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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信息量太大 “师尊,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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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滔天,生者殁矣。
痛哭声,房屋倒塌声,刀剑刺穿血肉的声音,失心尖叫的笑声,衣帛撕裂的声音。皆尽融于此刻,是震耳欲聋,是悲号遍野,是狰骨森森,是血流成河,亦是人间炼狱,全都交织在一起不容分说闯进视线,清晰入目,直扎心脏。
但在看见沈离白的瞬间,又立即模糊在了天际。
四下喧扰入耳皆成空。
寒风肃杀。眼前,幼年时的沈离白跪在庭中,似是惊愕至极,而后恐惧与悲伤布满了整张脸。他一步一步爬向不远处的两具躯体,大抵是腿脚受了伤,殷殷鲜血顺着地面缓缓溢出,每爬行一段便多留下些许斑驳惨红,刺眼又渺小。
不须多看,就知道那两副躯体早已至冰冷,再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可少年沈离白丝毫未有放弃的模样,仍旧遂了自己意愿艰难爬近。
偌大庭院,瞳眸中似只剩那方寸天地。
他伸出手去,带了不可置信,颤颤着,不住抚摸了旁侧两人的脸庞。那里静默躺着一男一女,都身着华贵锦缎,十成就是这府邸主人了。
苏释然顿立原地,哑然半晌,事出突然他不知作何反应。在这个位置,正好对着沈离白的脸,能看清楚少年所有的动作和表情。
他的眼泪,他的悲伤,他的恐惧,他的...愤怒!
苏释然目光直直定在沈离白身上。他的徒儿,此时此刻正趴在猩红血水中,蜷缩成一团,身影呆滞而茫然,漠然的眸子空洞如潭,渐渐凝结了看不真切的雾气,漫散成一滩死水。苏释然一时语塞中正碰见沈离白猛然间抬头,迎面对上了苏释然慌乱的视线。风淡淡拂去他眉宇中属于孩童的稚嫩,锐利的双瞳中隐约透出狠戾。
“...为什么?我爹明明说,道长哥哥都是好人的。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爹娘?!”
苏释然又惊又急。等等,好乱,现在是什么情况。眼神确实是对上了没有错,话应该也是对我说的吧?所以他苏释然这回又做错了什么?
无辜又懵圈的苏释然想了半天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他赶时间,他没空解释,他抬起脚就准备向前迈去,却听得身后有声音响起,仿佛置身深渊,冰若寒霜,缥缈却又沉冽。
“罪当如此,谨循天命。”
阴云散去,新月重新汹涌着奔下,一瞬将这漫天灰暗照耀得仿若白夜,没有什么可以藏匿其中。
苏释然回过头去,望见了一袭白衣。
皎月辉映,那人神色阴冷,眼底似是暗藏了一汪海,骇浪澎涌,波澜不平。肃杀从他眉目中毫不遮掩地倾泻出来,他一拂衣袍,素衣沾血绽红莲,萧萧风声鸣凄婉,银色刃刀倒映出漠然脸庞。
纵使一瀑墨丝散落,半侧面容隐于阴影,苏释然仍然一眼就认出了此人是谁。身影太过于熟悉,他的眼神落在了那祥云落枫纹饰的腰带上,愕然久久,才吐出难以置信的一句话。
“苏......释然?”
仿佛时空错乱,隔着熠熠火光,苏释然和另一个“苏释然”彼此站立着,迎面无言。
卧槽!怎么回事?这个世界的苏释然为何会在这里?沈离白和“苏释然”是啥关系?原来那么早以前就见过面了吗?我来到了这里,而真正的苏释然又去了哪里呢?多年前,此处发生过什么?
现在这情况,十万个为什么都不够用来塞牙的!苏释然开始试图名侦探o南上身,仍是百思不得其解,算了,反正四个选择题向来蒙c的他从来找不到一个正确答案,又何况如此复杂的场面?
