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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红豆 我叫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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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唐芋声,原本是叫唐遇生的,为随遇而安,向死而生之意,然而无论是向死而生过后的随遇而安,还是随遇而安之后的向死而生,都像是经历了一场噩梦,一场浩劫。我的外祖母觉得不太吉利,给我取了谐音,唐芋声这个名字,意为芋头叶子在微风中翻腾的声音。
八岁那年,我被我外祖母带到一位算命先生那边,那位先生说我长大之后会经历一场劫难,是天命,不可能改。他送了我几个字,让外祖母从这几个字里面挑着改名字,“随遇而安,向死而生。”
改了名字有什么用?我以后的劫难能化解吗?约莫是不能的,故那几个字怕只是在鼓励鼓励我,让我吃好喝好迎接大风大浪等死,我倒觉得他算得挺准的,我是个懒人,用现在的词来说叫佛系,就算有什么危险,我也只会躺着。
其实这么说起来,我的第一个名字其实还不叫唐遇生。只是我忘了,忘了我之前叫什么,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也不需要记太多。
我和我的外祖母住在古镇里,说实话,在现在这个时代,住在古镇里的还真没几个。
当年这个地方要改成古镇,要这片地方里所有的人都搬出去,我外祖母死活不肯,于是我和我的外祖母成了这个古镇最特殊的存在。其实有些古镇是可以有人居住的,但是开发商也不知为什么,不允许这里住人,连旅馆也不许开,要把所有人都赶出去。
我外祖母住的地方算是老房子,房子的砖怕是都长青苔了,杂草都不少。
风水上说,老房子阴得很,我也曾劝过她,让她搬出去,主要是我怕鬼。
老房子阴还不算什么,关键老房子里还有我外祖父的骨灰盒和排位,以及我一大堆祖宗的,整整齐齐地摆在我家地下室,渗人的很,当然,那里面还有我的父母。
然而开发商和怕鬼的我都没能成功把外祖母劝走,她甚至动用了外祖父老战友的关系,让怕鬼的我在可怕的老宅子里感受到了闹鬼般的温暖,让开发商感受到了权利的压榨。
我的外祖母是个优雅的大家闺秀,据说她出生于一个很有名的家族,后来和我外祖父私奔了,然而这种类似你娘从湖北发大水被冲到湖南嫁给你爸这样的事一样扯淡,毕竟没有什么依据。
受我外祖母的影响,我从小被逼着学国画,古筝,书法等等,然而只有国画坚持下来了,其余的因为外祖母实在受不了我那米田共一样的琴技和书法,为了不让我为祸人间,外祖母只好让我放弃那些所谓的名门闺秀十八式。
当我觉得一身轻松时,外祖母把她的一腔热血全部洒在了对我国画的教育上,毕竟我只有国画是勉强看的过眼的,我的外祖母还是期望我可以优雅一点,做一个像她那样的女人。
在漫长的国画生涯中,外祖母曾送了我一支毛笔,准确的说,是一支羊毫和狼毫混毛的毛笔,它还有一个文艺的名字,叫红豆。
它的笔杆是红色的,不是那种艳红,是那种比较深沉的红色,我曾经用小刀划过,这种红色不是油漆染上去的,而是木头本身的红色,当然这除了证明这支红豆的笔杆是用纯木制成的外,还能充分体现我当时败家子的气质。
我觉得这支笔很奇怪,一般的毛笔是分种类的,羊毫软和,狼毫韧性,一般狼毫羊毫混着做的毛笔也有,一般是狼毫在里面增加韧性,羊毫在外面增加吸水性,而这支红豆则是狼毫在外面,羊毫在里面,像是食肉动物死死地围住食草动物,活生生地要把它困死在里面。
因为羊毫在里面,所以这支笔像是有点支撑不住笔锋,而外面的狼毫则显得很鸡肋。当然这只是我的自我感觉,这支笔用起来具体怎么样,我却是不知的。
首先这支笔是个古董,我是不敢用的,之前刮一下也只是好奇不懂事。我外祖母有收藏古物的习惯,在我们这个屋顶是瓦片,墙是青砖的房子里,差不多摔一跤就能磕到我家金丝楠木的雕刻牡丹花样的桌子,坐一下屁股下就是黄花梨木的椅子,更别说我家的那些摆在架子上的青花瓷有多名贵。
谈钱多俗,用钱堆起来的古董才是真的雅富,我外祖母曾经这么对我说。
其次我还是很没出息地喜欢用某宝上9块9包邮的毛笔,那些便宜货其实也很好用,于是这支红豆便被我架在笔架上,恭敬地被我挂起来当个祖宗,至今未用。
还有一个理由是我至今不敢碰那支红豆的。
一般来说古镇这种地方因为时间久远的问题,会慢慢积累起一些看不见的东西,你看不见还好,但是一旦你看见“他们”,被“他们”发现你的存在,估计没人能救得了你,大家都是平凡人,也没人会管这种事。
那一天我在画室里画工笔,据说这能磨炼一个人的耐性,每天早上5点到7点,都是我练工笔的时间,我的外祖母把我叫到她身边,把我带到了地下室,这下我早上没睡醒的那点迷糊劲儿,全被吓走了,走到地下室的时候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接下来,我被我外祖母带到在那一片望不尽的牌位下,塞给我一支笔,我和她一起跪了下来来,对着“他们”了起了头。为什么说是“他们”?在磕头的时候是不允许抬头的,那是对已故之人的不敬。
那时我是个不懂规矩的野丫头,故我偷偷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一片片黑压压的排位上,用同样黑沉的墨水写着那些本该在阎罗殿里的人的名字,而他们像是偷偷从那里逃了出来,脸上满是皱纹或是捧着自己带血斑的肢体,沉默着看着唐家的子孙后代。
让人不敢细想他们究竟是如何从人间消散了影子,又是如何在地狱之中重生。
自那天以后,我发了好久的烧,一个月还是一个星期,我不怎么记得了,而外祖母始终不知道我为什么发烧,只有我知道,她看不到,我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