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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安泽的通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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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泽的通讯是在深夜接进来的,那时整栋实验楼只剩下苏清所在的研发室还亮着灯。
苏清刚把申诉材料最后一处时间编号改完,通讯器上没有显示姓名,只有一串经过多次转接的临时号码。她盯着号码看了两秒,先把研发室的门锁上,又开启本地记录,才按下接听。
光屏没有出现画面,安泽的声音隔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传过来:“你最近闹出的动静不小。”
苏清确认本地记录已经启动,才回应他的指责:“如果你说的是专利申诉,按程序提交材料不算闹。”
“水梨的公开复核、欧琪的共同发明声明、你们整理的那些时间戳,现在都有人盯着。苏清,你真以为把每件事放到公开场合,对方就不敢动你?”
苏清靠在桌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水梨和欧琪的事。安泽既然选择这个时候联系,说明她们的动作确实碰到了某条线:“你半夜用临时号码找我,不会只是提醒我别太高调。说吧,想让我做什么?”
“停止申诉,把预补偿专利按军民两用项目交给一军托管。学院那边接受明大志的课题安排,别再查早年的材料采购,也不要联系璀璨星的旧渠道。”
苏清逐项听完那些要求,声音里带出一点嘲意:“条件很完整,连退路都替我算好了。谁教你的?”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谁教我。我是在告诉你怎么活下来。”
苏清想起过去那些如出一辙的告诫,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以前让我别惹麻烦的时候,也是这个理由。”
安泽呼吸重了一点。他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发火,反而压低声音:“你可以恨我,但至少听完。你父亲当年不是死于一场单纯的实验事故。”
研发室里只有设备待机的低鸣。苏清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刚才那点故意带出来的嘲讽像被人突然截断。她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真正听见时,第一反应却不是追问,而是检查记录程序是否还在运行。
“继续。”她说。安泽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先在心里衡量:“他负责的实验在正式事故之前,已经出现过两次异常。第一次是载体纯度不符合送检报告,第二次是能量仓产生了不该出现的相位偏移。项目组有人建议停机复查,他没有同意,后来第三次测试出了事。事故报告把责任归到材料批次和操作失误,并不完全是伪造。材料确实有问题,你父亲也确实签过继续测试的确认。”
“你想告诉我,他明知危险还强行实验,所以死了也不能全怪别人?”苏清问。安泽否认了她的说法:“我想告诉你,事情没有你现在以为的那么简单。他不是被人直接推进实验室,也不是有人当场改了设备。那份确认是他亲手签的。”
苏清闭了闭眼。安泽给出的事实挑得很巧,既承认事故有隐情,又把最重的一部分责任重新放回死者身上。若她这些年没有拆过父亲留下的设备,没有反复看过那些研究记录,也许真会被这份半真半假的解释拖住。
“他为什么签?”苏清问。安泽只说项目有期限,至于具体是什么项目,则仍用“早期高密度载体实验”这个模糊称呼搪塞。苏清没有顺着他的节奏追问,只吐出两个字:“编号。”
安泽突然不说话了,连原本规律的呼吸声都在通讯中停了片刻。
苏清从他过于明显的停顿里得到了答案的一部分,直接说出了那个编号:“HMY-137。”
通讯里的电流杂音骤然变得刺耳,像是安泽那边碰到了什么东西。过了几秒,他才说:“你从哪里看到这个编号?”
苏清没有回答他的反问,只观察着通讯记录里的声音波形:“看来我确实没有猜错。”
“苏清!”安泽终于失去平静,“把你手里的东西停在现在,不要再往下查。你根本不知道那个项目牵扯过多少人,也不知道璀璨沙的运输线为什么死了那么多人。你父亲有奥素玛身份、有终身教授头衔,最后都没能从里面脱身。你觉得靠几份公开记录、几场学生比赛,就能让那些人主动把真相交出来?”
