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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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郭错真讨了赏来——皇帝不但没罚他，还大加褒奖，让他就留在茺州宣旨，于是回京路程已走了一半的郭大人只得停下休息，等着宫里派的人送来圣旨赏赐便要走回头路，同时让人先到茺州镇军府里报了消息。刘无疑征战多年见惯了场面，只将洛修平凌九榭找去勉励劝戒一番便着手准备接旨事宜，底下兵将们却是欣喜不已，商量着喝酒庆祝一番，戍主见他们高兴，除叮嘱轮值的别放松，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大家便索性连他一道请了去。
“你家大人怎么总不让你休息？”戍所后院外墙根下，洛修平低低笑道。
“大人在驿站有护军守卫，让我先行来等！”
“你家大人怎么说你怎么做，连偷个懒都不懂！反正是等，在哪里不能等？你大可别处玩玩再来！”
“大人的意思是要我保护您！”
“我哪儿需要你保护？青城你真是木头脑袋！”
“我现下叫傩戏！”
指间杯中酒水面上起了一丝波纹：“你家大人上哪里看的傩戏？”
“来的路上，路过容平伯府时！”
他忍忍笑，道：“好了，你一路辛苦，去休息吧！”
便服中年男人抱拳行礼，一晃身不见了踪影，洛修平随手将酒杯一掷，绕出大街时正碰上轮值的巡卒，于是笑道：“你们也去喝点酒暖和暖和，我散散步，替你们一会儿！”
两个小兵推辞了半晌才去，洛修平自己提着灯笼走，不知不觉走到当日树林前的空地上去，忍不住叹口气，笑出声来。
人家姑娘已说得清楚明白了，他何苦来哉？
“一个人在这里傻笑什么？”
他回头用灯一照，是凌九榭。
“你怎么也来了？”
“大家听戍主讲故事，我出来散散酒气！”凌九榭未提灯，自黑暗里走出来，“你半夜三更也来这里做什么？”
洛修平微微歉然：“我酒量不好……”
凌九榭笑：“一起走走？”
洛修平便提着灯笼先行，一抬眼却猛然见人影掠过。
“怎么了？”见他突然定住不动，凌九榭有些奇怪。
“你没见着？”他问，声音有些轻。
凌九榭一愣，走到前头探了探：“什么也没有啊！”
洛修平微一敛眉，而后笑：“大概是眼花！我有些累了，你自己逛逛吧，我坐一坐就回去！”说着将灯笼递给他。
凌九榭本有些担心，但转念一想他的本事，便没多话，接过灯笼走了。
半晌，乌云飘开，当空皓月照得四周明亮起来。
“姑娘？”洛修平往前走了两步，“姑娘那日的话虽有道理，但能否听听我的见解？”
四周没有任何动静。
他只得再问：“凡鬼怪必怕阳光，但姑娘是例外吧？”
四周依然没有动静。他微微失望地叹了口气，正转身要走，却听见幽冷音调反问：“是又如何？”
洛修平心中微微雀跃，停下脚步：“可见姑娘不是一般的鬼？”
“鬼就是鬼，还分一般和不一般？”
“这个……这个我并不懂，但姑娘既能见光，论理也不需吸人阳气不是吗？”
空地上静了一会儿。
“姑娘能否现身一见？”
她似乎想了一想：“我今日有些狼狈，下回吧！”
“何时？”
她又想了一想：“三日后，还在这里！”
“一言为定！”
等了一阵又悄无声息，洛修平猜她已走，便往回迈步，谁知甫入巷中，迎面又来了个人。
“小哥可见一红衣女子经过？”
洛修平借着月光看出他白发长须，手上还托着罗盘。
“老人家这是……”
“捉鬼！”
于是洛修平笑意微微，摇头答道：“我才从尽头树林一路行来，并未见着！”
因洛修平所立之处正好是一处人家檐下，对方也看不真切他的相貌表情，于是道声谢，仍追去了。
见他未改方向，洛修平只得叫住他，缓缓又道：“细想一想，方才似乎见不远处人家墙头闪进一抹红影！”因一急，他出了屋檐才回头，脸庞便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自称捉鬼的老人双眼突地瞪大了些，声音也有些颤抖：“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愣，礼貌答道：“洛修平！”
