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C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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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伦白天见到的大厅里此刻摆了张长桌。那是极长的桌子，由大厅这头到那头。其上有好些摇曳着昏黄色光的烛台立着，蜡泪淌下来时还在晶莹发亮。晚饭都是很稀疏平常的菜色。
他虚虚看了一圈，大致确定了这座教堂里的所有成员——或许说是被允许晚上留下来休息的角色是约有二三十个的——于是当所有人都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时，两边还有着不少空余。
中午的时候应该是会坐满的。
亚伦默默以自己的常识判断着——周边小镇应当也有不少教徒平日里来做活祈祷，所有这样长的桌子也不算过分。
贝蒂·格林领着他们两个来到餐桌边沿。严肃冷硬的修女微微朝院长点了点头。玛格丽特也默默地来到自己父亲的身边坐下——她顺势抬头担心地看了一眼亚伦。
在这里用餐的除过院长威尔一家四个，就是身边的格林、早早找好位置坐下的卡伦还有十几个年迈的修女。白日里看见的年轻女孩估摸着都是回了自己家去，于是空气里弥漫的快活亮堂的气氛就逐渐被年长者的漠然严谨所压抑。几乎没什么人说话——于是亚伦也只能先站着，他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同时还要接受着年长者们探究的注视目光。
那实在不是什么好的体验。
但令亚伦有些惊讶的是，席间居然有一个看起来与他差不多年龄的男孩——这样一眼望过去还真是格外扎眼啊。
那男孩独自端端正正，目不斜视地坐在那里，微微扬起的下巴让他显得有些倨傲。他有一头鬈曲蓬松的黑短发，漂亮的钴蓝色眼睛真漫不经心地扫视过众人——不，那蓝色并非是单薄的浅层的颜色，而是幽深静谧、摧枯拉朽般恣意且深邃的模样，就好像太平洋最深处的一捧水，漫无目的而刁钻偏激地镂刻着漠然散漫惯的色光。男孩个子应当不矮，坐在那儿却仍然有一种不由得人忽视的攻击性。亚伦移开了目光。
那是一个冷硬、尖锐、沉默、肆意且漂亮的男孩。身上渗着股自负又顽固的气质。
——漂亮。这点毋庸置疑。
亚伦在移开目光的过程里不经意地同他对视了一下，当即就如同触着火般地错开了目光。
他隐隐察觉到这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在晚餐开始前，格林同众人解释了他的来历。
威尔先生是个和蔼、严肃的中年男人，眉眼间可以看出玛格丽特同他相似的地方——那股子温和。这位院长大人听完修女如同学术报告般的介绍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这是种无声的欢迎。
其他人反应就不如威尔先生这样平淡了。亚伦的到来无疑是在众人千篇一律平淡无奇的生活里投入了块大石子，惊起的涟漪可不算小——一个没有记忆凭空出现的异乡人，还是个孩子。卡伦甚至都恹恹地把目光抬了起来，听着身边人对男孩的妄测。
“嗯。”最后她说，“反正和玛格丽特同龄——而且长得也不赖，看模样应该也没有米尔斯那样不易近人。”
“以后也算是身边多添了一个伴儿吧。”
亚伦被格林安顿在了餐桌左侧的一处空座上，同时也不得不接受着好奇的教堂众人的目光洗礼。这的确不是什么痛快的体验。这种不舒服的感觉在那个男孩转过头盯过来的时候绷到了极限。亚伦皱了皱眉头，想活动一下脖颈，却又再次好巧不巧地和那双钴蓝色的眸子撞上了。
那双眸子的主人正在放肆而冷淡地打量他。
亚伦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冷下来。但他还是对那个看起来过分成熟的男孩露出了个他这个年龄模样该有的、腼腆的孩子气的微笑。
男孩也漫不经心地收回了目光。
威尔先生在这个时候拍了两下手，意示大家该安静下来。叽叽喳喳的修女们一个个不说话了，她们接着端端正正坐好，面上的表情严肃虔诚了起来。亚伦紧接着就意识到她们这也许要开始餐前祈祷了——这倒是不好办。他心里琢磨着。我什么也不信仰。
信仰这种玄乎其玄的东西在亚伦的心里实际上是相当由不得随意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待这个问题那样认真——但就是莫名的，亚伦觉得在这件事情上他该和威尔先生——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人说清楚。因为失去了以前的记忆，他不清楚自己是否有其他的信仰，在这些人当中是否是异教徒——只是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含糊其辞让这件事这样潦草地过去。
但还没等他开口，玛格丽特就温温柔柔开口替亚伦解了围。
“父亲。我想亚伦也许并不信奉光明神。”小姑娘腼腆地笑了笑，声音很低，是在落针可闻的空旷大厅里显得缥缈虚无，“也许和米尔斯一样——是个异教徒或者无神论。我没有在他的脖颈上看见光明教徒的标志。”
——光明教徒的标志。
以及，玛格丽特——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有暗暗地探究过自己？
“对么，亚伦？”
黑发小修女紧张且怯弱地投来了目光。
亚伦顺势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是的，威尔先生。”
男孩垂下脑袋，一副在努力思索却又毫无所得的模样，柔顺的浅褐色额发微微垂低，把那双漂亮的茶绿色眸子衬的十分茫然无措——加上本就稚嫩的外表，威尔先生也不好再多过问了。
“那你去和米尔斯坐一块儿吧。”威尔先生毫不在意地温和一笑，“他也不需要作祈祷。”
米尔斯————
亚伦猛然意识到，最开始格林安顿下他的那间房子的主人——以及之前看见的男孩。
就是他。
那个有着漂亮钴蓝色眼睛的，似乎很倨傲的男孩。
亚伦实际上并不想这样快就和他打上交道——再加上他本人也不太喜欢应付这种“打破僵局”的局面，那位“米尔斯”似乎也不怎么好相与——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男孩乖巧地一声应下“好”，跳下椅子慢慢地朝米尔斯走过去。
再走过去的那十几步中，亚伦花了三秒时间后悔和自责，然后又花完了剩下的所有时间去思考该如何漂亮地打好第一场照面——“hey你好，米尔斯。我是亚伦·伦诺克斯，很高兴见到你。”——见鬼，这是什么老套且生硬的招呼。好吧。好吧。他带着点窘迫和妥协意味地想。到时候再说吧。
事实上，这个“到时候”也不过是几秒钟后。
男孩似乎早早就在那儿等着他过来了，于是就冷着一张脸转过头来，漠然的眼神极有存在感的——几乎有了实质般落在了亚伦身上。
然后突然的，他在亚伦微有些讶异的目光中绽开了个饶有趣味的笑容出来。
那笑容——亚伦是不知道该如何描述才好。就好像那人本不该出现那样突兀的表情的，似乎本就该噙着一脸雷打不动——如同面具一样的冷淡神色在面上的。而如今这个漂亮但诡谲的笑容就好像那层坚冷讥诮的面具突然龟裂了开，于是光便从那裂隙里渗透出来。
出乎意料的，这位米尔斯反倒先开了口。
黑发男孩伸出了一只手，瞳孔里的光彩在烛影摇曳里显得幽深而诡谲，把虹膜上深层间染的钴蓝都矇昧扭曲成灰黑。
他在放肆而认真地，用目光勾勒出亚伦那双淡漠而漂亮的茶绿色眸子，直要深深扎进去。
“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米尔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C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