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知弄舞》洺萧

2、千寻墨衣岂似尘（二）

　　满院子的红色枫叶，为整个寺庙增添了奇异的风景。两个男子向红门走了进去，他们俩正是白衣和青袍。“祈，到了到了！早就听说这里极美，看起来真是不错。”怀月看着千寻寺周围的景色，笑着赞叹。叫祈的白衣男子的目光则落在千寻寺上，惊异于这座寺庙的恢弘高耸。寺楼有无数层，右侧还有一座尖塔，塔上系着一条红色的丝绳，格外得醒目。那是此届夺关的标志。不过尖塔甚高，十分光滑，没有设置任何栏杆这类的东西，根本无法攀爬。而东瀛的忍者当中，只有伊贺众的首领和甲贺众的首领才会这种一跃百米的忍术，但是也没有摘取它的把握。看来。此届的红丝带会被谁拿走，尚不得而知。
　　“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怀月问。柒指了指飘逸在空中的红带子，微笑着说：“你说谁能拿到它？”怀月瞥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说：“你要是去摘了，那便是你拿到了。”别看这个持扇公子一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实质上上忍术的造诣冠绝东瀛各个世家，只是隐藏地太好了。“怎么？你不和我争？”“我懒得。浪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情。”怀月一脸不屑。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前庭，院内却没有一人。“看来我们是来得太早了。”祈无奈地看了怀月一眼。真当还是什么都没有变啊，都认识十多年了，怀月还是一副小孩子的脾性。内院种满了梨树。两位公子不由一愣，因为谁也不曾想到这个充满神秘且残酷的地方会种上梨树和枫树，在暮春时节，白花纷飞，在深秋时分，红枫漫舞。无限地美好和安宁。也许这是因为千寻寺的寺主是个女子吧。难免有这种少女对美丽的向往。
　　突然，有一个声音打断了两人的遐想，“两位公子来得很早啊？怎么连武器都没有带？这里可不是平常武士家里的练堂。”声音里有些不悦。
　　祈和怀月相识一笑，不禁摇摇头，两人都猜出说这话的是谁了。
　　此时，又来了一个人，远远的就听见一阵欢笑听声音，是一个妙龄女子。女子穿着淡绿色的衣服，蹦蹦跳跳地进来了。模样只有二十岁出头，头发梳成最简洁的马尾，扎得高高的，充满朝气和活力。看见庭中站着的怀月和祈，愣了一下，不似平常家的东瀛女子一样羞赧，而是大方地点头示意。“怎么来得比我早呢？我还以为没有人会比我害得早呢。”然后“哀怨”地看着那两人。
　　“你是武士？忍者？还是来这里看热闹的？”怀月惊异地问，怎么都看不出来这个可爱的小丫头和那些纤细柔弱的大家闺秀有何不同。
　　“当然啊。我叫伊贺苍莲。”她表现出一副——你眼光很差的样子来。心里想，怎么也比你像一点吧？听声音是个男子，却长得那么抚媚。
　　怀月睁大眼睛，对着祈说：“天，我还以为伊贺苍莲是一个温柔成熟的女子呢，没想到是一个黄毛丫头。”然后表现出无限惋惜的样子。祈噙了一抹笑意，礼貌性地说：“伊贺小姐好。”
　　苍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此时，刚才说话的男子走到了内院，瞥了苍莲一眼，面无表情，他的五官冷峻得像是冰山一角。
　　“哥。”绿衣女子笑容渐渐散去，显得庄重而自持。眼前这位便是她的哥哥，伊贺苍策。
　　“呦。祈。我看你和他还是犯冲啊。十多年了，都是老样子啊。”怀月看着伊贺苍策，对祈说。的确，这两个人的性格如同水火，犯冲。过去大家也相处过，哎，那场景真是让人记忆犹新啊。不知以后谁能感染了谁呢。
　　伊贺苍策指了指东门的房子，“你们既然来得早，就去整理一下自己的房间吧。每个房间住两个人，房牌上有名字。”说完，又对苍莲说：“好好准备明天的夺关，若是过不了。便回家，依了母亲大人的心愿，嫁到藤原家去。”
　　苍莲抿了抿唇，算是回答。苍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苍莲似乎也习惯了她这个冷漠的哥哥，又笑起来，向东边的屋子走去，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乐不思蜀的样子。扎得高高的辫子又是一左一右地摇摆着。纯真而简洁的孩子。
