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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冰花情定 沈水浓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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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水浓熏,梅粉淡妆,露华鲜映春晓。浅颦轻笑。真物外,一种闲花风调。可待合欢翠被,不见忘忧芳草。拥膝浑忘羞,回身就郎抱。两点灵犀心颠倒。
念乐事稀逢,归期须早。五云闻道。星桥畔、油壁车迎苏小。引领西陵自远,摧手东山偕老。殷勤制、双凤新声,定情永为好。
----贺铸*《定情曲(春愁)》
濯云本待谵奕言走后,立时开溜。怎奈谵奕言怕她再出什么事,只呆在屋子里腻着她,哪儿也不去,把她守得跟个宝贝似的。
濯云的视力已经恢复,谵奕言脸上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见他双目含情,只在自己身上打转,一时间如坐针毡,又怕泄漏秘密,索性低了头看着地上。
谵奕言在床上和她并排坐了,看着濯云领口松动,便伸手去帮她扣扣子。濯云大惊,往旁边躲避。
陆天香怕她露馅,忙抢上道:“世子,还是我来。”
谵奕言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站起身来干咳两声。
正在此时,门口报:“陈大人花轿已到,请陆小姐去花厅上轿。”
濯云这才松了一口气,随着众人去送陆天香。
陆天香到了花厅,含泪对濯云道:“你可算知道我的心了。”
濯云感激她方才替她遮掩,又知道这一别,两人不知以后何时再能相见,也落泪道:“天香姐姐,我祝你一生平安。”
两人话别后,陆天香还从花轿里探出头来向濯云挥手。
濯云忍不住拿着帕子呜咽起来。谵奕言在后面,揽着她的肩膀,安慰道:“别哭了。晚上就带你去陈府看她。”
当时花厅内垂手立着小厮十五六个,中有一人,看了二人搂搂抱抱,眼中都要喷出火来。
谵奕言毕竟怕等濯云眼睛好了之后抗婚,此时倒要探探她的心意,便道:“濯云,如果有一天你要嫁人,嫁给师兄可好?”
濯云此时一心要撵他走,便假意道:“好,好。你先去忙你的吧,我让祺瑞带我回房就行。”
肖笙先前知道濯云眼盲,还抱有一线希望,此时听她亲口说出愿意嫁给谵奕言的话来,顿时心如死灰。
但谵奕言听她这么一说,却满意之极,简直要开怀大笑,大笑出声。濯云的这两声“好”终于了结了他多日来的一桩心事,让他可以放心大胆把喜筵办下去,不再有后顾之忧。
谵奕言因前厅也确实有贵客要招呼,便差遣祺瑞送她回房,自己则带着几个随从往前厅走了。
等他一走,肖笙也趁机跟着出去,和濯云擦身而过的时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用“传音入密”同她讲道:“濯云,好好保重自己,我走了。”
原来肖笙不愿意这么不明不白的走掉,故意说了这么一句,好让濯云知道自己来过,并且已经知道了她心所属,所以选择主动离开。
濯云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怎么是肖笙的声音?这话可不正是我噩梦中听到过的么?”
抬头见花厅外面有个小厮离了濯浪的随从跟班,径自往旁边的小路快速走了。再看那人背影,身材酷似肖笙,忽然想起来,那小厮的眼睛,对,那双眼睛。。。
一时间大惑不解:“肖笙为什么要走?他丢下我不管了?”猛地想起方才谵奕言的问话,情知肖笙是误会了她的意思。顿时急得头上又阵阵作痛起来。
濯云此时也顾不了许多,拨开祺瑞的手,奔出花厅,大声喊道:“肖笙,不要走,肖笙,别丢下我。”
肖笙已经走得远了,谵奕言却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听到她的喊声,吃了一惊,忙回身一看,只见濯云裙裾飘动,恰似一朵红云一般朝花厅下的那条小路掠去。
谵奕言不假思索飞身便去追赶。
两人一前一后,在路上冲过去,碰倒了好几个捧着果品的仆人。
谵奕言发急在后面喊道:“濯云,你给我站住。”
濯云一听声音,知道他跟了上来,跑得越发急了。
二人轻功差不多,谵奕言赶过来晚了,一下子也追不上她。
濯云跑岔了路,左看右看不见肖笙的人,拐了几个弯,要甩掉谵奕言。东穿西绕,看到一个佛堂,听到后面谵奕言的喊声渐渐逼近,心道:“不如到里面先躲一躲。他总不会来搜查他家佛堂吧?”
