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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个琴键 你终将会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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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诺是被后坠的舌根堵住气管憋醒的。
她低下头来,猛烈地咳嗽。空荡荡的口腔沾有凝固的血块,但她感受不到铁锈味,她再也不能感受到任何味道了。埃莉诺醒来之后感受到脑中真切的疼痛,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神经都像处于过载状态。
埃莉诺眼中的世界产生了巨大变化,她看见空气中光子的振动传播,它们在物体上折射反射弹入视网膜。刚睁开双眼时,扑朔迷离的光影波动,各有各的运动轨迹。一些区域吸收了所有的光波,远处尽头的区域又反射了所有光波,亮的耀眼,而所有蓝灰色的光子落在她身上又被弹射出去了。
她以为她已经死了。变成一团蓝色的光,走向通道尽头的光亮出口,如同每一个人最后要去往的归宿。
而事实上,她脑中的各个细胞却正在积极地提供生物电,处理着落入视网膜上的光子。她将注意力集中在一束射向她视网膜的光束,她惊讶地发现大脑处理信号的过程清晰地呈现,她可以自如地控制。她的大脑完全向她敞开,不存在秘密,只要她想,她可以调动每一个区域的细胞为她所用。她像是在沟壑纵横的星球表面漫游,看着异世界的神秘生物——细胞组织们,各司其职。它们中的一些处理信号,一些储存信号,一些根据信号给树凸状细胞下达指令。
她的意识还在,身体还在,这不是终点。
舌根处被切断的神经不断地叫嚣,从神经末梢一直传导到中枢神经,像一个破音、一个错误信号、一个不和谐音符,刺人耳目。埃莉诺从麻木中苏醒,对这疼痛却怀有感激。相比于注射药物后的麻痹状态,这疼痛让她感觉活着,并伴有对自己大脑的绝对控制。人之所以为人,在于能够自由的驱使自己,这才区别于行尸走肉。
埃莉诺的精神渐渐放松,她有意识地舒缓脑中起控制作用的电波,让它缓和下来,不再大量吸收和干预光子,只控制自己体内的新陈代谢。
一个深呼吸后,埃莉诺睁开双眼,眼前不再有闪烁的光粒——她发现自己被移动了位置。她穿着蓝灰色的格状制服,不再在手术台上,而是被关在牢笼里。这一排牢笼都很安静,一人一个隔间,空气中还有消毒液的味道。没有囚犯愤懑的发泄声,他们大都陷入了沉睡或者神智恍惚的状态。
埃莉诺旁边的牢笼关着的正是之前被她语言所影响的男人,他没有被换上实验体专用的蓝灰色连体服,还是之前的黑色风衣。他的领子是立起状态,背靠着墙壁坐在地面上垂首闭目像是睡着了,也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艾伦·米勒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并不意外,他把阿尼姆·佐拉看得很清楚,一个欺软怕硬的投机分子。他一方面畏惧于约翰·施密特的强权,同时也暗自希望自己成为这样的强权者。他此次不慎反被实验体影响,恰好给了阿尼姆·佐拉可乘之机。恐怕观察隔离只是一个借口,更多的是以这种身份,将一个不可回避的问题摆在台面上:一个对九头蛇忠诚度不能保证的人如何继续担任核心职务?
目前来讲,他并没有觉得自己的主观思维能力受到了影响。他能客观地思考问题,只是他始终想不起来那个女孩和他说了什么。思索无果,他抬起低垂的双目,看向被囚禁在他左边牢笼的埃莉诺,正对上埃莉诺打量她的眼。
埃莉诺挪动酸痛的身体,附身前倾,她试图说出句子,声带却只能发出咿呀的破损音节。她头微低,眼睛却向上看向男子不近人情的脸,脑电波再次活跃起来,试图通过破损的音节向男子传递讯息。
艾伦·米勒不由地产生想亲近她的心思,他厌恶这种被影响的感觉。从始至终,一直是他在通过各种心理暗示给别人洗脑。
他遏制下内心涌起的愤怒:“你想表达什么?”语气平淡无波。
从他发出第一个音节开始,埃莉诺从他的声波中反向分析出了他脑电波的波动,这项突然产生的能力,像是她的本能,不需要对原理有更深刻的理解,她自然而然就掌握了它。她咿呀的声音混合反馈到艾伦的耳中,他从音调音节的改变,竟听出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她在说:“请问怎么称呼?”
他愕然:“你怎么能够不通过完整的语句,就表达出意思的?”
“我也并不明白其中原理,只是自然而然地使用出来了。”
艾伦并不信任埃莉诺的回答,看起来埃莉诺只在敷衍他。这种能力,简直颠覆了人类几千年来语言发展的历史,超出想象。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之前所受的暗示变得更为容易接受她的讯息:“你也能这样向别人传递你的想法吗?”