老人看看他身上衣服：“当兵？”
“南城戍卒！”想了想，他又劝，“夜深了，老人家回去休息吧，我既未遭难，想来也不是恶鬼！”
老人激动神色一敛，微眯眼道：“看来小哥是知道那鬼去了何方！”
洛修平不慌不忙，仍是摇头：“我并不知道！”
老人收了罗盘：“罢，老人家姓白名无常，你记住吧，后会有期！”话未落人已去远，余音却是久久不绝。
洛修平微眯起眼，才一转身，突然警觉喝道：“出来！”
便有一人在他背后丈外地方落下，却是傩戏。
“你怎么又来了？”洛修平以无可奈何的微微笑意密密掩去浅浅惊疑。
“路上见那老头身手不俗，又一路急奔，遂跟来探探他底细！”傩戏老老实实答道，然后问，“您真撞鬼了吗？”
洛修平暗松口气，低笑着反问：“你何时见我撞过鬼？”
“没有，那么傩戏送您一程……”
“白日里若无事，”洛修平打断他的话，“帮我盯着那老头，他若捉鬼，来告诉我！”
“……是！”
谁知隔了两日，傩戏那里没什么消息，老头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老人家有何见教？”白日里一见他分明已近花甲，当晚那么快的身手实属难得，洛修平不由对他生出几分敬意。
“你真叫洛修平？”老人上上下下打量他好一阵子，问。
“是！”
“好吧，拜我为师，改名青辰！”
洛修平一愣，浅笑婉拒：“名字是父母给予，怎能轻易更改？”
“你父母皆亡，别拿这个搪塞我！”
洛修平又一愣：“老人家好本事，只是我并不打算学艺……”
“你有帝命！”
这回洛修平吃了一惊。
“怕什么？逆天转命的事你也做了，还怕我说？”
这下洛修平完全是一头雾水，弄不清楚眼下情形了。有没有帝命且再说，他本也不信这些，但逆天转命之事他何曾做过，又哪里做得来？这老头莫不是记恨当夜之事，来戏耍于他？
思及此，他起身淡道：“老人家若想收徒，所中尚有许多兄弟，修平该值，少陪了！”
“我说两句你便沉不住气，能成什么大事？”说着站起来走出去，脸上有些没好气。
洛修平见他走了，一拂袖亦步入中庭，却突然见林仲元站在那里，似乎已等了许久。
“仲元大哥？”
林仲元眉头紧皱：“你既执意报仇，我也不再阻拦，只是无论到哪儿，带上我，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洛修平几步走到他面前：“此去吉凶未卜，仲元大哥何苦趟这浑水？”
“我也想为修平做些事！”
“修平最放心不下的……是家里人吧！”
“这事你也能做！”
“我说句实话，仲元大哥别恼！我留下，更有可能为修平报仇，不是吗？”
“难道让我留你独自一人？”
“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凌九榭突然撞开门跑进来，怪异地看着两人。
“怎么了？”
“哦，圣旨到了，让我们快准备好去镇军府！”
林仲元吃了一惊：“这么快！不是说还有两三天才到？”
“我也不清楚！”一面催促洛修平“快点”，然后又跑了出去。
洛修平走了两步，停下来：“仲元大哥不妨仔细想想我的话！”而后脚步匆匆也出去了。
冬日的狂风满院子打转，直吹得林仲元心中一片迷茫。
却原来乌龙一场，只是郭错先来了，圣旨并未曾到，镇军府忙乱到一半戛然而止，惹来郭错一场大笑。
“你也收敛收敛，总让刘不疑面子挂不住对你有什么好处？”门窗紧闭又有傩戏带着一干守卫防止外人靠近，镇军府书房里，洛修平乐得没有拘束，半开玩笑地劝着郭错。
“我又不为他来！”郭错显然不将刘无疑放在眼里。
“那来做什么？”
“皇上不知哪里听来小道消息，说近日有疑似八十年前前朝国师须眉道人的老头在此现身，令我速速访查！”
“八十年前？”洛修平低笑，“那人岂不已过百岁？”
“错了，须眉八十年前助丰稷帝建立普宏新朝时便已五十有余！”慢悠悠铺了半天纸，郭错终于开始拈笔蘸墨。
“越说越玄！他成仙了不成？”