闪身进去,佛堂里面满眼都是素色,只见那淡紫的帐幔层层叠叠从顶上垂下,虚掩着后面三座佛龛,供桌上氤氲着淡淡一缕香烟,桌下摆放着三个镶着淡紫绸缎的蒲团。
濯云见了这佛堂的布置,心想:“倒难得,这王府居然有这样清静的地方。”正慌慌张张地往里走,却差点撞到迎面走来的一个女子。
濯云本想伸手点倒她,看了她一眼,竟然下不了手。
原来那女子年约四十岁,生得肌肤如雪,清丽婉约,精致的双目淡然无波,仿佛一泓平静的湖水。容貌之美倒在其次,却有一股天然恬淡的气质,令人不忍心伤害。
濯云只觉得生平未曾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子。相较之下,濯华流于俗艳,陆天香失之造作,宁芷略显沧桑,梁碧蕙又太过稚嫩。
她在打量那女子,不想那女子也在打量她,见她一身嫁衣,神色慌张,便开口问道:“你叫濯云么?”
饶是她声音舒缓,濯云也被吓了一跳,回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那女子微微颔首,又道:“你可是想逃婚?”
濯云愤愤地道:“我本来就不想成婚。”
那女子拉了她的手道:“你跟我进来。”一面把她带到佛堂诵经室去了。
这佛堂内外两层,里面还有一间小小的诵经室,一壁供着一尊白玉观音,前面立着一个牌子,上书“信女紫鸾供奉”。观音像对面有一张黄花梨展腿矮诵经桌,旁边堆放着几十卷淡黄色的经卷。
濯云这才注意到那女子手上挂着一圈紫檀木的佛珠,穿着一袭式样简单的淡紫布衫。濯云心道:“原来她这么喜欢紫色。嗯,这紫色也挺配她的。”
濯云见观音像前有个蒲团,便跪在蒲团上拜了两拜道:“观世音菩萨,请恕信女擅闯佛堂之罪。信女今日被骗成婚,逼于无奈,才偷逃出来,现后有追兵,还求观音大士庇护则个。”
那女子在她身后站着,心知濯云此话是说给她听的,便微微一笑。
濯云见她不吭声,便又磕了几个头,忽然听到门口谵奕言的声音传进来:“母妃,儿臣可以进来么?”
原来这女子便是谵奕言的亲生母亲,因闺名中带个“紫”字,她又偏爱紫色,瑄王便封了她为紫妃。她平日念经诵佛,并不理会俗事。但谵奕言因小时候长得太像瑄王,引起兄弟们的妒嫉,受了不少欺负,唯有和母亲相依为命,有什么事情都和母亲倾吐,因此母子俩感情很好,
濯云听到谵奕言的声音,急得忙从蒲团上跃起,四处找地方躲避。
紫妃站起来,以手示意她不要出声,一个人往外室走去。
濯云想:“这下完了,原来她是谵奕言的母亲。一定要捉我回去,再逃出来就没这么容易了。”
心念未了,却听紫妃在外室道:“言儿,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谵奕言声音十分地恭敬,道:“母妃难道不想参加儿臣的婚礼么?”
紫妃道:“你知道我不喜欢应酬。”
谵奕言道:“那你也不想去看看新娘子么?”
紫妃缓缓地道:“言儿,强人所难,终非长久之计。”
谵奕言似是极为激动,语气焦急地道:“母妃,你知道儿臣离不了她,能将她在身边捆多久是多久。”又道:“她方才跑进这里来了么?你见过她么?”
紫妃叹了一口气,道:“你这样,让她也不快乐,何苦呢?”
