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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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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破晓时才停。周曕这一觉睡得很浅,几乎是和雪停同一时间醒来,从被窝里爬起来冻得打了个哆嗦,彻底醒了。
端着盆去楼下厨房打热水回来洗漱,周曕抹着脸,脑子里安排今天的行程。
昨日跟谪仙姐姐说过要去登门道歉,肯定要带点礼物去一趟,自己这次回尡城赶的急,没带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如一会儿去售卖小玩意的崇善坊看看。至于下午……
一想到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周曕顿时心情沉重起来。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在云吞铺子里一边舀云吞,一边赏雪景,等到坊门开后,周曕便随着人群一起涌出乐元坊,向崇善坊的方向走。
崇善坊与西市方向一致,乐元坊一片又是柜坊邸店扎堆的地方,寄住邸店的旅商都赶着早晨这段时间搬货到市门前,以期开市后占个好地方,因此,这一路上人流车流都格外汹涌。
周曕挤在人群里,既不能使出飞檐走壁的功夫,又不能快走赶路,心里格外郁闷。
再回尡城,记忆里的老城与眼下这座渐渐重合,也慢慢突出它的变化来。原先几处老旧的坊墙重新夯了土,留下颜色不一的一截。对街开门的万户侯被抄了家,五分之一里坊大小的宅子空置在那儿,大门紧闭,成了个没有生机的残骸。
西市前,人群终于分流,周曕和寥寥四五个人继续向前走,大部分人则停留在西市前,车声马声人声,声声不息,放眼过去密密麻麻几百车马像一大团浊云,严阵以待,把西市门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太恐怖了。
周曕感叹一声,走进崇善坊。
崇善坊与康灵坊同为轻工匠人的聚居区,又有所不同,简单来说,康灵坊属于加工链的一环,向崇善坊供给半成品的比率远高于康灵坊内部所出售的。在康灵坊买布匹、买磨好的石料比在西市里方便便宜,在崇善坊则可以买到做好的娃娃或其他小零碎。
当一个女人真正直面成衣、首饰、燕脂水粉三样女性杀手时,她才能真正感觉到做选择的恐惧。譬如周曕现在就面对着三家大铺发愣,不知该买什么好。
周曕自忖还没有表哥那样的好视力,一眼扫过去就能给新养的小百灵买到合身的好衣服;买首饰,又感觉……有点奇怪;燕脂水粉周曕自己不用,也不觉得谪仙姐姐那么天生丽质,需要这种东西来画蛇添足。
所以根本买不了什么嘛!
周曕一边烦忧,一边走进首饰铺子。
金珊瑚钗,想买!垂珠步摇,想买!翠蝶玉竹节,也想买!
金灿灿、银亮亮,晶莹碧透,光华流转的各色首饰躺在那儿,活像一排销魂蚀骨的小妖精。
乱,乱花渐欲迷人眼……
“姑娘想要什么?”周曕看的正入迷,忽有询问声传来,她抬头看过去,脸上还保持着看首饰看呆的傻愣,“啊?啊?”说话的是一个面容温和的中年男人,不很高,七尺有半,圆脸,稍有些髭须,眼角旁有一道疤,却毫不凶狠,和和气气地说:“我看姑娘好像很烦恼,窃以为是姑娘不知挑哪一支。”
周曕拼命点头,诚恳地说:“都太好看了,都想买!”“噗。”店家被她的憨态逗笑了,“姑娘说话真有趣,全崇善坊只小店一家做首饰买卖,姑娘若都买走了,其他的姑娘可是要难过的。”字里行间的骄傲毫不掩饰,“如姑娘不嫌弃,小店可帮姑娘出出主意。”“有劳了!”周曕眼睛一亮,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她本就不擅长挑选首饰,如果真的全买回去,这样一笔开销绝对要被父亲母亲联手打死。
店家问:“不知姑娘是买回来自用,还是送人?”“送人。”“送的是何人?”“嗯……谪仙姐姐。”“谪仙姐姐?”店家疑惑地抬了声调。周曕挠挠头,模糊了一下时间,把前因后果向店家简述一遍,然后说:“我想给谪仙姐姐赔罪,只是……只是我平日里不大在意这些,眼下也不知买个什么样的好。”
听完周曕的话,店家低下头,嘴角的笑也收拢了不少,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既然姑娘口中的那位谪仙姐姐是个超凡脱俗的女子,太艳丽的首饰肯定是不相称的,又是赔罪,诚意一定要足……”苦苦思索了一会儿,店家突然展颜,笑道:“小店确实有一根合适的发簪,请姑娘在此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给姑娘取来。”
“麻烦了。”周曕喜上眉梢。
店家反身匆匆向里屋走去,周曕一个人站到铺前,背对着满屋首饰。她怕自己再看几眼,真的会都买回去。该死的首饰,该死的迷人,太致命了。
现下已近巳时,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竟还有不少衣着光鲜的夫人小姐出现在街上。也对,仔细一算,重三近在眼前,女人们自是也要为上巳节做些准备。
唉,上巳节啊。
在周曕的记忆中,在尡城度过的最后一个上巳节好像还是六岁的事,眼下自己都十六了,一转眼就是十年,不由得有些惆怅。
过了一会儿,只见十字街里走出一群青年子弟,各个酒气熏熏,牵着几条呲牙咧嘴的巨犬,托着个金丝绞出来的鸟笼子,大吵大嚷地互相笑骂,闹得周曕耳朵里嗡嗡的叫。
这群人里的头儿周曕认得,他是县太爷的第二房姨太太的弟弟的妯娌的哥哥的大儿子乔雄,她离开尡城的时候他就是尡城里恶名昭彰的小纨绔,天天带着一群狐朋狗友上街收坊里这些摊铺的保护费,不给就砸。这第二房姨太太又是个会吹枕边风的,县太爷也就懒得理这些破事儿,草草罚了一两锭银子,和这个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侄子分赃了事。
乔雄醉得发痴,瞧路都得眯着眼,他旁边的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搀着他,走一步打个酒嗝,踉踉跄跄从街前走过去,突然脚一绊,打了个趔趄,停了。
“你们要干什么!”
