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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挺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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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掌控命运,也必然先按照命运的轨迹行走。
夜色渐深,方圆百里一点点静下来,最后只剩草丛里悉悉窣窣的声音,身处清净之地,却无清净之心。
红衣女子站在树影下,下意识的环抱手臂,右手滑过左臂昔日受伤的地方,呵,却被自己的举动逗笑,都这么多年了,哪还有什么伤口?不过是自己一直自欺欺人罢了。
“子房,你来迟了。”
“抱歉”张良一向守时,迟到了这么久必然有他的原因,“事情查的如何?”
一片叶子顺发落下,赤练随手接着,“莫玄确实加入罗网一段时间,只是......”
傍晚时,藏在瓦底的蜘蛛从里面爬出,在檐角精心的结起它的网,其实,它们选择结网的位置一直很精妙,既有深厚隐蔽的根基,也有观望全局、预测危机的视角,只可惜,对于天空乃至这小小屋舍而言,它实在是太过渺小,小得屋舍主人根本不屑注意。
也正因如此,往往在它结成巨网之前,几乎不会受到打扰,“流沙组织的确厉害,这是派去的第几批了?”
“第五批,还是一个活口都没留”甲等丁清楚简短地回答,他蒙面的黑巾上是只白色的蜘蛛,从远处看,大半张脸都被它盘踞着。
香炉青烟袅袅,整个房间充满一股淡淡的味道,笼罩在似有似无、亦真亦幻的烟雾中,赵高悠然自得,像是看戏的旁观者,“继续监视。”
第六批罗网探子派出。
桑海的牢房中,子文刚熬过酉时,一动不动地倚在桌上,桌的边沿布满牙印,她的口里全是木头细屑,嘴边是干了的血迹,喉咙像着火烧一样难受,眼前的黑色开始发红......牢头拿着一盏灯,烛火照在子文脸上。
子文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烛火,一瞬间,觉得脑袋清醒了许多。
牢头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害怕子文死了给自己惹祸,随时做着等子文昏死过去就把他送医的准备,正要进来拉人,没想到子文突然睁开眼看着他,把他吓了一跳......不过,过了一会儿,牢头放弃了这种想法,他觉得子文可能真的是旧疾发作。
这双眼睛里的光芒,比他手里这盏灯的烛火还要亮许多倍。
在狱中当差多年,见过的犯人无数,偷鸡摸狗的,杀人掠货的,含冤入狱的,宁死不屈的......各式各样的都有,通常有这种眼神的人都是求生意志极强的人。
而这种人是绝不可能轻易死去,所以,他干嘛还要麻烦?
“大哥,现在是什么时辰?”回过神来,子文想算算时间。
“噢,戌时一刻,小哥......你是在算你发病的时辰?”每次进来都问我这个,你是疼得忘了时间吧。
子文看了看牢头,点点头,这个牢头其实很聪明,“到明天丑时还有?”
“四个时辰左右”原来这人真的天时都不省了。
还有八个小时......子文欲哭无泪。
牢头很理解子文,不一会儿就和烛光一起消失。
戌时二刻,盗跖打探消息回来,便奔着飘香的厨房,既然有人备好了美食,他是绝不会客气的。
身为天下最优秀的厨子,由着盗跖毫无压力的扫荡自己辛辛苦苦做的菜,而且一分钱都没有,庖丁觉得自己真是亏大了,“喂,你别光顾吃,那小子的情况怎么样了?”
“嗯~啧啧......”一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细细品尝,酱汁完全入味,连鼻腔里也充满着肉香,“丁胖子,你这人不怎么样,菜倒是回回让人惊奇,百吃不厌呐!”
庖丁脑门上显出三条黑线,是白吃不厌吧?只有先忍了,谁叫这贼骨头这方面比我们都强来着,等子文回来,一定将这几道菜的钱从他的工钱里扣除!
“好了,你吃也吃了,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盗跖优雅地擦擦嘴,将抹嘴布往后一扔,“放心吧,死不了,虽然看起来很虚弱,但是”盗跖的目光中透着坚毅与欣赏,“子文绝对不会放弃自己,更不会说任何不该说的话”进入大牢后,盗跖快速的搜寻了一遍,起初并没有找到子文,后来发挥了自己的特长,尾随潜伏,有效的在牢房尽头找到了子文,然而盗跖没有让子文知道自己来了,只是观察了一下子文的情况,然后离开。
“子文不爱理人,想法也常常超乎寻常,但大义上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这次”庖丁惋惜地叹了口气,接下来的话不说也罢。
“知道你和莫玄关系最好,这次如果不是我和小高及诸多墨家兄弟亲自证实,谁也不会相信莫玄会背叛墨家,况且,最重要的证据在莫玄自己身上,他那些杀招没个两三年根本练不成,受人胁迫还情有可原......喝,武功这种事谁能勉强?总之,莫玄的事情已经过去,整个墨家都不会再提,你现在还是多关心关心你心目中最理想的徒弟吧,还有”盗跖摸摸下巴,一下凑到庖丁面前,贱笑道,“怎么做更多好吃的来感谢我!”
