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21 ...
-
白羽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原本以为能好好跟他说上几句话的,但此刻她惊慌失措地抱着他,颤抖得比他还厉害。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一边自言自语,泪水一边簌簌掉下来,如雨点般连绵不断地打在他身上。
他胸前的衣襟和袖口都被血染红了,她的手和衣服上也沾上了他的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箍住他,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化作一缕轻烟飘走。她依稀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正一点一点冷却,怀里的生命正一点一滴流逝,以她抵挡不住的趋势。
彬——”这个在心间百转千回的名字,在这一刻,终于从她体内剥离了出来,却带着莫大的痛楚。面对这样的局面,她完全失去了主张,除了恐惧,伤心,悔恨,除了哭泣,除了抱紧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倒是一直弓着身子的华译彬听见她叫自己,强自坐直,转头看她。
“彬——”她有多久没这样叫他了?为什么他觉得她挽着他的胳膊,亲昵地叫他彬,仿佛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呢?这声呼唤虽然带着浓浓的鼻音,不似以前那么清亮撩人,但他仍然觉得这是天籁之音,好像穿透几个世纪而来的最动听的声音。
他伸手去抚摸她的脸庞,那上面满是泪水,沿着他的指缝流下,在他手背上蜿蜒。这个傻丫头,哪里来的这么多眼泪,以前从没见她哭得这么凶过。此时传来的疼痛他已分辨不清究竟是来自他的心还是他的胃,只觉得胸腹绞痛成一团,让他支撑得很辛苦,眼前像是有一团白雾,朦胧了他的视线。
他很用力很用力地看她,很用心很用心地看她,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六年后把他的彤送回来,她就从小丫头变成大美女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的影像把他脑子塞得满满当当的,关于她长大后的音容笑貌,他还没来得及收集呢。如果不牢牢记住她现在的样子,闭上眼睛后会不会就忘了?灵魂出窍那一瞬间,记忆真的会随着它飞升天外,恒久不灭吗?他没体验过,所以要先看清楚,记深刻。
“彬,对不起……”白羽紧握住他覆在她脸颊上的手,泣不成声,“我什么都知道了,兰都告诉我了,对不起……”
华译彬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映着他的脸庞,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仿佛眼前的人稍微一眨眼,那张脸便会化为虚无。
他说,“彤,我们都不要说对不起了,虽然最后我们还是要分开,但你能够回来,让我再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
直觉他是在交待遗言,白羽的心被惊恐的黑暗笼罩,她拼命地摇头表示抗议,之前打好的腹稿破碎在脑子里,千言万语,一句也讲不出来。
他闭了闭眼睛,将微弱的气息凝结在喉间,断断续续地说,“我的彤长大了,懂事了,没有我在身边也能很好地生活下去,我很放心……” 他的语气里带着欣慰,唇边带着笑意,拿指尖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她的脸逆着光,五官陷在粗而模糊的轮廓中,他恋恋不舍地凝视着她,目光比六年前还温柔。
白羽的情绪瞬间崩溃到一发不可收拾,她扑过去死死抱住他,伏在他肩头嚎啕大哭,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我没有长大,我还是以前的夏苡彤,我要你陪在我身边,没有你我过得一点都不好!”她将他刚才的言论全部推翻,“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懂事,我懵懵懂懂地过了六年,好不容易等到和你冰释前嫌,你不能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了,你还记得你承诺过我什么吗?你说要牵着我的手一梯一梯地登上长城的顶端,现在我们连长城脚下都没到,你怎么能抛下我就走?你还说要跟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难道这些都是骗我的?”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猛然间又意识到什么,又抓着他的胳膊,放低声音问,“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是不是因为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误会你,还跟清云在一起,所以你对我失望了?”她委屈地呜咽了一阵,又哽哽咽咽地说,“其实我不想惹你生气的,每次见你之前,我都告诉自己要好好跟你说话,但不知为什么,见到你时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总是故意对你冷言冷语,把你的心伤透。彬,你原谅我好不好,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她苦苦哀求他,神情里透出无助的凄惶,他的心像是被刀片一下一下凌迟着,痛得无以复加,他的眼神里满是伤痛和怜惜,说了不再说对不起,可他信守不了诺言,不得不说,他觉得难以启齿,但还是狠心地说,“对不起,彤,我恐怕不能带你去登长城了,我把心脏给西门清云,让他替我完成心愿好不好?”
