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犬》俞树

1、第一天 她等着穆言

　　灵魂抽离□□，冯唯霆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一切：一辆因撞向电线杆而变形扭曲的车，血从破碎成蛛网一样的玻璃缝中缓缓流出，她的皮肤被玻璃划伤，皮下毛细血管因失去保护层而被割伤。

　　周围迅速围出一道人圈，有人打电话报警、急救，警车来了、救护车也来了……

　　冯唯霆想着，还是死了，就算救也救不活了。
　　她有一个朋友是巫族后裔，在梦中能看见未来发生的事，深交后她便说：“你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为什么还要对穆言晟这么付出呢？不享受剩下的时光吗？”她这个朋友从小情感欠缺，不明白她对穆言晟这么付出是源于爱。
　　记得她那时回答：“就是要享受这剩下的时光才去爱。把所有的好都给穆言晟，让他在我死后也记得我。”她信这个预言，于是把自己的第一联系人改成自己的大哥。她算计着，虽然穆言晟已经是她的丈夫了，但从旁人得知自己的死讯好像更会刻骨铭心一点。
　　呐，原来临死前脑海前是会浮现自己生前经历的倒影啊。冯唯霆想着，突然有些后悔——以后再也不能纠缠穆言晟了。
　　 冯唯霆看着面前熟悉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八年，现在因缺血而变得苍白，头部的血像几条蛇蜿蜒流下。
　　原来自己看自己脸是这种感觉，还好脸没受伤。她自嘲，这张脸当初吸引了穆言晟的注意，尽管后来穆言晟很反感见到她，很反感见到她这张脸。
　　很陌生。
　　她想碰碰自己的脸，但半透明的手穿过头部。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
　　突然有些难受了。

　　警察在维持秩序，医护人员在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她的肉身，头上虽做了包扎处理，但仍血流不止。
　　她知道纵使□□还有微弱的心跳，但结局已经注定——死亡。灵魂都已经脱离□□了，这些生理反应不过是□□惯性的失败挣扎，还妄想存活。
　　周围围了一群人，个个面露可惜不忍，他们知道这个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警笛，唏嘘声……她被噪声包围，突然耳朵在一片嘈杂中听到几声犬吠，带着委屈。
　　她看着那条她养了五年的狼犬，正准备跟上被搬进救护车里的担架，但是被医护人员拦住了，发出呜咽。
　　几个医护人员看着不忍，最后念它在救护过程安静没添乱，也把它捎带上了。
　　一位稍微年长的人看着狼犬跳上救护车，守着主人，叹气道：“是条忠犬。”

　　冯唯霆也跟着上了车，在灵体情况下，她不需要走路。她看着医护人员给“她”带上呼吸器，用心脏起搏除颤器企图让“她”的生命迹象变强烈……
　　她看着狼犬，它趴在旁边，默默地注视着，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向她望去，犬眼藏水，发出几声呜咽。像是明白了她的死亡。
　　这条狼犬，是她刚和穆言晟结婚时养的，离奶的狗崽子，小小只的，走路还不稳，跌跌撞撞的。
　　穆言晟对她说，这几年不想生孩子。他时常飞国外参加演出，而她是公司的总经理，虽许多事已交给手下的能人志士，但不能离开太久。蜜月期只有半个月，半个月结束穆言晟马上拎上行李箱搭上飞机离开，于他而言，这是解放。他一年总共在家时间差不多只有一个月。她时常会去看他的演出，但大多时候都是她工作完回家，一个人面对保姆已经做好的饭菜。
　　因为当初结婚的一个条件——她不能干涉穆言晟的工作。她知道穆言晟接下这么多演出是为了逃避她。对他来说，有她在的家，只是一个反感的工作场所。
　　蜜月后一个月，她忍受不了一个人面对空旷的房屋，养了狼犬，取名因心情的烦躁而随便应付，毕竟只是一个打发时间消遣寂寞的玩意儿，她当时是这么想的，于是取名“犬”。
　　五年来，两千个日日夜夜，她下班打开门，看到的是等待她归来的犬；吃饭看书处理文件时，陪伴她的是犬……后来感觉离不开犬，于是也带着犬去看穆言晟的演出。
　　她等着穆言晟的归来，犬等着她的归来。

　　在急救室门前，她和犬一同等在外面。
　　在自己被送入急救室时，她才觉得自己受不了看见自己被白布盖住脸庞的时刻。
　　过一会儿，她的大哥来了。
　　她知道穆言晟应该是赶不上这时刻了，因为前天他还在马来西亚参加公益义演。
　　等。
　　等，是结婚后她对穆言晟的最多状态。
　　他在外国时参加活动时，等他回家；他要回国时，等他回家吃饭；她去看他演出，演出结束后，等他庆祝完亲手送上一束花……
　　等。
　　等，她知道她没剩多少时间花在等待上了。
　　但是结婚后，她只能妥协，因为先爱上的人认输。婚前，冯大小姐还可以威胁穆言晟等她；但是婚后，穆太太只能在见到他后用自己的骄傲演出等待得不耐烦却又心甘情愿地等的神态。
　　等。
　　等，连她最后的时刻也要等他。
　　他不知道，这次她已经等不起了，再也没有办法去演了，再也没有办法去算计了。
　　还是等。
　　等，见不到他她的灵魂不得安宁。
　　她要看她算尽心机后，穆言晟对她的感觉，有痛恨、有反感、有愧疚……不知道有没有喜欢呢……

　　冯唯霆飘在医院过道中，突然想靠着什么东西，但她知道她不能。
　　真正的，孤立无援。
　　这里只有她一个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变成灵体的原因，冯唯霆心里难受，很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泪腺了。
　　以前，冯唯霆因为自己的骄傲不想哭；现在，冯唯霆再也不能哭了。
　　黑白无常什么时候会来收走她呢？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