“我想是的,”埃莉诺想了想,她似乎可以用简单的声带振动构成起伏的声波,就像是谱曲,即使只有七个音,仍然可以传达情绪和情景,“你可以放松些,一个无路可走甚至说不出话的囚徒能对你造成什么威胁呢?”
艾伦挑了挑眉,似乎对不能说话这一点不以为意。他从上到下扫视了这个狼狈无比的女孩,她披头散发,嘴边,衣服上都沾满血迹,甚至还需要时刻低头防止后坠的舌根堵住喉管窒息。
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威胁之处,他心里想。哪怕她能影响别人,可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几乎丧失了行为能力。
“那么我想这位小姐,”艾伦吐字缓慢,尊称在这种环境下显示出一种讽刺含义,“一定不介意告诉我,在洗脑最后进程里,您说了些什么吧?”
“洗脑,真是直接啊,不再掩饰你们的野心了吗?”喑哑变化的音节传达了她的嘲讽,“而我,却并不想干预什么,我只是为了不被干预。或者说,任何人都不该被控制。”
埃莉诺刻意隐瞒了她对他说的第二句话,那句,“你不会听从他的命令,而是我的。”
或许,这句话能帮她脱离这个地方。
艾伦习惯性地怀疑她说的每一句话,这是特工的后遗症,可他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可疑之处。埃莉诺的双眼黑的似乎能吸收入射的每一条光线,配上她愤懑的表情,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她将身体微微向后仰,伪装出信任的姿态,以便能将艾伦——一个自主选择为九头蛇卖命的特工,将她观察得更好一点:“那么洗脑专家,您还是没有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该怎么称呼?”
“艾伦·米勒。”他说出了自己的真名,他并不认为这能威胁到他什么。
实际上,他在考虑能否通过这个女孩,来大范围的控制,更多的人。
但他每当这么想时,生理上就有强烈的不适,他有一种呕吐的冲动。
世界被有影响力的人掌控。他们引导控制愚民,来让整个社会维持一种稳定的秩序。而秩序,是世界运行的本质。埃莉诺对他“无权改变他人意识”的暗示,试图影响他的整个世界观——但这不可能。一个人长久以来的坚持,怎么会轻飘飘的被一句话就影响了?
他劝说埃莉诺,同时也是在劝说自己:“你不觉得这个机构,邪恶力量的藏身之所,应该被改变吗?”
“你不用和我兜弯子,你投身于这个组织就表明了你的立场。”
“这里的黑暗邪恶,并不能代表我。正如我如今被囚禁在这里,主导不了事情走向一样。”艾伦试图自我解释,“我只是想,通过一些手段,哪怕是强制的,来建立新的秩序。”
他坦白了自己最初加入九头蛇时的想法——那时的他认为,这样一个拥有武力保障、能够汇聚野心家的强权组织,正是实现抱负的最佳途径。
“你、你的组织,都没有权利决定这个秩序。”埃莉诺拒绝他为洗脑所找的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世界万物本出于无序的状态,是一切有序化变化使能量增加,那你又怎么能否认统一化是错误的呢?”
“正如你所说,世界本有它的演变过程,你又何必去干预?”
“那你有何必去干预我的干预呢?”艾伦诘问,咄咄逼人。
埃莉诺一时无从反驳。她确实只是为了避免自己被洗脑控制,但这一切的实现,终究是通过影响艾伦完成的。
“你的怯懦不作为,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有理有据,”艾伦尖锐的语句直刺埃莉诺内心的伤疤,“你害怕你的干预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或许正如你从前所经历的一般。”
埃莉诺声带停止振动,整个关押实验者的区域顿时一片寂静。
艾伦也没有继续逼问,他自负地等待着埃莉诺承认他的观点,直面自己的胆小。
“有序化并不意味着一致化……”音节断断续续,“你们的举措无法自证,因为你们粗暴地抹去了所有不赞同的声音。”
艾伦一直在试图模糊他们这种行为的本质,即是,将各种有能力的人抹杀自我意识而成为他们的工具。埃莉诺并没有回答直指她内心深处的诘问,她意识到了艾伦此番话的动机。
“你们也不在乎结局是否不可挽回,甚至是否是毁灭,你们享受拥有的,就是自我意识凌驾于群体之上,并驱使群体的感觉。”
而这是野心家的通病。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艾伦的意料。他沉默片刻,竟提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提议:“你可以来做监督者。看看在你影响下、已经无法再对他人洗脑的我,究竟会如何集结同道之人,让这个世界变得更有秩序。”
“让我替畏手畏脚的你来做,你只需要见证,这走向究竟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