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恹恹》一木合欢

1、第 1 章

　　1.
　　许盛站在许家气派的大门前，手举着被母亲硬塞进来的春联，眉毛又不自觉的皱了起来。出门买菜的阿姨远远的就望见许盛僵直站立的身影，对着大门一动不动。阿姨快走了两步停在许盛面前试探性地出声：“小盛，出来贴春联啊？”
　　许盛没回应，但也没继续站着发愣，低下头开始撕手上的胶带。他左手拿着胶带卷，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春联，中指指腹在胶带卷上来回摸索寻找可抠开的起始部分。阿姨看他有些吃力的样子再度开口询问：“要阿姨帮你吗？”一边说着一边向许盛伸出手去。许盛下意识的躲开了。
　　“不用。”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倔强劲。
　　阿姨往屋子里走去，开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厅台阶下的许盛。手里的胶带卷已经被他转了不知道第几圈了，开口还是没有找到，许盛的眉头越皱越紧，由于手上专注的缘故嘴也无意识的跟着使劲微微撅起来。阿姨想到许盛小时候也是这样。五岁的许小少爷拿到一个棒棒糖怎么也打不开包装，就自己站在屋子里皱着个小眉头跟那层包装纸较劲，谁去帮忙也不让，说给他换一个也不听，倔得很。

　　2.
　　春联从指尖滑落在地上，许盛弯下腰去捡，才发现地下七零八落散落着的至少有三幅对联。许家大少爷向来受宠，前几日在餐桌上许母张罗着要给许盛置办过年的新衣服，许盛不感兴趣的回应了一句今年一点要过年的气氛都没有，没两天许母就给许盛准备好了各式各样的春联，绒布的，贴金箔的，著名书法大师亲笔题词的，只因小时候许盛说过贴春联是过年最有意思的活动。
　　小时候贴春联当然有意思了，许盛蹲在地下，抠着对联上的金箔片想着。那时候许盛还不住这么大的房子，而是跟爷爷奶奶住在老式的筒子楼。每年过年爷爷都带着许盛一起熬浆糊贴对联。许盛从小就不是活泼的性格，不爱说话，也不爱笑，爷爷抱着许盛站在灶台前让他学着熬浆糊，他把铲子放进锅里被粘住拽不动了，他皱起眉头，跟铲子较劲，爷爷就哈哈大笑。浆糊熬好了爷爷又拿筷子沾了些凑到许盛嘴边逗他，叫他尝尝，许盛躲着筷子，小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样，奶奶在一旁看着说爷爷嘻嘻哈哈像个老小孩，许盛皱巴着脸倒像个小老头。
　　许盛挑着贴了最花哨的一幅对联，金光闪闪又是福多又是财广又是画有大牡丹的，勉强把许家大门点缀的喜庆了一些。许母像是跟许盛心有灵犀一般，许盛刚贴好春联她就跑了出来。
　　“哎呀，贴的真好，我儿子真会选，就这幅对联最大气，这牡丹衬咱家大门好看！我儿子干活真细致，自己一个人贴对联一点没贴歪。好看好看，真喜庆！”许母一边盲吹许盛一边拿手机对着大门咔咔拍了两张照片。
　　许盛一点都不想配合自己感情充沛的母亲，径直往屋子里走。许母赶上来挽住儿子的胳膊：“怎么样，贴完春联有没有感觉多了一些过年的气氛？”
　　许盛敷衍的嗯了一声，心里想着，没劲。

　　3.
　　许卫启刚来许家的那年许盛也觉得没劲。
　　那是许盛住在爷爷家过的最后的一个新年。许爸爸年初就结束了在国外长达数年的工作和许妈妈一起回了国。12月的时候许爸爸新买的大房子也装修好了，但是爷爷说正月不能搬家于是就说好许盛一家三口今年春节也到爷爷家一起过。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许盛只是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但是其实他的心里也是开心的。许爸爸许妈妈好久都没回来一起过年了，许盛心里多少是有些期待的。
　　没想到一月的一个晚上许爸爸拉着许卫启一起来了许爷爷家。
　　那时候许卫启还叫卫启，是父亲结拜兄弟卫元的儿子。卫元和卫夫人父母都不在了，卫启才刚上高中。许爸爸重情义热心肠，这些年在外打拼又挣下了不少家底儿，便想着要替自己去世的兄弟好好照顾卫启。
　　那一年许盛十八，卫启十五。
　　晚上睡觉时卫启就躺在许盛身边，许盛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看着眼前床头柜上的花纹发愣，满脑子都是父亲拍着自己的肩笑呵呵地说以后卫启就是你弟弟，你要照顾他的样子。
　　我无所谓。莫名其妙多了个弟弟无所谓。爸爸让我照顾他也无所谓。以后要多一个人跟我一起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也无所谓。嗯，我已经成年了，也不太在意这些事，都无所谓的。许盛冷静且冷漠的想着。
　　身后的已经睡着的卫启无意识的拽了拽被子，贴着床边跟卫启隔开距离的许盛半边身子就露在了外面。许盛伸手狠狠的拉了一下被子，结果卫启也被拽的跟着翻了个身，贴上了许盛的后背。隔着睡衣感受到身后的热源的时候许盛一下就皱起眉头。
　　虽然无所谓，但是我真的很讨厌跟别人一起睡。

　　4.
　　虽然许盛已经长大不再是三五岁的小孩儿，性格又偏于沉闷，但爷爷还是总喜欢笑呵呵的逗许盛玩，大概在长辈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许盛还是像以前那样一被逗就皱起眉头板着个脸，从不配合自家老顽童的玩笑，但是他内心还是喜欢爷爷跟自己互动的。许爷爷年纪大了，行动不方便，有时候一边逗着许盛一边伸手作势要打他，许盛就不躲，还偶尔不动声色的往前倾身让爷爷拍到他。
　　年三十贴对联的时候爷爷带着许盛和卫启一起端着熬好的浆糊到门口去，爷爷让许盛端着浆糊锅指挥着卫启去贴对联，然后又笑呵呵的调侃许盛。
　　“小盛都十八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长个了，你们俩走出去，看身高还以为小卫才是哥哥呢。”
　　卫启点着脚贴横批，贴完才发现有点歪，卫启紧张的看着爷爷问要不要重新贴一次啊，爷爷又笑嘻嘻的拍着许盛的肩安慰卫启：“我们小盛从十岁起贴这个横批就得踩小板凳，现在十八了还是得踩小板凳，小卫这已经贴的很好了，就这样吧。”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奶糖递给许盛卫启一人一块，“奖励给你们的。”
　　爷爷伸手摸摸许盛的头又摸摸卫启的头好像这两个孩子才十岁八岁那样，然后笑眯眯的率先走回了房间。卫启把糖塞进嘴里，从许盛手里接过锅，冲许盛笑了笑，也跟着走了进去。
　　许盛还是皱着眉头的冷漠脸站在门口，虽然每次爷爷开自己玩笑的时候许盛都会摆出不高兴脸，但这次是真的不高兴。许盛看着卫启的背影想，也并没有比我高多少，我今年其实也不用踩板凳了。没关系，卫启是我弟弟爷爷夸他没关系，卫启父母都不在了大家对他好点是应该的，我都十八岁了爷爷让他贴春联也没关系。
　　许盛打开了手中的奶糖，不小心手一抖，糖就滚到了地上，又骨碌碌顺着台阶滚了下楼。
　　许盛将手中的包装纸使劲团成一团，抬手就想往台阶下扔，手都挥起来了又觉得随地扔垃圾不太好，又忍了下来。许盛走回家，将大门狠狠的甩上，心里想着，没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