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追仪》雪下眠

4、4 问灵 透进窗户的

　　透进窗户的光线由明亮转为暗橙，在地面落下长长的方形，一个人影悄悄出现，两道抹额随着那人的步伐微微晃动。人影到了门口，蓝思追合上琴谱起身绕过小桌走到门前。门另一边的人察觉到了门内的情况便静静地在外等候。
　　“久等了。”门开，蓝思追微笑道。
　　蓝景仪笑了笑站到与蓝思追并排的位置：“走吧。”
　　饭堂内，两人桌上已摆好了晚饭，餐盘的左上角还有一个小碟子放着一块桂花糕。蓝君珩正坐在两人对面显然是在等他们。
　　蓝景仪看见桂花糕后眼睛瞬间更亮了，仿佛漫天的星光都融在了其中。蓝君珩抬手用袖子遮住上扬的嘴角，轻咳了一声正经道：“我可是很早就来排队才拿到的。”
　　云深不知处的三餐一向清汤寡水，荤食甚少，更别提这些糕点，若是哪天告示本日有糕点，小辈们定会早早来排队，先到先得，毕竟一日就几十份。为数不多的糕点中，甜糯的桂花糕是蓝景仪的最爱，蓝思追偏爱松软清淡的米糕，蓝君珩喜以整朵整朵茉莉花为馅的花饼。
　　“多谢啊。”蓝景仪最先夹起桂花糕往嘴里送。蓝思追向蓝君珩微微点头以示谢意，不经意间目光扫过蓝景仪右手手腕，眉头皱了一下。

　　夕阳完全没入地平线下，捎走了最后一缕霞光。三人在饭堂前告别，待蓝君珩走远了，蓝景仪刚想问蓝思追是否要去藏书阁，却发现对方盯着自己，眼眸中褪去了往常的温柔笑意，带上了几分责备之意，开口则是满满的担忧。
　　“你手腕怎么了？”蓝思追用指尖轻触了一下对方的右手。
　　蓝景仪条件反射地把衣袖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处露出的一小节绷带，连忙笑道：“没事没事，就被剑划了一下，君珩偏要包成这样。”说完，蓝景仪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伤口到底有多小。
　　蓝思追心知蓝景仪一般不会向自己隐瞒什么，但想到今早的事还是无法完全放心。
　　见蓝思追眼中的忧虑未有淡去的迹象，蓝景仪补充道：“真的没事，明天就能好，不信我明天把绷带拆了给你看。”
　　闻此，蓝思追叹了一口气，本想说些什么但想说的太多一时不知如何组织话语，最后只说了一句“今后多加小心”。
　　两人相伴来到藏书阁，却远远看见藏书阁透着烛光。含光君和泽芜君此时都在各自的书房，宗主蓝启仁外出，小辈们这个时间也很少会来藏书阁。两人不禁放慢了脚步，透过窗户往里望。阁内那人个子与两人差不多，束着马尾。金凌的身影从两人脑内闪过，但印象里金凌的头发束得要更高些，也更长些，这人却是恰好束于脑后，长度齐腰。而且金凌若要在藏书阁寻书，定会有蓝家长辈在场。
　　想到这里，两人不免有些警惕，蓝思追上前一步将蓝景仪护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推开门。阁内的人听见了动静，向门口望去。借着烛光，两人终于看清了这人的模样，眉间的一点朱砂更是让两人确定了眼前人的身份。
　　“敛芳尊。”二人急忙双手作揖鞠了一躬。
　　“贸然来访，打扰了。”金光瑶微微颔首，笑着回应道。
　　一家宗主来访一般会派人提前告知。以往，敛芳尊都会派人提前几日送信告知，每次泽芜君都会让人备好茶水点心亲自接待。蓝思追和蓝景仪没有看到泽芜君的身影根本就没往敛芳尊那个方向想，何况他今日打扮也与平日不同，更像是贵族人家的公子。
　　“泽芜君在清阁，我们这就去请。”蓝思追道。
　　“无事，我自己去。”金光瑶笑着向两人告别便往清阁走去。

　　送走了敛芳尊，两人关上门，一人练琴，一人钻研剑谱。
　　“含光君让我十日后未时独自去冥室问灵。”蓝思追双手置于琴上，眉头微蹙似有些焦虑。
　　“含光君说过你琴艺不错，他这么说一定觉得你没问题的。”蓝景仪凑到蓝思追身旁，眼中满是羡慕，但仅几秒就转为了消沉，“我就不行了。”
　　“你啊。”蓝思追伸出食指点了一下蓝景仪额头，后者十分配合地向后倒去又弹回来坐正，“定力不够。”
　　蓝景仪瞥了一眼琴谱，嘟着嘴好像很委屈：“弹琴太无聊了。”
　　“问的是我们昨天遇到的凶尸吗？”蓝景仪问。
　　“嗯。含光君一定已经问过灵了，为何要我再问一次？”
　　“可能就是单纯的练练手？”
　　“也想不出其他可能了，应该就是如此吧。”

　　听学，练琴，习剑，画符……十日过得很快。期间，蓝景仪带着小辈受普通百姓的委托除了些常见的邪祟，每次回来都会带几包点心和蓝思追分着吃。
　　到了未时，蓝思追抱着琴走到冥室，发现蓝景仪正站在门口。
　　“思追，我和你一起进去吧。”蓝景仪说道。蓝思追明白蓝景仪是担心他，那凶尸十分狂暴，眼下自己还不能出剑，万一凶尸突然暴起，他可能毫无还击之力。
　　“含光君让我独自问灵一定是考虑过的，你若担心在这里等我便好，一旦出事我会定告知。”蓝思追拍了拍蓝景仪的肩，柔声道，“没事的。”
　　蓝景仪点了点头，让开了路。

　　蓝思追不是第一次来冥室，独自问灵却是第一次，难免有些紧张，但想到蓝景仪就在外面守着，便平静了些。将琴置于桌上，一手甩开外衣下摆坐下。冥室中央是那具被斩去四肢的凶尸。蓝思追闭上眼在脑内过了一遍琴谱，抚上琴弦，弹奏出那句练习了上千万次的琴语。
　　“尔乃何人？”
　　半晌，冥室内寂静无声。蓝思追心生疑惑确认之后又弹奏了一遍，依然无灵应答。蓝思追随含光君修琴，学精不学多，请来的灵可以不答但绝不能撒谎。两次都没有回答应是不愿回答。
　　接连弹奏了几曲最基本的琴语，皆无应答。蓝思追甚至开始怀疑此尸之灵已不在室内。蓝思追揉了揉眉心，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弹下了这十日来所练的琴语。
　　“汝愿为何？”
　　正当蓝思追以为这一句也无用时，却是看到了一根琴弦震动了一下，他仔细辨别着响起的琴音，每落一音，神经便更紧一分。
　　“吾”
　　“愿”
　　“已”
　　“了”
　　一字一顿，蓝思追不觉得自己会听错。反复回忆刚才的琴声，确确实实是这四个字。
　　蓝思追又弹了几曲，彻底没有了回应，既然其愿已了，应是进入了轮回。蓝思追心知弹奏任何琴曲都没了用处，但仍是将刚才所有弹过的琴曲又弹了一遍，双手置于琴上，各种思绪缠绕一团，终是长叹了一口气，抱琴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