“所以你知道璀璨沙。”苏清不给他否认的余地,紧接着说道,“你还知道我联系了旧渠道。专利转审之后,学院查了我入学以来的材料采购记录;现在你又准确说出我查到哪一步。安泽,你到底是在保护我,还是在替他们看着我?”安泽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一开始是看着。”
这句承认来得太突然,苏清反而没有出声,只让记录程序继续保存安泽每一次呼吸变化。
“你进学院之前,就有人问过你会不会继续做你父亲的研究。我说不会。你学的是机甲设计,查的是普通聚能材料,手里也没有当年的核心资料,这件事本来可以就这么过去。”安泽停了一下,“我让你按学院安排做项目,让你别碰不该碰的设备,也确实有我自己的打算。你有能力,做出的成果放在学院体系里,对所有人都省事。我承认我想控制你,也从里面得过好处。”
“什么好处?”苏清问。安泽迟疑片刻,还是给出了答案:“位置,项目,还有别人不再追问我当年做过什么。”
苏清立刻抓住了他最后一句话里泄露的信息:“你当年也在那个项目里,而且做过不能让人追问的事?”
“不在核心组。我只是负责过一部分学院端的数据归档。事故后有人要求重新分类材料记录,把几个测试批次并进普通高能聚合物项目。我照做了。”安泽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疲惫,“那时候我告诉自己,事故已经发生,归档怎么改都救不回人。况且上面有正式结论,我只是按要求处理文件。”
“你销毁了数据。”苏清说。安泽立刻辩解自己没有碰原始实验数据,她却问:“你把它们藏到别人找不到的分类里,和销毁有什么区别?”
安泽没有反驳。他这些年大概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所以才会在苏清说出口时连一句辩解都找不到。许久之后,他说:“后来我才知道,归档不是为了事故结案,是为了让同一条材料线继续运转。张达父亲接触的那批货,和实验载体来自同一条供应链。等我想退出,已经不是一句不知情就能撇清的了。”
“所以你盯着我,是怕我查到你。”苏清说。安泽没有再绕开:“是。也怕你走到你父亲那一步。”
苏清很难判断这句话里哪一种情绪更多。安泽的确在利用学院制度压她,想把她的成果纳入可控制的范围;他也的确害怕,怕旧事暴露毁掉自己的位置,怕那些仍藏在供应链和审查体系里的人顺着苏清找回来。但恐惧之外似乎还有一点迟到太久的愧疚,那点愧疚不足以让他主动交出全部证据,只够让他在危险逼近时打来一通匿名通讯,劝她回头。
“是谁让项目继续的,谁替换了实验载体?”苏清一连问了两个问题,安泽都说不知道。她不接受这个答案,追问他究竟知道多少。安泽这才说:“我只见过归档指令,没有见过采购源头。指令经过学院科研协调办公室,签发人的权限属于跨星系联合项目,个人姓名被隐藏。”至于那份指令是否还在他手里,他只回了两个字:“没有。”
“那你今天告诉我的这些,除了让我害怕,没有任何能核验的证据。”苏清望着桌上那份HMY-137项目对照表,“你说想保护我,却只肯给半个真相。剩下半个是留着保你的命,还是留着等价钱?”
安泽呼吸停了一拍:“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说话非要往最疼的地方扎。”
苏清并没有否认他的评价,声音反而更冷静:“小时候我说什么都扎不疼你。现在终于能了。”
“我如果只想保自己,今晚不会联系你。”安泽的语气重新硬起来,像是被她戳破之后,本能地想把那层权威披回身上,“你以为专利转审只是因为预补偿系统有价值?有人在你的申请材料里看见了早期聚能研究的痕迹。你采用的部分误差修正方法,和你父亲当年的载体模型有相同思路。只要你继续申诉,他们就会继续往前查。”
“谁在查?”苏清问。安泽没有给出姓名,却给出了另一条更重要的信息:“一军里面不止一条意见,学院也不止明大志一个人。有人想收走成果,有人是真的担心技术扩散,还有人只是不想旧项目重新出现。你把他们全当成一个敌人,最后连谁愿意放你一条路都看不出来。”
这句话比之前那些威胁更有价值。苏清没有追着问名字,而是顺着他说:“你属于哪一边?”