不知道不了解不清楚,谁再问脸给他打歪。
他伸出手,铜镜幻梦中的风穿过指缝,却能真实感受到身体的热度,和莫名产生的颤抖。
似曾相识的场景,支离破碎的片段。就好像跨越了数年沉重的岁月,他也曾独自身处这血海腥天,翻转剑身将那杀意尽倾其中,而后一刃一刃挥向眼前的弱小之人,任由心头漾起阵阵涩苦。
“苏释然”不再是那位片叶不沾身的仙尊,他手淌滚热鲜血,就连佩剑也清逸不再,直直散发出赤红光泽,泠然作响着蓄势待发。
苏释然望向“苏释然”,“苏释然”目光如炬,透过苏释然牢牢抓住了沈离白身影。
三人对立,四下无言。
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苏释然今天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了,眼下的场景实在是尴尬到他掉牙,他站在中间立马就要充当和事佬的身份,却忘了自己并不属于这一幻境,不,准确来说,该说是发生在过去的事情早已既定,无论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其实都无济于事。可苏释然依旧是一根筋没脑子的苏释然,他正准备说着兄弟冷静啊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其中必定有误会不如坐下喝杯茶消消火时,忽见“苏释然”微侧过头,垂首间,周遭的杀气更甚,分明未见身影丝毫有动,可他竟眨眼间就挪步在了沈离白面前,居高临下。
苏释然感到了恐惧,他本能地就要冲去护住沈离白。可来不及了,锋刃泛着寒光已经凌空扬起,朝向少年重重落下。顿时,他迈步奔向沈离白。
是幻梦一场也好,虚妄现实也罢,真真假假都无妨,因为如今此时,他独独知晓一件事,他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沈离白在他面前受伤!
没有人可以伤害他的徒儿!一丝一毫全然不可!
如若有何人要带着敌意出手,即便是“自己”,苏释然也要杀了他,纵使以命相搏!
再近一些,再快一些!
苏释然足尖微点,借力跃身直直扑向沈离白,而在即将接触到的一瞬,狂风骤涌,兀地有什么将他拦腰拽走,好似一股不可见的强大吸力,使得他迅速向后退去,挣脱不得。他眼望着寒光愈来愈逼近沈离白,心下急促不已,伸出的双手胡乱抓着而后怒然攥紧,无力垂下。
他食言了,他又再次扔下了沈离白。
仿佛一副水墨画缓缓卷起。少年的痛哭,白衣仙尊的眸光,逃散之人的猎猎灼影,全都模糊在了眼侧。他,和他们突然被撕裂了开来,分别滑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深渊。苏释然越是想抓住沈离白,就越是控制不住地向后远去,陷入一片黑暗。
直至不见。
似乎开始下雨了。
感官有些麻木,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仰起头,感到鼻翼有些凉意。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脸上,紧接着雨脚噼噼啪啪,天空如打翻透了的墨砚,将这四方之地顷刻洗成了深褐色。
迷蒙之中,苏释然发现自己站在了不知名的街头,有行人来来往往接连不断,避着渐大的雨势从他身旁匆忙跑过。
云雾蒸腾,雨碎水涌。在那恍惚间,他看见前方有个少年,或是受了伤,赤着足,正一瘸一拐地缓缓往旁侧屋檐走去。
屋檐有些窄小,但遮蔽一人却足足有余。少年终于得以躲避雨水,钻身其中,他倚着墙垣剥落的落败房屋,抱了膝望着眼前的雨帘,一片黯然浮于眼眸,任水汽溅起飘洒肩头。在雨珠坠地声中,疲乏袭来,他渐渐阖上双眼,兴是感到有些冷,少年下意识整个蜷缩起来,脸色微白。
苏释然一路跟过去,也随之蹲坐在屋檐下,默默凝视着寂寥的沈离白。他伸出手去想要摸摸沈离白的头,指间竟没有穿透身体虚晃过去,而是浅浅触到了沈离白被水沾湿的额发。
沈离白睡得不是很熟,眼睫轻颤,薄唇紧抿,眉峰微蹙着像是凝结了一个望不见底的深渊。
苏释然猛然缩回手,生怕将他难有的安宁搅碎,就算这份平静也只不过是沧海一粟,过眼云烟。他只是继续歪头看着沈离白,希望给他多一点,再多一点远离尘世苦痛,无忧无虑的时间。
原来,你曾独自一人面对这世间种种险恶吗?
