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犬》俞树

2、第二天（上） 正是因为有

　　医生最后还是在她的脸上缓缓盖下白布，走出急救室后，看着门外的一众人，摇摇头，叹气道：“抱歉，我们尽力了……请节哀……”
　　冯唯霆面对着医生，千篇一律。起初为这些逝者而感到悲伤惋惜，后来经历得多了，有没有变得麻木了。
　　麻木，是对死亡的麻木。生老病死，是人间规律。即使一场车祸加速了这个过程。
　　总之都要死。最后都要死。

　　冯唯霆听到后面在听到那句话后，后面那一众人愣了几秒，这几秒很长，过了很久，久到她怀疑自己的时间被停到那几秒了。
　　后来是各式的哭声。虽然已处在生的另一个维度，但这些哭声还是扰得冯唯霆心烦。
　　她像是被哭声惊醒：她的时间早在她灵魂脱离□□时就已经暂停了。现在，现在，她存在在哪里呢？如果活着时是用时间来丈量生命，那么现在呢？
　　人类在活着时追求哲学的三大命题，却不知道死后仍要为此苦苦求索。
　　但是挣扎有什么用呢？赖着吧。赖着生。赖着死。
　　村上春树曾说过：“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她又想，那么现在我会以这样的形式存在，然后投胎转世？以印象存在于与我接触过的人们的记忆里，然后被他们渐渐遗忘或者连同他们的死亡而消失？
　　生，也是作为死的一部分永存。
　　赖着生吧。赖着死吧。

　　短暂情绪又被哭声影响抛在一旁。
　　这些哭声是虚假是真情已与她无关。
　　她只是很讨厌医院。
　　母亲过世时，她才九岁，已经知世。当时也是在急救室前，她知道母亲的消息，大脑一片空白，来不及反应，就听到周围的人在哭。
　　哭什么呢？
　　有些假意的人哭，有些真心的人哭，可是你们哭着，谁来安慰呢？
　　后来在父亲与医生讨论母亲的事时，她才后知后觉，有那么点难受，她觉得眼睛很酸很干涩，她不想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就走到楼梯里面。这里是八楼，鲜少人会走楼梯，所以她可以放心地哭，不怕丢脸。把头埋在膝盖中，手臂抱膝，终于哭了出来。哭出来的时刻，她终于明白——世上失去了一个爱她的人，再没有一个人会像妈妈一样疼她爱她了。心像破了洞一样，想用眼泪填满，却怎么也填不满。而眼睛像杯中藏了一片海，泪怎么流也流不尽。
　　她最讨厌医院了，在医院里哭，没有人去安慰。即使路过的人或因同情怜悯而想安慰，也只是想说什么却无从开口，最后轻描淡写句：“节哀。”同情怜悯都藏在这二字中，短暂得像得到温暖的雪花，瞬间消失。雪花消失，温暖也消失了。
　　突然楼道的门打开了，楼道的感应灯也亮了，她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想逃避躲回窝中。狼狈地抬起头，却因受不了光而闭上眼，她感觉被人拥住，背部轻轻被拍着，她的泪更止不住了。过了很久，拥抱的温度终于从一个躯体传递过来，泪也像终于流尽了，双眼红肿，才慢慢睁开，她一边抽噎打着嗝一边向陌生少年说出母亲的事。那少年安慰她说：“你妈妈会永远活在你心中，如果哪天你把她遗忘了，她才会消失。”他也说出他的经历：父亲前两年去世，母亲突发心脏病。两个孩子的互相慰藉。最后她问了少年的名字——穆言晟，只是来不及说出她的名字。
　　她想过若当年说出自己的名字，而穆言晟还记得她，或者她说出那段短暂如雪花的慰藉，是不是两个人会相处得好点。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说出来，只当那段只有一个人记得吧。
　　正是因为有骨子里的骄傲，她才不在乎别人视她如恶犬；正是因为有骨子里的骄傲，她才愿意当穆言晟的忠犬。
　　一个陌生少年误闯入她世界，恰在她最脆弱的时候给予她温情。这温情稍纵即逝，连故事的另一主人公都记忆不清——一次，她试探穆言晟，穆言晟说不记得了。她却将这段记忆制成标本收藏起来，在后来寂寞的日子时时拿出回忆，心疼极却有种快感。
　　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种行为是□□，还是在自虐。

　　沉默的一晚，她大哥处理着她的后事，偶尔打一通电话询问穆言晟，毕竟她现在是穆太太了。
　　其实结婚前她就准备好了离婚协议，那份签了字的协议放在靠近男主人睡觉的床头柜中，静静地躺着，等着男主人发现，但男主人对家事不上心，五年多了都没发现。
　　当初借穆言晟母亲的病情威胁穆言晟娶她时，她就后悔了。她这条活不长的命还祸害别人干嘛，无意义。
　　但看到穆言晟被仇恨憎恶充斥的双眼瞪着她时，她的骄傲又让她把反悔的话吞回肚中。无意义就无意义吧。最起码，穆言晟恨她。
　　在穆言晟的眼中，冯唯霆是一个骄傲恶毒、心思算尽的坏女人，像条恶犬守在他身边，企图把自己打上她的烙印。
　　她也知道，她对穆言晟的讨好，穆言晟以为是她的把戏；她对穆言晟的喜欢，穆言晟以为是她的占有欲。
　　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呢？
　　只是他不喜欢。所以他不需要她的付出，并用最大恶意揣摩她。
　　冯唯霆一清二楚。

　　熹光微露，太阳在大地尽头慢慢浮出，橘光驱赶黑暗。
　　穆言晟大步迈进冯唯霆的视野中，神色急切，带着疲倦。
　　冯唯霆与没人照顾的犬在落地窗边。
　　乍一看到穆言晟还有些陌生。
　　这样的穆言晟，还是三年前他母亲去世时看到的，被悲伤疲倦笼罩。
　　犬看到穆言晟起身，摇了摇尾巴，用鼻子去蹭穆言晟。穆言晟轻轻挠了挠犬的头，与她错身过，和她大哥交谈了几句，就进入房间看“她”了。
　　冯唯霆愣着，不知道是肉身死亡的原因，她没有以前见到穆言晟的复杂感觉了。因为死亡了，所以情感也消失了吗？
　　真的。对穆言晟，只剩下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