“我只想这件事停下。”安泽说。苏清替他补全这句话:“停在专利被托管、成果归学院、父亲的死继续算操作事故,而你保住现在的位置?”安泽没有否认,只强调至少她和苏茗能活着。
“我们以前也活着。”苏清说,“欠着并不存在必要的债,住在随时可能被收走的房子里,苏茗差点被张达用机甲踩死。你们总是很喜欢替别人规定,活成什么样才叫活着。”
安泽很久没有说话。通讯即将因长时间静默自动断开时,他忽然说:“不要碰项目里最后一批材料。你父亲就是从那批材料里发现问题,才改变了原定实验方向。”
“什么问题?”苏清问。安泽这次没有用项目期限或操作事故敷衍她:“载体不是为了提高能量密度。”
苏清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扣住桌沿:“载体不是为了提高能量密度,那真正的用途是什么?”
“我不知道。他最后提交的内部说明没有进入学院档案。事故前一天,他要求封存全部样本,第二天却又签了继续测试。有人用什么让他改了主意,我不知道。”安泽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能说的只有这些。把申诉撤了,学院会恢复你的实验权限。明大志那边我可以让他不再追究课题归属,你和欧琪的署名也可以保留。别再查HMY-137。”
安泽没有给她继续追问的机会,通讯被直接切断,那串经过多次转接的临时号码也立刻失效。
苏清站在原地,把记录从头放了一遍。安泽说了很多,看似把事故前后的经过揭开一道口子,真正能核验的却很少。他承认改过归档分类,承认受人要求监视她,也承认张达父亲的货与实验载体来自同一条供应链。至于谁下令、谁换材料、苏父发现了什么,他全部推给不知道。
可他犯了一个错误。
苏清从来没有对外公开HMY-137与最后一批材料的关系。她和苏茗在旧运输记录中只能确认相同批号流向学院,尚未找到实验领用明细。安泽却明确知道,最后一批材料是父亲改变研究方向的原因。
这处无法解释的准确判断只说明了一件事:安泽看过的绝不只是一份无关核心内容的归档指令。
第二天早上,苏清照常向学院提交了一份态度说明。她表示愿意配合军民两用技术核验,暂停与预补偿系统无关的争议性公开活动,并接受对早期材料研究记录进行合规检查。措辞平和,甚至主动提出把后续申诉沟通改为非公开会议。
欧琪看完那份态度温和得近乎反常的草稿,盯着她确认:“你真准备收敛,不再继续追查了?”
“表面上。”苏清把昨晚的记录截取了一小段,只保留安泽承认学院曾重新分类材料记录的部分,“他希望我继续盯着项目档案和事故结论,因为这两处早就被整理干净了。我们再查下去,只会不断碰到权限墙。”
“那查什么?”欧琪问。苏清调出胡老板交给她的旧渠道记录,把其中几个批次重新标记:“材料不会凭空出现在实验室。有人采购,有人运输,有人验收,有人入库,就算学院档案改过,供应商、运输站和工厂的账不可能每一份都同时消失。从今天开始,我不查事故,查生意。”
欧琪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事故档案可以用保密权限封住,研究项目可以被改名并档,供应链却横跨多个机构。尤其那批来自奥素玛的特殊订单,只要真实运输过,就一定在某个不受学院控制的角落留下重量、报关、仓储或者付款记录。
苏清把HMY-137从当前检索列表中删除,又关闭父亲姓名的全部查询提醒。光屏上最后只剩下一串不起眼的材料批号,以及张达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工厂名称。
她答应安泽,不再查那场事故。
接下来,她要查的是那批货从哪里来,又被谁送进了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