“所以我猜此地出现的是须眉之徒！”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洛修平记忆深处飞掠而过。
“怎么了？”见他脸色突地一白，郭错向桌外走了几步。
他摇摇头，问：“须眉之徒又是什么人物？”
郭错把笔一丢，有些兴奋起来：“这可是个传奇人物！”虽这样说，他的表情却更像嘲笑，“大约六十年前他由南至北一路斩妖除魔名声大振，谁想进了华王府不到半月却携王妃私奔，实在令人……意想不到！”说着说着又笑不可抑。
洛修平微皱皱眉：“然后呢？”
“哪里还有然后？当年的华王便是后来开创这一片乱世的靖平帝，何等人物，他当然是销声匿迹，如今大概想着靖平帝归西已有四五十年才又现了身！若是他，七八十岁年纪倒也差不多！”
洛修平跟着郭错笑了笑，心里却总奇怪地觉得有哪里不对。
但，是哪里不对呢？
“怎么发起呆来了？”郭错懒得过去，便拿镇纸在桌面上拍几下，“想什么呢？”
洛修平失笑：“枉你自诩文人雅士，像什么样子？”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本性如此！”郭错毫不在意，提了笔又去蘸墨。
室内渐渐昏暗下来，傩戏敲敲门，进来点了灯：“大人，洛公子，该吃饭了！”
洛修平从半掩的门缝里看看天色，站起来：“吃了饭你最好也见见凌九榭，免人起疑，我有事，改天再来！”
“傩戏，送送他！”
“不必，以你家大人的名声，仇家未必少！”
随便吃点东西，洛修平急忙赶到约定地方，却赫然见白无常在那里。
白无常见他出现也颇意外：“做什么？”
洛修平敛敛神色，淡淡道：“散步！”
白无常打量他几眼：“我看是被鬼迷去了心窍！”
“多谢老人家关心，我很好！”
“很好便快回去，那鬼你从此也别想再见了！”
洛修平还想说什么，却见白无常突地转身，手指拈起一点，一抹红影便凭空现形，落在了地上。
“姑娘！”他急步上前想扶起她，一伸手却捞了空。
绯衣女子抬头看他，眼神变得与声音一样幽冷：“我不该信你！”
“姑娘误会了，我与他不是一道……”
“徒儿，还不过来？”白无常突地出声。
洛修平却不理他，只护在绯衣女子身前。
“执迷不悟！”白无常飞身上前自后领欲拖开洛修平，却不料他不动如山，只得改而向前想绕过他。
洛修平动作极快，一眨眼已欺身上前与他过起招来，嘴里一边喊“快走”。
绯衣女子似不能理解眼前所见，只是不动。
“姑娘走吧，这老头只抓鬼，不会伤我，走！”
她吃力地站了起来。
洛修平手上不得闲，脸上却微微笑起来：“姑娘说得对，从此不见吧，你我各自保重！”
白无常被他这话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你这小子着了什么魔？”一边更加努力想将他打倒，无奈不能如愿，更是气得咬牙切齿。
绯衣女子转个身不见了，洛修平却仍不敢停手。
“好了好了，她走远了，我追不着了，罢手罢手！”
洛修平这才收手后退两步，道：“得罪，告辞！”
白无常气得跳脚：“不知好歹的小子！”
洛修平不理他，依然走，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雪突然下了起来。
红影在林间飞掠一阵停顿下来，望着山脚下隐在夜色里的城，半晌，一点笑意挂上嘴角。
“千绯？”突然有一声叫唤自背后传来，于是她回过身去，看自黑暗里缓缓行来的影子。
“千坠姐！”
一身素白，黑发披散的女子站到她身侧，看了脚下一眼：“又下山了？”
“……嗯！”
女子长长一叹：“既然忘了，又何必强求？”
“不是强求，我只是在等属于自己的缘分！”
女子再一叹，回身走了颇远却又停下来，柔声道：“城内近日来了个颇厉害的道士，躲几日吧！”
“是！”
雪越下越大，绯衣女子却仍站在那里望，仿佛要望到世界的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无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