刚回忆起一些关于乔雄的事,突然一声惊恐的尖叫犹如平地炸起的一声惊雷,扰乱了周曕的神思,周曕定了定神,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来时还没注意,这一看周曕才发现,对面的两家大铺之间竟有一个临时铺出来的小地摊,平平整整展开的布上放着一堆小花结,同心结、草花结什么的应有尽有。摊主是一个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岁数的女孩,杏眸厚唇,一脸傻气,看着就憨憨的特别好欺负。
方才的惊叫就是她发出来的。
凶神恶煞的青年子弟把小摊围了个严实,说着调戏的下流话,用脚拧着一个花结出来一边踩一边笑。女孩儿的尖叫越来越惨烈,周曕闭上眼睛,堵上耳朵也拦不住这叫声往心里头拱火。
“在这——条街上。”得意洋洋的看着狗腿子们欺负人,乔雄大手一划,从街南划到街北,“卖东西,都得给你乔爷,交,交钱。”“对!都得给乔少爷交买卖钱!”一群狗腿子赶紧捧,“拿钱,快点拿钱!”
“我,我没钱!”女孩儿死死揪着摊布的一角,她怕得浑身发抖,声音也抖,胆战心惊地看着那几个被踩烂的花结,讨好地说:“乔爷,花,花结都给你们,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我真不知道,我再也不敢了。”
乔雄嘿嘿一笑,嗬地一口浓痰啐到花结上面,口齿不清地骂道:“什么狗屎玩意儿也敢拿来堵心你乔爷,当你乔爷是讨饭的?给我,打!拿不出钱来就打!”狗腿子应声一拥而上,各自撸起袖子抡圆膀子就上。
“啊!!!”女孩惨叫一声,被仰面掀了出去
嗡!
周曕脑袋里轰的一下炸开了,只觉得怒火顶得后脑勺又酸又涨,几欲爆裂。她一脚狠狠地踏在地上,身已射到十数米之外,掀手撂挡开一记直打向女孩面门的拳头。
“够了!一群大男人欺负一个弱质女流岂是君子所为!”周曕冷脸怒视着这一干人等,“钱我代她给。”说话间,一锭银子擦着乔雄的耳侧疾飞出去,吓得乔雄往后一仰,直压在几个狗腿子身上。
乔雄今天本来就是借酒发疯,被周曕这一手金钱镖一投,耳朵边辣辣的疼,酒立刻醒了一大半,再一回头,看见那一锭银子稳稳地嵌在身后铺子的墙面里,顿时脑子就宕住了,面色紫了又白,腿一软,彻底瘫在了地上。
“你……你……”乔雄指着周曕你了半天吐不出下一个字来,末了牙一咬,来了一句,“乔爷给你这个脸,我们走!”得了令,吓破了胆儿的狗腿子们赶忙扶起自家主儿,牵着狗拎着鸟笼灰溜溜的跑了。
周曕瞪着乔雄消失在街角,脸上的表情才有所松动,随后懊恼的叹息了一声。
得,惹上了这个有个会吹枕边风的八竿子打不着边的姑姑的乔雄算她周曕倒霉,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尡城呆多久,那事儿本来就没什么头绪,现在又时间紧迫,更让人头疼了。
周曕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催眠自己三百回合,然后看向女孩儿。她现在情绪稳定了许多,正在对着花结吧嗒吧嗒的掉眼泪。行,能哭就证明精神正常。
周曕拍了拍女孩儿,柔声说:“别哭了。”女孩儿呜咽一声,猛地用袖子揉了揉眼睛,还没流出来的眼泪也一并擦掉,抬头和周曕对视。只有眼眶哭得通红,身上倒没什么伤。
“你没事儿吧?”周曕问。
“没事儿了。”女孩破涕为笑,露出了两颗兔牙,“谢谢你,你真好看。”突如其来的称赞听得周曕一愣,女孩儿接着又说:“我叫梁和美,你呢?”“我叫……”
周曕还没说出声,首饰铺的店家从门口探出头来,“姑娘,你要的簪子找到了!”
“哦!”周曕应了一声,扭头对梁和美笑了笑,“周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