白羽的神情霎时间转变为惊痛,她不敢相信他会有这种打算,更难以接受。
华译彬知她会抵触,但仍盼着自己在耗尽最后一分气力前将她说服。
其实在前天拿到胃镜检查报告后他就有了这个决定,要是进一步切片检查的结果是癌症,那么他就将心脏捐赠给西门清云。
美其名曰捐赠,实际上是自己渴望给自己的心脏找一个接管人,这个接管人必须是和他同样深爱着白羽的人,非西门清云不可。
他拿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双臂绕到她身后,无力地圈住她的腰,他觉得周围的空气正慢慢地被抽走,变得越来越稀薄,他张着嘴,却吸不到,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说话也愈发艰难,“自从六年前以为你死后,我就不怕死了,但这两天又突然害怕起来,我爱了你六年,想念了你六年,但真正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却不超过六个月,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没来得及做,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天天看到你,但是这一次,我恐怕熬不过去了……”说到这里,他的眼泪流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白羽抑制不住泪水汹涌地夺眶而出,抑制不住自己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她捧着他的脸,近乎哀求地说,“如果你真的要走,就带我一起走,我不怕跟你一起走,就怕你丢下我一个人。”如果死的勇气远远超过了活下去的勇气,那为什么还要选择活下去呢?那样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华译彬就怕她动这种念头,可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几乎要乱了方寸,想逮住她的胳膊使劲摇晃她两下,把她糊涂的脑袋摇清醒,但他使不上力气,只好加重语气说道,“我不要你跟我一起走,我要你活着,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你明白吗?只要我把心脏给清云,我就不会真的死,爱一个人是用心爱的,我的人虽然不在了,但我的心还活着,我就还可以继续爱你,你明白吗?我不要你现在就跟我走,你未来的路还很长,还有更美丽的风景在后面等着你,你把那些风景看完再来找我,好不好?”他的语气软下来,渐渐涣散的目光里充满深切的恳求,“你不用急着——来找我,也不要害怕——我不等你,无论等多久,我都会等的,你慢慢地走,慢慢地看风景,直到把属于你的风景都看透,再来找我,然后跟我分享你看过些什么,好不好?”
车子终于驶进医院大门,明翠来了个紧急刹车,然后忽然伏在方向盘上放声痛哭起来。
车窗外,张院长行色匆匆地朝这边奔过来,后面跟着两名抬着担架的男护士。
华译彬脱力地倒进白羽怀里,眼皮沉沉的,气若游丝,白羽搂着他,轻轻地拿手指去勾勒他脸部的轮廓,一遍又一遍,也许是为了让他安心,也许是为了不再让他劳神劝自己,她竟然说了声“好”。
等他欣慰地闭上眼睛,她才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彬,没有你在身边,再美的风景我都没心情看。你知不知道,过去那六年我之所以浑浑噩噩地活着,是因为你还活着。无论你在哪里,跟谁在一起,我总是能从网络上,报纸上找到你的身影。我一面怨着你,恨着你,一面又爱着你,念着你,这就是我活下去的动力。如果你走了,那我对你的怨,恨,爱,想念就都消失了,那我活着跟死了没什么两样。我不反对你把心脏给清云,但你别以为这样做就能打消我跟你一起去的念头,你的人已经不在了,留个心脏给我有什么用?你让我每天听着你的心跳,但看不见摸不到你的人过日子?”话还没说完,张院长就已经从外面拉开了车门,白羽死死地抱住华译彬不放,他强行将他们分开,那两名男护士利落地将华译彬转移到担架上。
明翠第一时间跳下车,随担架匆匆而去,白羽独自坐在车里,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