白羽没睁开眼睛,只是答,“随便你。”然后,专心致志地回忆起往事。
她要在死之前整理一下头绪,如果华译彬被迫喝了孟婆汤忘记了她,她要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讲给他听,让他重新记起来。
那年夏天,在食堂,程宇兰撞掉他的饭盒,他傻乎乎地对帮她捡饭盒的她说“对不起”;体育课,她扔出去的排球砸中他,他微笑着说“没关系”;她过生日时,他坐在不远的树下,修长漂亮的手指拨弄吉他的弦,美妙的音符和着温润干净的嗓音,向她诉说爱意;暴风雨的夜晚,他雷打不动地在她宿舍楼下站了足足四小时,终于等到她,没有计较她的健忘和粗心,欣喜地搂她在怀里,从她的发梢一直吻到嘴唇,雨水倾盆而下也未能浇灭他的冲动和热情;某个周日,她拖着他去游乐场玩,翻滚列车,海盗船,勇敢者的转盘……她一个也不想错过,他明明胃里痛极,却一声不吭,陪她上天,陪她入地,迷糊的她玩得无比尽兴,而他却在回校的路上呕得一塌糊涂,她吓得眼泪扑刷刷地落,他却反过来安慰她;她很任性,时不时莫名其妙地冲他发脾气,他总是宠溺地笑,还用手指摩挲她的头发,像哄小孩子一样;她受了许雅柔的挑拨,歇斯底里地拿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他,他遍体鳞伤,却仍默默承受;她回头找他,隔着一扇门,听见他执着地对许雅柔说“世界上只有一个夏苡彤”,刹那间,她泪流满面,所有的伤痛都化为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