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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是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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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墨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了。
这里充盈满身的咸腥海水使他如踏上故土一般眷恋,游鱼轻巧的身姿在他看来是如此美丽,他甚至能感受到每一寸海水的悸动。
天便是人间的海,海又是人间的不可说。
华贵的白玉宫殿依海底隆起的山石而建,四周海水幽幽地发着柔光。
他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在庭院里找到十年如一日坐在那里的人。
男子长发曳地,铺开来如黑瀑一般,鬓发后束,几缕短发垂在额前,随着水流慢慢晃着,剑眉入鬓,微微蹙着,似乎心事重重,眼神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他身着墨黑长袍,唯肩胛骨间与下摆两处白,全身暗金流淌,似星空或海波。
他的一肌一容都是上天最美的造物,一举一动都是世间最美的风景。他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棋局正是赵墨曾设过的。
他微微侧耳,问道:“来了?”
赵墨此时随意挽着长发,着水蓝华服,有金饰点缀其上,似乎万般璀璨,又似乎万般孤独。他在棋盘的另一边坐下,道:“来啦。我想到了个破局的办法,不过多半又踏入你的陷阱了吧?”
男子听见他的声音,表情柔和了些,话语里也带着温柔:“明知道等待着你的是陷阱,这步棋,你下不下?”
赵墨叹道:“落子无悔啊。”他执子落下。
男子果然在温山海落子的地方落了子。
赵墨无奈道:“我要输了。”
男子摇头道:“不到最后一刻,永远难分胜负。”
赵墨奇道:“你究竟下过多久的棋?”
男子勾唇笑道:“四五千年了,你信不信。”
赵墨道:“可我只活了二十几年,你在我的梦里,也不过十年。”
他十八岁生日那晚做了个梦,就像现在一样。那时的他被窒息的感觉环绕,海底照不到人间的光,只有于世人而言珍贵无比的夜明珍珠照耀。白玉宫殿的熟悉气息瞬间安抚了他,使他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名为“思念”的情绪。
他也是在这个庭院里遇到了这位男子。
那时的男子就如今天一般,似乎岁月的利刃在他身上无法留下任何痕迹,而赵墨在这里,亦一如当年。
男子告诉他,他是温江胤,在这里等他很久了。
温江胤又道:“赵瑾回来了?”
赵墨道:“我不是赵瑾,我是赵墨。”
温江胤道:“你就是赵瑾,我感受到了。”
赵墨道:“我不是。”
温江胤道:“你就是。”
赵墨向他解释了很多次,但是温江胤还是固执的认为他就是“赵瑾”。他不知道赵瑾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温江胤如此笃定。
温江胤又邀请他下棋。
他走了一步,温江胤马上说:“你的棋路跟赵瑾一模一样,只有他会这么走。你不是赵瑾,谁还能是他?”
虽然赵墨觉得这种理论无理,但赵瑾似乎是温江胤什么重要的人,一下子赵墨也狠不下心叫醒他,由他这么一叫叫了十年,这盘棋,也下了十年。
虽然只是做了十年的梦,但赵墨冥冥中感觉温江胤并不仅仅活在他的梦中。
但十年了,有些事情还是得说清。
温江胤似有预料般道:“算了,跟你说了,你又要扯到你是不是赵瑾这件事上,没意思。”
赵墨道:“可我不是,这是事实。”
温江胤道:“你看,你总是破坏气氛。”
赵墨感到好笑:“你不开心了,这就算破坏气氛了?”
温江胤不说话了。
安静的他就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唯有夜明珠的光线随着水流擦着他的脸颊而过。时光乱流似乎曾经卷着他在尘世奔波,他的心却如此笃定地存在在这里,就像他一开始告诉赵墨的那样,这里是东海海神殿,是他们的家。
过了一会儿,赵墨觉得话似乎说得有点重,便想向他道歉。
没想到温江胤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又低又轻:“赵瑾,你该走了,你在人间好像有点小麻烦。”
赵墨想了想,还是道:“我为我刚才的话向你道歉。”
温江胤无所谓道:“没关系,你总是这样,我习惯了。”
赵墨懒得跟他争论这个“总是”的问题,像往常一般闭上了眼睛。
温江胤也像往常一般,伸手轻轻扶在赵墨后脑,支起半身,向前探去。
他的眉间浮现出一个淡蓝色的波浪印记,相差不过毫厘的赵墨眉间也浮起相同的印记,唯有不同是,他的印记是深蓝色的,泛着金光。
两人额头相抵,他们身边的海浪开始绕着两人慢慢旋转,水流使两人的长袍、长发随其飘动。
温江胤呢喃道:“不要忘了我。”
赵墨的身影在海浪中渐渐淡去,不知道有没有听见温江胤的话。
海浪逐渐平息,温江胤的长袍与黑发还是一丝不苟。
他维持着刚刚的动作,出神地看着手心。
那里有赵墨残余的体温。似乎万般温暖,又似乎万般无情。
“轰——”
一道惊雷划过天际,赵墨睁眼猛然坐起,手没找到着力点,整个人差点翻到地上。
“嘶……”他揉了揉手肘,扶起椅子,顺手拉开了窗帘。
雷声过后,雨点渐渐小了去,势单力薄的乌云被风一阵一阵地推向下一站,天空逐渐明朗起来,远方地平线处闪烁着深红色的雨后霞光。
对于寻常人来说,这无疑是一幅美丽的风景画,而对赵墨,却令他心头浮上不详的感觉。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一般,他的手机响了:“彼岸是谁在哭泣,困于孟婆汤的记忆,黄泉孤独难饮,一窥轮回的缝隙……”
赵墨:“……”哪个小崽子又改了他的铃声!
