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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那人笑着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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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再度凝固,空气中好像无形悬挂着一根点着即爆的引线。
就在江行以为席海楼会再次控制不住脾气扑上来质问的时候,男人突然笑一声,拉开椅子坐下,从低往上看的视角和江行对上眼:“乖,当时你小,救不了其他人,不是你的错。”
江行静静地看着他,垂着腿侧的手指几不可闻地蜷紧一下。
席海楼回想自己过去被邪气入侵,终日辗转于清醒和失控之间,脑子告诉他那很痛,但他其实记不清具体有多痛了。
生物就是有模糊痛苦的自我防御机制。
但少年在提到那场血祭仪式时,一些细节哪怕过去十年都记得很清楚。
为什么脉率没有起伏?
大概率是将带血的回忆反复地记,又时刻地想,将一切挣扎、苦痛和哭叫都磨平,才对外呈现出一副冷漠不在意的模样。
看江行一动不动,席海楼笑着招呼他:“站那儿干嘛呢,腿不酸吗,过来坐,咱们哥俩聊聊。”
江行看一眼他,忽而背往后靠,抱臂倚窗,冲他掀了下眼皮,一副“我们就这样谈话”的姿态。
席海楼没招,他说话时就喜欢这样没个正形,觉得站太直很拘束。
少年之前脊梁如松,现在也变得懒散,让他怀疑对方是不是被自己给带坏了。
算了,懒散就懒散吧,比绷着强。
过了半会儿,席海楼说:“其实我八年前就知道他死了。”
没有迂回,没有在未成年人面前故作轻松的老道,只有淡淡的似乎平静的语气。江行眸光闪了闪,没有接话,这种时候最好保持倾听。
“八年前我闭关出来,在约定地点等不到他人,出于某种报复心理,就去各大世家找茬,致力于把重逢的场面闹得轰轰烈烈,让他被人指指点点羞得不敢抬头。结果一通折腾下来,还是看不见半道人影。”
“直至我踢馆踢到卜门,他们轮流帮我算一卦,每一个人都确切告诉我,那人已经不在世上了。”
席海楼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实际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冷静,甚至还能笑一声:“我不信,让他们重新算,八年来自己都数不清请人算过多少回,不过都是一个结果。”
——不存于世。
“不止人不存于世,魂也一样。我那时钻牛角尖,心想连魂魄都没有了,那不就是魂飞魄散吗?他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至于魂飞魄散?”
席海楼说着,深吸口气,又想抽烟了,触及江行的视线,停滞半响把手收了回去,长叹一口气:“反正那时候我闹得很凶,谁都不待见。除了刚才走的那人,陈叔,把我带回去并答应一起帮忙找人——找一个不存于世的人。”
“当时陈叔跟我说过一句话,内容和你刚才说的差不多:没准那人还活着呢。”
但是死的终究活不了,见完棺材总该落泪。
席海楼状似豁达看开,扬了扬下巴笑道:“知道你们是在安慰我,谢谢啦。”
江行很久没说话,突然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他?”
席海楼不假思索:“为了圆梦吧。”
江行:“嗯?”
“和他有仇,看不惯他。”席海楼眯眼,“我曾对天发誓,早晚有一天老子要打得他跪地求饶叫爸爸。”
江行:“……”
画风急转直下。
正常人听到这儿估计要吐血三升,你喵咪的记人十年,找人八年,居然不是情深似海念念不忘,是想找人打架?
江行看男人一脸认真不似作伪,刹那间表情非常难以言喻。
半晌,笑了。
给气笑的。
之前说人想当爹居然还说准了。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席海楼承认自己多少带点故意,一见江行被无语住,当即变得很乐呵,“我有说过和他关系很好?你们这些小脑袋瓜就爱脑补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江行揉着额头,忽然一指门口。
意思很明显:出去。
“好好好,不打扰你休息,早点睡觉吧,明天早上八点,我带你去消除记忆。”
席海楼逗完人了也满足,不计较少年没大没小。刚走到门口,他想起什么来,回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问题席海楼之前就追问过江行,但少年一直没回答。
席海楼一度因为他的隐瞒疑窦丛生,现在真相大白,原来是少年杯弓蛇影不敢提及身世,也不曾拥有一个正式的姓名。
席海楼心里多了分怜惜,没表现出来,只是笑着说:“既然咱们要拥抱新生活,当然得有点仪式感,以前的江四五啊,江六七啊,不要再用了,就从取新名字开始,过一个崭崭新新的人生——我给你抱一本字典过来慢慢挑?”
江行恢复了他那副高冷范儿,嘴角一扯,不吭声。
“也行。”席海楼合掌一拍,“到时候等你清除记忆一出来,我就告诉你,你大名江花花小名江二瓜,活在深山老林里人称江狗蛋,新户口本上都给你记上去,逢人我就拿出来给人看一看。”
“……”
席海楼在少年的死亡凝视下咧嘴一笑:“怎么样啊江狗蛋?你不说话就是默认,默认就是没意见,既然这样我现在就去帮你登记了哈,我走了哈——”
男人说着往外走,故意走得很慢,一步,两步,三步。
突然。
“……站住。”
席海楼一脸计划通,转过头来无辜地看着江行。
“叫我干什么?”
江行:“……”
“江狗蛋?”
