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城》哑马

1、C1

　　他醒来时，时钟正敲过十二下。
　　那声音庄重肃穆，却好像是从层层雾霭以后传来的一样飘渺暧昧。而他的意识正妄想突破那些迷朦的囹圄，好得以解脱。他似乎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钟声了，不然为什么会那样渴求着追寻着——即使他并不知道前方究竟是什么。
　　当——
　　当——
　　当——
　　他睁开双眼，对上了一双波澜不惊的绿眸。
　　那是双属于女人的眼睛。来人低垂着眼神，似乎毫不为他的醒来而感到惊讶。
　　这是个修女。是个尚年幼的修女，莫约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女孩毫不在意他的打量，她伸身去够床后柜子上的水盆，长长的洁白头巾的尾端从她肩上滑落下，扫过他的脸颊。亚麻质地的，有些发痒。
　　“这里是教堂。”修女用冷硬的口吻道，“你睡了半天了，我去为你拿些食物来。”
　　他尝试着回应修女的好意，却发现自己的嗓眼又干又哑，几乎发不出声来。
　　“谢谢。”最后他嘶哑着道谢。修女严肃的面容因此稍稍温和了一点，她低声嘱咐了几句，就端着水盆离开了。
　　亚伦·伦诺克斯把身体放松，靠在床头。他漫无目的地观摩着周边的情况。这大概是教堂的大厅或是别的什么地方，他的周围只用白色长布草草吊起阻断了别人的视线，可惜这并没有意义，亚伦可以毫不费力地看清楚外界。阳光穿过落地窗把大厅中央的大时钟映得洁白又肃穆，几乎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辉。不远处有两个样貌稚嫩的小修女躲在柱子后好奇地冲他指指点点，不时传来些清脆的笑声。
　　细碎璀璨的阳光穿堂而过，为整个教堂披上了圣洁无瑕的颂歌般的光彩。
　　亚伦低头端详着自己明显缩水的身板，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他敏锐地觉察到了自己身上的变化，却又恰好说不出所以然来——那种古怪的感觉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心头，可让他从头寻起吧，却又不知道那究竟是为什么。
　　亚伦觉得自己忘记了一些事情。
　　一些对他而言相当重要的事情。
　　他不记得自己的任何过去了——就好像时间有意无意的留白了属于他的那一段日子。
　　他是谁？
　　——亚伦·伦诺克斯。
　　他从哪儿来的？
　　——一个很遥远很模糊的地方，那里有青翠的树林，跳动的太阳光斑和林溪丛涧里的古老村落。女孩有一头如太阳般金黄的软卷发辫；有人在笑，声音清脆；原野上的羊群；流动的小溪里仰躺着颗颗圆润饱满的鹅卵石。
　　——头好痛。
　　亚伦捂住额角，闷哼了一声。突发的剧痛让他没有精力思考下去——尽管刚刚那就已经是他能够回想起的所有事情了。
　　反倒是刚才离开没一会儿的修女低低地惊呼一声。她拎起裙摆，飞快地来到男孩身边，动作有些迟疑地扶住了他。
　　贝蒂·格林这是头一回出来料理病人，平日里就老成严肃的修女这时候更把脸板得硬邦邦的，企图让自己看起来有些把握。然而实际上她也是有点手足无措的。修女拍了拍男孩的背，尽量把声音放得平和：“你刚刚醒，可能难免会有点不舒服。我拿来了面包和热水毛巾，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亚伦放下撑住额角的手，晃了晃发胀的脑袋。他轻轻地嗯了一句，显得无精打采的。
　　喝过牛奶过后感觉好了不少，亚伦拘谨地把空杯子放回原处。修女拧干了毛巾，有些犹豫地站在旁边看着他，好像拿不定主意是亲手帮忙擦拭还是让他自己来做。
　　亚伦没想要她为难，于是便接过毛巾，自行动作起来。
　　贝蒂松了一口气。
　　“你叫什么名字？”她谨慎地开口问道，“你还记得你是从哪里来的吗？”
　　亚伦的动作一顿。他微微有些犹豫地回答了声。
　　“亚伦·伦诺克斯。”
　　——伦诺克斯。镇子上没有这个姓氏的人家。
　　“好的，伦诺克斯。”她抿起嘴角，“我是贝蒂·格林。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吗？”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
　　修女没再说话，但亚伦从她的表情里就看出了她不怎么相信——她的确是不相信的。
　　不管从什么地方来说，一个莫名其妙的闯入者突然来到了几乎没有来访者的冷清山谷，昏迷了过去，并且失去了记忆——更何况这孩子的年龄还这么小。这些疑点堆积在一起，无论哪一条都是不可信的。
　　她盯着男孩的脸看，却又有种莫名的他在讲述事实的错觉，于是贝蒂又一头雾水地闭上了要发难的嘴。
　　“那便随我来吧。”良久，修女妥协般地叹了口气，“你是愿意呆在这里的，对么？反正教堂也不缺一个人的口粮。”
　　亚伦揣测着她的脸色，点了点头。
　　“真是麻烦了。”
　　“其实并不——往这儿走吧。”
　　男孩挤出一点儿苍白的微笑，从床上下了来。
　　他低着眉眼默默盘算着自己现在的处境。
　　方才的阵痛褪了大半。最起码他已经可以自己慢慢地摸索出了点儿事情。
　　比如说，如今的他就对这世界一无所知。那种无知是比三四岁孩童摸索前进的步伐还要胆战和惴惴不安的——他缺乏引导者，他需要一座灯塔来指引自己接下来该做的一切。
　　这个教堂毫无疑问就是一个很好的去处。
　　女孩收起笑容理了理衣襟，又恢复了平时冷漠寡言的模样，那双清冷的深绿色眼瞳扫了亚伦一眼，示意他起身跟她走。
　　他们一路穿过亮堂洁白的大厅，路过那座老旧但依然庄重的大时钟。柱子后面的两个小修女不偏不倚地同他们撞了个正着。
　　棕发稍高的小修女笑眯眯地对身边低垂着头的黑发女孩说了些什么，那姑娘便红了脸，抬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亚伦。
　　“卡伦，玛格丽特，回去干活。”格林严厉地道，回头又说，“伦诺克斯，你跟我来。”
　　亚伦顺从地“嗯”了一声。他发现自己同那两个小修女几乎一般高——看来自己如今也顶多十岁左右的样子。
　　男孩低着脑袋思考问题，细软的墨色额发蓬松地垂下，看起来十分温柔乖顺的模样。
　　贝蒂不知为何下意识放慢了步子，以便他可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