谵奕言气愤地道:“她和儿臣相处了四年,只是一时为那肖家的男人所惑,儿臣一定会把她的心夺过来的。”
紫妃道:“你去吧,我不想听到这样的话。”
不一会儿,紫妃又进了内室,却在那诵经桌前面跪了看经。
濯云也一同跪了,愣愣地问道:“为什么你不把我在这里告诉他?”
紫妃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道:“因为我不想再耽误一个女子的一生。”
濯云听她说“再耽误”,便想:“难道她已经耽误过了一个?”
紫妃似是知道她心中疑问,淡淡地说道:“我年轻的时候嫁错了,追悔至今。”
濯云疑惑地看着她,想到师父此生只盼瑄王眷顾一眼,心道:“她嫁了瑄王这样的男子还后悔么?”
紫妃转过头,向她微微一笑,道:“言儿其实也没什么不好,是不是?”
濯云一下子明白她的意思,低了头不语。
紫妃又转过头去,垂首看着经卷,叹了口气道:“我没想到言儿这样像他父亲,连逼婚的手段都这样像。”
濯云心念一动,想起肖笙,不禁问道:“那人,也误会你心甘情愿嫁给瑄王么?”
紫妃合上眼睛,痛心地道:“是。”
濯云突然站起来,挥着拳头道:“最可恶就是这样的笨男人!”
紫妃在桌旁应道:“是。的确可恶。”
两人找到了可以共同攻击的对象,不由相视一笑。
濯云听得谵奕言走远了,便起身要走。
紫妃问道:“你何必急着走?他又不会进来。”
濯云跪下来道:“我急着要找一个人,如果不解释清楚,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紫妃了然地看了她一眼,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吧。”
濯云朝她拜了一拜,道:“多谢王妃相救之恩。”
濯云刚起身,却见谵奕言去而复返,径直闯进内室。原来方才他越想越不劲,明明看见濯云往这边跑的,怎么会突然消失不见。越想越觉得母亲方才的话可疑,便又原路返回。
濯云吃了一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紫妃上前拦住谵奕言,回头道:“还不快跑?”
濯云听了这话,便晃过谵奕言,夺门而出。
谵奕言不可置信地道:“母妃,你竟然不帮儿臣。”推开母亲的手,立刻去追她。
冲出佛堂,见前面濯云一边跑,一边还不停地喊:“肖笙,肖笙,你快出来。”
谵奕言听得心头火气,心想:“原来肖笙这小子也在这里。不杀他难消我心头之恨。”见迎面赶来的侍卫手上拿着剑,便冲到他身边,一把将剑抽出,跟着濯云继续跑。
濯云慌不择路,施展轻功,一迳跑到前厅。
众宾客因方才刺客劫持新娘、防刺客趁人多走脱而被拘禁,又忽报新娘已经找回来,正重开筵席,把酒言欢。不料见穿着喜服的新娘子冲到厅内,跟着新郎提着剑追进来,不由哗然。
濯云正巴望越乱越好,一边拨开人群,一边大声叫道:“救命,谵奕言要杀人啦!”宾客见濯浪气势汹汹,怕误伤自己,都忙不迭往旁边退开。
谵奕言听到她乱叫,气得在后面直喊:“别听她胡说!快捉住她!”
柴钦看了这情形,心中豁然开朗:“定是方才肖笙进去看她,两人一时情热,被世子撞见,便要捉奸。”却四顾不见肖笙的踪影。
濯云眼见要被濯浪追到,足尖一点,飞身上了筵桌,一路掠过去,把碗碟踩得粉碎,酒水汤汁四溅。
众宾客纷纷躲避,互相推挤,踩到别人袍踞的,扯了别人袖子的,被推翻的椅子磕着的,被掀翻的桌子砸到的,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
旁边有一老臣,闪避不及,被濯云踩碎溅开的碗瓢砸中脑袋,流了一脸的血,大哭道:“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谵奕言见好端端一个喜筵被她搞成这个样子,心中恼恨不已,停了步,怒喝道:“濯云,你今天胆敢逃出去,我谵奕言发誓,一定要杀了肖笙。”
濯云见他提到肖笙,便想:“难保肖笙不在这里。”于是在中央的筵桌上立定,猛一转身,大声说道:“谵奕言,你给我听着,我濯云这辈子就爱肖笙一个,你若杀了他,我就要杀你。”
谵奕言知道她是个烈性的女子,但万没想到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得这么决绝,一时间愣怔当场,只看见濯云扬着一张倔强的脸,映着大红喜服,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却有说不出地动人。
但这动人不是为他,却是为了肖笙。
手中的剑“当啷”落地,十指紧紧地掐进手掌,低头不敢再看,痛心道:“我竟然与她无缘。我竟然与她无缘么?!”