江行闭了闭眼睛。
他想着自己这辈子真的是作恶多端,老天降下报应,遇见这么个混不吝的完蛋东西。
江行毫不怀疑,如果今天不给席海楼一个答复,明天对方绝对能把江狗蛋之名传得人尽皆知。
席海楼还在那催,尾音故意上挑:“怎么不说话?”
江行摩挲指尖,遇到棘手的问题时他都会有这样一个思考斟酌的小动作。
半晌,江行长出一口气,似乎叹息:“江逐野。”
少年没说是哪两个字,但席海楼奇异地知道:“追逐的逐?野外的野?有什么含义么?”
江行冷漠脸:“问那么多干什么。”
席海楼一脸深受打击状,含泪欲滴悲不自胜:“好哇你个没良心的,我连深藏九年的痛都挖出来给你说了,你居然连一个小小的名字含义都不肯告诉我,哥哥苦啊!”
“你到底痛哪儿了。”江行诧异地偏了偏头,“痛在那人没叫你爸爸?”
席海楼西子捧心:“你不懂,这就是我和他之间感天动地的父子情啊。”
江行冷笑三声。
折腾成这样差不多了,再进一步孩子估摸要炸毛,席海楼笑一笑准备走人。
忽然他听到江行说:“……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曾经很想在田野里痛痛快快跑一圈。”
席海楼顿住:“跑一圈?”
男人的语气合并了“你要求这么简单”和“含义居然这么直白”的诧异。
但江行的表情不像在唬他。
少年垂下头,慢条斯理摩挲自己的指尖,淡色眸子在光下犹如剔透的琉璃珠,他有几分出神,似乎陷入一段叫他觉得美好的片段。
“……秋天的时候,谷子是金黄色,吹来的风里有暖烘烘的甜香。天很高,云很轻,跑起来的那一刻,耳边只剩下风声、稻浪声和心跳声。”
江行说:“听起来很自由。”
为什么是听起来?席海楼想。
他应该继续问,争取帮少年解开心结,但江行说了一句“这两天多谢你照顾,你也累了,去休息吧”,便不再开口,偏头去看窗外的夜色。
月光勾勒出少年沉默的侧颊轮廓,看起来冷冷清清,离尘世很远。
席海楼站一会儿,退了出去。
他走在医院寂静的走廊上,琢磨这一天的大小事,突然间,由里到外,从身到心,后知后觉地泛起一抹难言的疲惫。
当天晚上,席海楼早早睡了,梦见曾经的那个人。
地点在十年前各大世家联合举办的青少年玄术大赛上。他听见身边有动静,回头就看见少年隐于斑驳的树影下,长身如玉,眼尾轻挑,冲他弯眸一笑。
他脑子一空,鬼使神差追上去,一路快赶钻进山洞,把人堵在洞壁边,执着地想和人打一场。
那人戴着面具欣然应允,但笑着提出条件,说席海楼继承了老神龙的灵力,要拼就拼格斗技巧,而且不准用劲儿,那才算公平。
两个玄术师,切磋靠的是纯肉/搏,还不准用力气,真是狡诈到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换成现在席海楼铁定要大声嘲笑他想屁吃,但那时的他天真且蠢,居然同意了,给自己贴了张限制符。
然后不出意料地败了,被人按跪在地上动弹不得,两手被反制腰后,脸抵着泥土还能看见蚂蚁在爬,臊得耳根子红透,头晕目眩。
他愤然大吼:“你放开,我们再打一遍!”
头顶那人笑出声来,评道:“暴躁的小龙。”
笑声清清浅浅温温和和,在少年席海楼的心脏一拂而过。
他浑身颤抖,估摸自己是气的,吼得更大声:“我要杀了你!我发誓我会杀了你!”
那人顿了顿,像是很诧异:“你在恨我?为什么,因为我赢了你?”
少年席海楼支支吾吾说不出理由,最后咬牙切齿一哼:“因为你的眼睛,我看着讨厌!”
那人:“?”
大概是生平第一次遇见眼型歧视,那人沉默,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是么,那真可惜,我还挺喜欢你的。”
少年席海楼猛然僵住。
“我该回去了。”
那人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指尖点在他颈侧外露的龙鳞上,敲了两下,尾音犹然带着三分笑意。
“你想切磋,定一个地点和时间,我奉陪到底,但我不欺负你,等你学会收鳞片再来找我打吧。”
化形不完全,露尾巴露鳞片,是妖族幼崽才会犯的低级错误。
那人最后的话,落在少年席海楼耳朵里,和“找我你得先断奶”没什么差别。
他血气上涌,浑身热得要爆炸,发誓早晚有一天要把这混蛋打趴在地。
却没想过那人就这样消失了,招魂都招不回一句亡语遗言。
……
年少时心比天高,忍不了气,总觉得耿耿于怀放不下是因为战败的羞愤。
直至两年前的某一天,他十几天夺命狂追逮住一伙邪术师,累得不行,就地找了个地方打瞌睡。
阳光很暖,他很放松,又梦回最后见面的那一天。
然而梦里最清晰的,不再是指尖敲打在鳞片上不堪忍受般的一颤,而是少年春风得意的一声笑,从上至下,呼啸着撞进心窝。
“我还挺喜欢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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