　　“祈，我们先去看看美人，快啦！”怀月迫不及待地四处张望。“行行行，别拉拉扯扯的。”祈用扇子将怀月的手打开，怀月又黏上去，两人一来一往。如此的知己，已是十年的往事了，可是谁又能确保他们一世平安无忧？两者不曾窥视对方的内心，彼此无法猜透，却比其他任何人都了解对方。一种若即若离的情谊。
　　“苍策，你等等。我有事问你。”一个身着忍者服装的美丽女子喊住匆匆而行的伊贺苍策。苍策停住步伐，冷冷问：“什么事？”
　　“今晚子时之后，有人破红门。”女子神色凝重。
　　苍策突然冷笑起来，“如果真有人能够破了红门，那就是他的本事，不像有一些来历不明的人，不知怎么的就进来了。”对于千寻寺里的那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他一直是怀着强烈的敌意的。他看着女子瞬间煞白的脸，笑得更加肆意了，说：“你不是有中原南疆占卜的本事么？说说那个小子最后是和谁在一起啊？”
　　女子的目光顷刻变得凌厉，沉着声音道：“关你什么事？你倒是越来越多事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显现出一丝愠怒：“伊贺苍策，我自问我从小到大，没有得罪过你，更没有与你争过什么。你要什么我不稀罕，你又为何每每要我难堪？”男子原本就冷漠的脸，更加阴霾了，“是么？违誓者，死。”他说完，女子已经看不见他的神情了。
　　“我不会违背誓言的，我还不想那么早死。”女子美丽的面容浮现出苦笑，她望着天空，表情朦胧而平静。苍策转过头去打量她，若是为了年少时的一句誓言，毁了她一生，又怎生是好？“他，真那么好？”他问出了一直想要问的问题。
　　“我不知道怎么说，也许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但是，即使得到了，我也永远不会认为他是我的，他就像是漂浮在天地之间观瞻者，没有任何的羁绊，也许这是我喜欢他的原因。”她倚到门边，“他这样的人，又有谁配得上他呢？”也许，这样也是好的，他们两个都能各自孤毕终生。所以，来世万万不能再做这种人呀，我们都不要。不知，他愿不愿意许下这样一个来世？
　　太阳已经完完全全露出来了，照射在女子身上，左侧有着长而斜的阴影。男子看了女子半晌，面无表情地走了。还是和以往的任何时候一样，就这样离去。
　　红门，百年未破，若子时正当有人来此，那么就让他来吧。必是风起云涌的传奇。

　　怀月和祈，没有直接去住处，而是向着忍者峰的最高峰的悬崖——望天崖走去。千寻寺每届培育结束后，只会留下10人驻守在寺内通常是必须在练室里学习修行，不允许其他人进入。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天赋不同，修行高低不同，寺中各个练室，越是高层越是高修为的忍者，分为下忍、中忍和上忍。寺规极其严格，刑法也极重。
　　两个只能四处找找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毕竟千寻寺是不容许随意走动的。
　　当两人登上崖顶的时候，看到了惊人的一幕。一个身着墨衣的，高挑纤瘦的背影。是一个男子的，很消瘦的身架，远远看去，仍是骨感依旧。他站在悬崖边沿上——一块不足一尺宽的石块上！他的长发轻绾，剩余垂落的青丝像是无法控制的光线，似乎要逃逸一般。根本就无法知道那人在看哪里。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的背影呢，类似孤绝，类似灵逸。光是背影便让人无法拒绝地瞻望他。
　　“他不会要自杀吧？！”回过神的怀月担心地说。祈抿紧了唇，向周围的竹林观察，看到竹林深处有两个影子，看身形都是女子，一个穿黄衫，站得太远，认不清样貌，但他已经猜出她是谁了。另一个人倚在稍近的竹子上，微微抿紧唇，眼睛落在崖上站立的背影上。这个女子，便是他几年未见的姐姐岚枫。这两个人不知是看得太入神，还是没有防备，竟无人发现他两的到来。
