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城》哑马

7、C7

　　“你好。”威尔先生笑眯眯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略显俏皮地歪了歪脑袋看着亚伦，然后上前接过黑发小修女手中的烛台，低声附在女孩儿耳边说了什么，于是小姑娘就安静乖巧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大片热乎乎的被烛火照映出来的正常晕红，先行出去了，门被带上的时候发出了轻巧的“喀哒”一声。
　　威尔先生还是那副和蔼到似乎什么都没法让他发怒的模样。他拉开几乎占据了小房间一半面积的桌子后的椅子，委身坐下，然后抬起头，一双蓝色的眼睛温和地盯着亚伦。
　　“请坐，亚伦·伦诺克斯。”威尔先生笑眯眯地抬了抬手，一个茶杯凭空从一旁的橱柜里飞出，落到桌子上的时候一点儿声响也没发出，茶壶也慢慢悠悠——好像有一只手托起来似的——往茶杯里倒着热气氤氲的红茶。烟雾翻滚而上，模糊了男人的眉眼。
　　亚伦好奇又有些瑟缩的退后一步，一双茶绿色的眸子怯生生地看着那神奇的一幕——就好像所有十岁的男孩子见到新奇事物那样，眼底里闪烁着害怕又渴望的光芒。
　　“先生…”他小心翼翼地问着，就好像所有失忆后对身边事物感到陌生的小孩子，“那是什么？”
　　——噢。
　　亚伦在心里自问自答。
　　这就是“魔法”。这就是所谓“魔导师”。
　　这是间足够小——但也足够温暖的一间接客室，亚伦先前环视过四周。除过一张干净的桌子，还有一旁树立着的橱柜，这房间里就是大大的壁炉和踩在脚下舒软的地毯。这里面的装潢设计让他感到牢固且安心。壁炉燃柴的噼啪响声就好像猫儿在耳边的低声呼噜呼噜，几乎洋溢着叫人要沉睡去的美好慵懒。
　　威尔先生笑了。
　　“我会一点儿魔法。”他眨了眨眼睛，这动作让男人显露出了几分容易亲近的稚气，“这里有安神咒。请坐吧。请坐吧。”
　　亚伦依照他所说的坐了下来。
　　椅子很软也很舒服。
　　“你让我想起了当年的阿尔伯特。”威尔先生保持着脸上的笑容不变，“那么——我想我应该可以这样称呼你——亚伦，你想猜猜看我为什么要喊你过来吗？”
　　窝在椅子里看起来很小小一团的男孩伸了伸腿，发现自己的脚连地面都碰不到。实在是太矮了。他心里想着，然后抬头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一股小孩子的古灵精怪就冒了出来。
　　“可是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这不公平。”他嘟哝着，“您说出您的名字，我就猜。”
　　威尔先生感到很好笑似的摆了摆手：“现在的小孩子真的是很难含糊啊。我是格雷·威尔，允许你喊我格雷——那么请开始猜测吧。”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逗小孩子”的感觉。
　　亚伦垂下眼帘。
　　“解决我的户口问题吗？”
　　——“很聪明。”男人自顾自地笑了笑，然后又把目光投向手里的红茶杯。
　　他又很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似乎很无害的男孩子，揣度着开了口，“其实也差不多——其实在王国里，黑户也很多。只不过女王如今开始清理人口了——我想着，还是要把你报上去。”就像当年把阿尔伯特报上去一样。他心里想。
　　——“那么亚伦，你究竟记不记得你是从哪儿来的？或者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如今多大了。”
　　格雷露出一个为难的微笑。
　　“不然教堂也没办法养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是吧。”
　　/
　　亚伦最后也不知道那位格雷·威尔先生是如何解决这件事情的。但他隐隐约约居然察觉到了威尔先生似乎是在和他探讨一样的态度——他真的知道自己不是如表面这般年纪了吗？亚伦不知道。但是就算威尔知道了也不如何。他想，带着一点儿恶劣的态度。知道了也完全不影响。
　　亚伦还记得自己出那扇门的时候，威尔带着一点儿谨慎的一句很轻的“小心”。那句话实在是太轻巧了，就像冬天初霁残落下的雪子儿落在人通红的鼻尖上，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但亚伦还是听见了。他不仅听见了，他还要牢记在心。
　　“小心。”
　　小心什么？
　　既然不知道小心什么，那就小心身边的所有东西好了。
　　先从那位态度怪异的阿尔伯特·米尔斯开始。
　　——“嘿，亚伦。”
　　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攀上男孩的肩头，轻轻敲了两下。亚伦回头就看见一双带着笑意的幽深的碧绿色眸子，恍惚之间就好像看见了一只探着爪子的黑猫，盈绿色的竖瞳好像闪着光一样——附在了这双漂亮的眸子里。
　　——卡伦·亨特。亚伦本来想说出口的，可是后来又莫名地咽了下去——再加上思维一下子拐不过弯——于是男孩子那双漂亮的眸子就呆呆愣愣地瞪大了，一副很迷茫很好搓捏的感觉。就好像被吓到了一样。
　　卡伦身上那股玩世不恭的味道似乎越来越厉害了，比起初见有过之而无不及。女孩子仗着身高优势揉了揉男孩的卷发，笑的一脸恶劣。她身上那套严肃规整的修女服已经换下来了，现在换上的是一件极其宽松厚实的睡袍，雪白色的，和墙壁一个颜色，把她的脸色照映得惨白。先前的病恹恹的气质依然烙刻在卡伦脸上，只不过比起之前用晚餐时总归多了一点生气。
　　“——米尔斯要我给你的钥匙。”修女揉完男孩的头之后似乎心满意足了，张开手把一串儿古铜颜色的钥匙扣在亚伦的掌心。卡伦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漠然地点了点头，“走了。走廊里冷。”
　　现在是深秋，但她却一身冬天的睡衣——还说冷。亚伦扭头，看见走廊的尽头立着格林，好像在等着什么人似的。卡伦慢悠悠地走了过去，脚步声一下接着一下，手里的烛火在远去之后朦朦胧胧影影绰绰的，照映着周边，是光怪陆离的错影。有一刹那亚伦有种错觉。好像她是迷失在古堡的幽灵，是要漫步行在鬼影幢幢间的。
　　夜里是很安静的，月光是很幽深的。
　　亚伦扭头按照记忆里的路往房间走。他接着月光低头看着手上的钥匙，耳边是只有自己的漫长的足音，在回廊里荡漾。
　　“哒——哒——哒——”
　　突然一声悠长的吱呀作响，男孩抬头，就看见那房间门边上的烛台幽幽地突然燃起了火，底下是一个人影，正立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钴蓝色的眸子弯了弯。
　　“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