陌生却悠扬的旋律此刻竟如催命铃一般。
看着来电显示的“彭延运”三个字,赵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一片翻腾。忍着难受,他接起手机。
不等他问候,对方嘶哑的嗓音传了过来:“赵老师,你学生——就那个温……什么来着……对,温山海——她有麻烦了,赶紧联系她家长!”彭延运的声音因为信号的转换略有失真,加上他情绪激动,一些词甚至破了音,赵墨第一遍没听清。
两人反复对了几遍,赵墨终于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原来彭延运教训完了学生,想起要去看看墙刷得如何了,便顺着乘着电梯上楼去。
他走出电梯,进了楼梯间,却不见温山海的身影。墙显然是刷好了,过去的污言秽语被颜料不分青红皂白地全部覆盖,学生一腔怒气全被轻飘飘的一层给刷去了。虽然底下的字曾存在过,可后来者谁会知晓呢?
彭延运很满意。他正待离开,却忽然感到阴风阵阵。那风顺着他的衣领钻进去,使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转眼一看,原来是通往十八楼天台的门没关。
“又是哪个学生走过天台不关门了……”他嘟囔着,要上去把门关上。
就在那一刹那,他看到天台上站着一个人,没有撑伞,此时应当浑身湿透了。
外头雨实在太大,密密麻麻织在一起,加上天色昏暗,彭延运的眼镜上都是水珠,无法看清究竟是谁。
为了帮助他似的,这时天边恰好裂过一道闪电,青白色的光刹那间照亮了整个天台。
彭延运看到垂在那人背后的那条麻花辫——温山海。
他松了一口气,冒着雨跑上前拉温山海,道:“雨这么大,在天台上干什么,赶紧下来,别感冒了。”
温山海没被他拉动。她转过脸意味不明地看了彭延运一眼,沾血的手指指了指铁栏外。
彭延运已经被她手上的血骇住了,下意识顺着她指的放下低头看去。
秋实楼之下的地面上,无端盛开着一朵鲜红色的花。
赵墨的手机随后收到了几张现场照片。
照片里,一个男生横在地上。他胸前贯穿着一把刀,嘴巴大张,眼睛半开着,呈惊恐状。身下的血被大雨冲刷得颜色极淡,却掩盖不了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味。
彭延运又给他发来信息:学生的家长在外地,他一个人在这里住。我给他爸打了电话,他爸居然说没时间过来。妈的,这是什么家长啊。
他补充道:你赶紧让温山海家长过来吧,这场面不能让别的学生再看到了。
赵墨回复了了他,意识到这次事情真的大了。
文理中学虽然是重点中学,一年也只能出两三个学生进国内顶级学府,故而一直籍籍无名。这种事情要是爆出去,指不定掀起多大的风浪,这样文理中学虽然有了名,却是恶名,得不偿失。更何况,这种事情一旦发生了,本地优秀生源就更留不住了,这对教学质量正在下降的文理中学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赵墨只觉得头疼,却也不能怠慢这件事,只能翻出学生家长的电话簿。
他找到温山海那一页,打了三年以来第一个给她家长的电话。
不是他不想打,而是他并没有什么机会。
温山海自被保送进来起,什么事情都是自己打理的,所有需要家长的地方她都是自己去做。看她成绩没有受影响,一直这样下来也没出过什么事,她自己也没有长歪的迹象,赵墨便不好说什么,也懒得特地打电话了解。
她家长也从没出席过家长会。不过温山海向来让人省心,赵墨也不在意,更不好管闲事。
这下一打电话就要报告那么大的事情,赵墨摸不透对方的性格,等电话接通的时候心里竟生出几分忐忑。
电话一直响着,还未接通。久到赵墨怀疑电话那边没有人的时候,手机里终于传来人声:
“对不起,你打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