　　“不会发生什么事的，他的周围设了屏障。”祈看向远处的黄衫女子，如果没有猜错，她就是寺主青殇。他脸上已然没有了笑意，脑子里闪过一个念想。他要弄清楚，岚枫和青殇对这个人，有多少重视。说实话，他不怎么相信岚枫会痴情于什么人。突然，他甩开折扇，手腕一翻。怀月眼疾手快，急忙抓住他的手，可是已然来不及了，惊呼：“你干什么？！”他早已知道祈对崖边的男子存有敌意，应该是因为岚枫。即使在各个贵族里，他们家的人与人之间也显得很冷情，可是，他定然是不想他的姐姐因为一个男人，而被处死。然而怀月不曾想到他此时竟会下手。也许，他不在乎岚枫会怎么样，他在乎的——只要人活着就行了。
　　别人不知道祈到底做了些什么，可是他怎么会不知道？！那把折扇的扇骨中，藏了百枚银针！怀月这么一喝，林中的青殇和岚枫都转过头看向他们。她们是何人？怎会看不见那在阳光下散发银光的银针？！
　　可是出乎她们意料的是，那些银针竟然穿透了墨衣男子四周的屏障！银针直接击向他脚下那块本就不牢固的石块！她们极其恐惧，因为墨衣男子不会任何任何忍术！也不会一点武艺！然而他也隐隐感觉到了危险地逼近。却没有即使躲闪，只是侧过头，往祈和怀月的方向看去。就这么一眼！连太阳的光耀也显得微不足道！
　　远远看去，深褐色的瞳仁像是漩涡一般变换，看得越深入，越是看不懂那种浓重，愈发地深沉。眼神里的冷淡，像是世界末日里的一个观瞻者所具有神情，无尽的死寂……那些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的银针在他面前失去了雷霆般的魄力，完完全全被人们所忽略。肤色显得有一些病态的白色，墨衣长衫束身，袒露出纤长优美的颈脖，就好像是那种一只手就能掐断的纤细！可是没有人会有这种想要毁灭他的念头。在他一瞥之下，会让人忘怀所以，不敢侵害。
　　风华绝代，天下无双！这是见惯了美人的怀月脑海里唯一能像到的形容与赞美。比他想象中的绝美更胜百倍，已经不是“人”的脑子能够构造的样貌，即使的上天也是如此。上天下地，绝没有人会更胜于他！但是，这种时间尤物，却那么漠然、冷静，过于阴郁，没有生的气息！不过是二十岁的少年，像是，存活在整个天地的最初，经历的一切都是波澜不惊的，永远无关于他。
　　他对死亡没有丝毫的顾虑和恐惧，无法惊恐。这样的人，内心是多么阴霾而腐朽？他可曾有过世人那些繁杂的欲望？
　　石头被银针所具有的力道击碎了，石上站着的那人立即向后倾倒！墨色长衫和青丝向着与倾倒方向相反的方向飘动，渐渐看不见他的脸。他的身体像是柔软的纸张，没有做一丝挣扎，向万丈深渊直直坠下！这一刻所有人都煞白了脸，一脸震惊！而祈，向前跨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他……而那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悬崖边上了。
　　就在此时，一袭黑衣掠过崖边，以闪电般的速度捞起了下坠的男子。但是由于下坠的力道太大，黑衣人，显得吃力，身形在空中也是摇摇欲坠的。祈张了张口，看向那一身黑衣忍者服的岚枫怀里的男子。一点变化也没有！那样的表情！那眼神！似乎刚才差一点死去的人不是他，与他无关！不曾在那样惊险的情况下，死里逃生，不曾掉落下去，一切都没有干预到他一成不变的面容！他的目光向上仰望着，微微眯起来，对着强光四射的太阳，没有躲闪，没有害怕，好似和一个普通的百姓对视一般。那种样子，是与日月争辉的人。不，连太阳也比不上的震撼着人心！
　　他对着太阳，崖上所有人都忘怀一切地望向他。而岚枫的额头上已然有了细碎的汗珠，毕竟一个女子，负担一个男子的重量是极其困难的，可是她不曾想过放弃。她紧紧搂着他，不敢松开一丝一毫，直至安全落到地面。她，果真是将那人看得很重要，甚至不惜生命。到了此时，这一幕当局者清，旁观者迷的死里逃生才算是真正地落幕，他们的心顿时安了下来。终于，这个似乎与所有人隔开了万水千山的距离的人，开口说了两个字：“放手。”声音不大，听不出任何感情，那么遥远，不能够触及。“好。”岚枫迅速地放开手，不敢有不舍的意思。她笑了笑，好像，极其庆幸，还有——知足。
　　此时，寺主青殇走到祈的面前，盯着他。缓缓地说：“新来的？”祈将视线转移到眼前的女子身上，这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拥有小巧可爱的五官，像是玲珑一般。可是却有一双严厉的眸子。无论外表多么像一个正值双华的丫头，但是这种上位者的眼睛。确确实实地告诉他，她是这个传奇而神秘的寺里的主子。