颠沛流离,忍饥挨饿,伤痕累累。
所以那时才会在隐云轩里哭着寻找一个安定的家,所以才会甚是害怕有人离去,害怕重新回归黑暗,坠入深不可测万劫不复的渊底。
苏释然心中波澜起伏,他感到心疼。这孩子,如此数年,究竟都经历过什么。最疼爱他的人早已消失于那片火海,唯有自己踽踽独行于世。苏释然想起来这个年纪,他还在父母的怀抱里撒泼打赖,但沈离白再没有了依靠,再没有了关爱。
苏释然抱臂沉思片刻,倏然感到自丹田涌来的寒气,同时脑内传来凛川清晰紧迫的声音——“时间不多,属下无能,支撑不了太久,请主上速速归来。”他这才回神,想起方才指腹的触感。该死,融于幻境太久,连身心也随之契合其中了吗?
苏释然正欲站起身来,却见得有三两痞汉直直向这边奔来,来者不善。为首的那人眸泛精光,一眼就望见了不远处的沈离白。几人互传眼色,就这样大摇大摆来到了屋檐下。
沈离白尚在睡梦中,不料得从何处踹来一脚,痛得他一个趔趄滚倒在污水中,而后勉强睁开眼,循着声音仰视过去。
“我瞧这浑如狗彘的人是谁呢。哟,大街上的,竟让我碰上了沈家大公子沈离白?”
沈离白半天跪地不起,他实在是站不起来了,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他一时没法承受那突如其来的拳打脚踢,便捂着肚子生生咳出血来。
“别来无恙啊沈公子?我和你爹也算老相识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啊,你爹可好生照顾过我呢,如今混成这样我还得好好感谢他不是?”
为首的痞汉脸上有一刀痕,见沈离白不理会他,又恼然大喝:“你爹早死了,哈哈,他活该!你还摆什么少爷架子,小子,没想到今天落我手上了吧?去找你爹啊,哭着喊爹爹救我啊哈哈哈!”说罢一边狠然挥拳打在沈离白身上。
“王拔,别打了吧,再打要出人命了!”
“滚!叫我拔哥!”
“好好,王拔哥,不过他爹娘都没了,走在路上人人唾弃连狗都不如,照我看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王拔,还是别给咱惹事了吧?”
“死了?死了才好!他爹为官一身清廉?正人君子个屁,到最后还不是勾结歪门邪道被正道灭了个七七八八?要我说,这小子早该死了!”
苏释然心里很不是滋味,妈的,作为师尊和老父亲的我都没忍心打过沈离白!他站起身来就要发作一腔怒意,反正现在苏释然也能多少接触到这个幻境里的人了,动手掰倒一个傻冒不成问题!
却在动手的前一秒,仿若卷入层层漩涡,周遭的一切再次打着卷儿褶皱成画,他站在风眼之中,呆滞地看着眼前所有人所有声音所有画面,全都转瞬破碎了,和他一同跌进时空更迭而掀起的风起云涌中,窒息感扑面迎来。
苏释然站在石梯里,看见沈离白的生平往事如同走马灯般一页页快速翻过。
他不断醒来,不断遇恶,不断醒来,不断险死。
兜兜转转,循循复复,不见前路。
入梦时皆荆棘遍野,醒来时亦披风戴雨。
噩梦与现实,终不过一纸之隔,环绕不散。
苏释然感到血液里有什么在发疯似的跳动,脑袋像被什么压着,快要破裂开来。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沈离白被欺负了,更因为沈离白神识正混乱动荡着。看来凛川快到极限了,如若不能及时带上沈离白魂魄返回,他也将永远迷途陷死在这永无天日的噩梦之中。
梦境的边缘正在破碎,这个时空快要坍塌了。
石块铺就的阶路迅速跌碎,苏释然大叫一声我的妈呀,立时扬足向前,并顿指凝来一道光痕,自己则在即将摔下的瞬间稳稳落在了剑魂上。
他心惊尚未定。霎那,在这黯然中,隐隐约约投下一个飘忽的剑影,光华绽放而出,剑影只存片刻,一抹身形就自虚空徐徐踏来。
成年沈离白那低沉的声音似从远世中传来。
“师尊,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