柴钦抱臂在一旁叹道:“唉,果不出我所料。”
就在此时,从偏厅里蹿出一人,一身仆从打扮,拉起濯云的手,便往前厅门口奔去。
濯云一见是肖笙出来拉她,心头一阵狂喜:“果然押宝押对,逼此人出来须用猛药。”
肖笙见她看着自己笑得灿烂,这几天来的不愉快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二人执手往厅门口奔去,不料门口站着十来个青甲武士,见了他们,齐声喊道:“抓刺客!”
柴钦一见不好,少不了要帮肖笙一个忙,便故意在厅内喊起来:“有刺客进来了。大家快跑。”
众宾客这顿喜筵吃得难受。被方才这几场闹,本来就人心惶惶,此时听到柴钦立春响雷般地一声喊,纷纷朝门口涌去。
青甲武士见宾客中多是贵人,一时不敢下重手阻止。濯云和肖笙却趁这空隙、顺着人流跑出了世子府,到了前街上。
正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柴钦已经驾了一辆马车驶来,沉声道:“还不快上来!”
二人急忙跃进车厢,柴钦一扬马鞭,那马车便飞奔远去。
肖笙在车厢里,激动不已,想去握濯云的手。不料脸上“啪”地挨了一个耳光。
肖笙惊道:“你为什么要打我?”
濯云骂道:“你这个笨男人,差点让我成了别人的老婆。”
柴钦在外面驾座上听到,不觉好笑:“原来肖笙爱的女子这样泼辣。”
又听到车厢内濯云的声音突然被什么堵住了,渐渐地没了声响。
柴钦回头道:“二位注意点,下面要过城门了。”
却听肖笙困难地回答道:“我们。。。没在。。。做什么。”
柴钦趁城门还没有封锁,一直把马车赶到郊外。
一路上,肖笙在车厢里紧紧地搂着濯云。两人备述分别后的事情,一心要把所有误会都澄清,不留一点遗憾。
肖笙从濯云的领口里拉出那药瓶,庆幸地道:“幸亏有这‘息夫人’的药,不然就要被谵奕尧那禽兽得逞了。”
濯云眼泛桃花,自他怀中扬起脸问道:“什么‘息夫人’?”
肖笙在她眼前晃着那瓶子,道:“就是这瓶解酥骨散的药名。”
濯云撒娇道:“这名字不好啦,不如改名叫‘肖夫人’。”
肖笙一听,惊喜道:“濯云,你肯嫁给我啦?”
濯云在他怀中娇羞地轻点了一下头。
肖笙大喜过望,低下头狂吻她的额前。
濯云被他碰到旧伤,连声喊:“痛,痛,痛,你倒是轻点儿。”
柴钦在车厢外听到,摇了摇头,心道:“这两人还真是干柴烈火。怪不得世子要拿剑来砍。”
行了一个多时辰,马车到了一处山庄门前,柴钦下了马,敲了敲车厢,道:“两位可以出来了么?”
车厢内一阵衣物悉嗦之声过后,濯云先跳下车来,抱拳向柴钦道:“多谢柴捕头拔刀相助!”
肖笙也随后下来,道:“柴钦,我欠你一个人情。”
柴钦笑道:“不必客气。这里是‘葛覃山庄’。庄主葛斯年是我的老朋友,今天我们就权且先歇在他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