　　祈合起了扇子，消失了片刻的温和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低声说：“我是新来的。”而怀月站在祈的身侧，看着那个消瘦的背影走下山崖带走了连太阳的光辉都无法媲美的光华，风中那一袭墨衣摇曳，像极了——没有尽头的路上的旅人，他的路途里没有归途，就一直行走，仿佛，走到天荒地老，也不曾停留。
　　青殇看了看崖边被击得粉碎的石头，说：“很厉害。但请你好自为之。”说完，转身就走了，和那个墨衣男子的方向相反，岚枫等她的背影已经不见时，来到弟弟身侧，打量着许多年未见的弟弟，因刚刚的事情而苍白的脸，变得有血色，线柔和了许多。她并没有对祈有半句责怪。“几年不见，长高了。”“你倒是没有怎么变。”祈回应着。怀月笑嘻嘻地和岚枫问好，不怎么正经，但是他也不敢调戏岚枫。
　　三个人走到望月亭里坐下，气氛和谐而安宁。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几个孩子，在怀月家的小亭子里，说着故事，编着和歌。
　　“你和怀月终究还是没有听我的啊。”岚枫低垂着眼帘，语气里充满了无奈。祈看着自己的衣角，不发一言。怀月半笑半真地说：“岚姐，我们知道你说的是对的，千寻寺虽环境优良，训练有素，但是阴谋密集，神秘异常。谁也不知道这里死过多少人，天高皇帝远，千寻寺虽是身在东瀛，皇室却无权管辖。再说此地实力雄厚，能人辈出，也不知道那些人的心里想一些什么。但是，我们作为忍者就应该来这里，承载了我们的梦想的地方，即使再危险，也应该来。还有，某些天定好了的事，也由不得人啊。”
　　“怀月，你变得不一样了。”岚枫感觉到怀月和几年前有了很大不同，即使说话那么不正经，行为还是那样幼稚。但是，在本质上，已经全然不一，她已经捉摸不透了。果然，人性是善变的，不易为人所察觉的。她看了一眼祈，内里想，他又何尝不是深藏不露呢？
　　“那是，人总是会变的。岚姐，你不必感伤。”怀月安慰道。
　　“真是厉害的小鬼，连我在感伤都看出来了？”
　　“姐，察言观色，是我们这种死士必须会的。我和怀月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直没有说话的祈，开口搭了一句。他看着他姐姐一下子神色复杂的脸，依旧是笑着。
　　“好了好了，说说别的啊。”怀月在适当的时机里，忙着扯开话题。“以后要在千寻寺生活了，还请岚姐告诉我一些规矩，省得我做出一些出格的事。”
　　“恩，好。”岚枫赞同地点头，“千寻寺有两个地方不可以去，一个是寺楼的顶层，一个是寺楼的地下室。绝对是万万不可靠近的。是百年来的规矩，而且是寺规的第一条。其他的，倒是没有很严格的限制，只要守住自己的位置，不要和他人发生冲突，一切都会平安度过。”
　　祈看着岚枫，认真地问：“世上到底有没有所谓的仙境涟洲？”他从小就听父亲讲到传说中的涟洲，听说是住着仙人的，世上最美好的地方，里面有一个隐修界，是东瀛忍者毕生追求、向往的乐园。
　　过了很久，岚枫抬头说：“有，但是几乎不可能进去。百年来只有上上任的伊贺首领离也到了那里。如今已是传奇。涟洲似乎发生了什么事。”又过了一会儿，她说：“今日有很多人会来，我先去招呼一下他们。你们也先去住处整理一下。有什么事情，等安定下来再谈论。不过，在这里言行举止要绝对慎重，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死于非命。”
　　怀月和祈都点头，目送岚枫离开。“对不起，我只是好奇。”祈在岚枫背后说。
　　“什么？”她看向祈。“他真当风华绝代，配得起你如此称赞。”祈扬起唇角，其实他还没有把话说全。即使他配得起你如此称赞，可是他配不起你的情。你应该试试放弃。他没有说的原因是，岚枫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决断，无论何人，无权阻止。那么，随她去吧。天涯海角，等着她明白，等着她看透了，然后回家。
　　她微微一愣，点点头就离开望月亭了。
　　怀月一脸风韵的笑容，拉着的衣袖往住处走去。路上还不忘做了一首诗。

　　千寻楼中人，墨衣岂似尘。
　　红颜倾情处，无双漫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