庖丁一拍脑门,“天啦,我这是做的什么孽呀!”感情你前面的话都是铺垫,后面的才是重点。
喝下一杯花茶,拍拍鼓鼓的肚子,盗跖心满意足去找个地方消食,都怪丁胖子的厨艺太好!留下庖丁在客栈里怨念地打着算盘,这几天真心赔了不少!
“哎,丁胖子!”
“干嘛?!”贼骨头去而复返,准没好事。
“刚才忘了问你,子文有没有什么旧疾?”
庖丁眉头紧锁,仔细回想子文以前在有间客栈的时候,“没听这小子提过,不过隔三差五生病倒是真的【其实有时是子文在装病】,尤其是两年前被罗网杀手袭击的那一回,子文可是休养了大半个月,连张良先生都来看过他好几次,说起来,当时子文养病的那段时间我可是从早忙到晚,一点空闲时间都没有,什么买菜,烧水,做饭呀,送饭,洗碗的都得我一个人来,那个子文呀......嗯?贼骨头哪去了?”
此刻,盗跖已躺在树干上小憩,丁胖子,你的苦水还是自己慢慢倒吧。
秦国法度严明,违法必究,有罪必罚,每每入夜,夜不闭户也无盗贼,庶民百姓也遵循着上古至今的传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近几日帝国叛逆之事闹的沸沸扬扬,一入夜大家都赶紧收拾东西回家,避免在街道上逗留招惹是非。
酉时刚过,路上便一个行人也没有了,与白天熙熙攘攘的街道差别巨大。
戌时之后,巡逻队伍的脚步和盔甲碰撞声回荡在空旷的街上,偌大的桑海宛若一座没有生命的死城。
在一处胡同口,一人隐在拐角的阴影里,等巡逻队伍过去后走出来,又轻快消失在长街的另一头。
待他走远,胡同里又走出一人,身穿黑色斗篷,与黑夜融为一体,如不是兜帽下随着走路流动的白发,看见他的人,一定以为自己见到了来自地狱的使者。
“呕......”子文坐在地上,双腿弯曲,头抵在墙上,不停的干呕,几天没吃东西,四十多个小时没喝水,不低血糖才怪。
记得以前老师讲过,一个人在挨饿的时候,身体会自动补给,先是胃里的食物,然后是全身的水分,再是身体里的脂肪,最后是蛋白质,但等机体使用蛋白质的时候,就离死不远了。
快了吧?子文估摸着自己的情况,喉咙里血丝都呕不出来了,应该是到了第三个阶段了。
那些一饿就能饿十天半个月的英雄好汉果然是骗人的......
子时,张良轻轻推开房门,将被露水打湿的鞋袜换下放在床尾,清洗干净手上的微尘,方把衣物脱下,整齐的叠放在案上入睡,幸好二师兄留了门,否则今天又回不了小圣贤庄了。
误了明天的早课,只怕又要被掌门师兄训斥,想起早课要讲的内容,张良一闭眼就睡着了,实在没工夫去想为什么本应该是伏念教授的课却让他来。
另一边,伏念刚把几个不好好休息睡觉的弟子训了,从三省屋舍回来,又特意去了小圣贤庄后门将门栓带上......这个子房,好歹是儒家三当家,怎一点三师公的样子也没有?比那成天调皮捣蛋的子明还不让人省心......叹了一口气,朝自己的住处而去,子房,但愿终有一天,你能明白。
“咣当,丑时到”一声绵长的更声落下,躺在牢里的子文突然哭了。
这种重获新生的心情简直跟见到遍地黄金一样的感动,没想到,我居然做到了!
子文抽泣着挤不出半滴眼泪,奶奶的,挺过来了!“老哥,老哥,老哥......”
将裤腰带拴好,牢头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走到牢房外,不耐烦地看着子文,“你又怎么了?”
子文废力的在腰间摸索,在牢头准备回去睡觉前,总算掏出几个“秦半两”,无奈实在没有力气伸手将钱递出去,“麻烦老哥,给我点吃的。”
牢头撇撇嘴,拿起子文手里的几个秦半两掂量掂量,大概是嫌弃太少了,又觉得有总比没有好,“大晚上的哪里去弄吃的,我那儿倒还有些白天没吃完的苦菜。”
“就它!”
“好,等着”牢头将钱收起来,去给子文拿吃的。
喝下两碗水,直接抓把苦菜放进嘴里,万分庆幸,在这种饿得要死的情况下,我的味觉还没有失调,这苦菜,原汁原味,爽利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