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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洞房花烛 花落莺啼春 ...

  •   花落莺啼春暮。陌上绿杨飞絮。金鸭晚香寒,人在洞房深处。无语。无语,叶上数声疏雨。

      ----谢逸*《如梦令》

      黑暗,仿佛是无尽无休的黑暗,一幕接着一幕地袭来。
      濯云只觉得自己在这暗夜漆黑的幽深渊薮之中踉踉跄跄地跋涉了很久很久,却始终看不见尽头。疲惫,饥渴,寒冷,让她无助地想哭,却丝毫没有力气,终于重重地跌倒在地。她仰起脸来,看见肖笙在不远处,向她挥手:“濯云,好好保重自己,我走了。”
      濯云想要叫他,持续的无力感却紧紧攫取了她的咽喉,让她发不出一丝声响。突然有一股清泉,浇在她的喉间,让她恢复了些许气力。但转眼间,肖笙在前面已经转身朝黑暗中走去。
      濯云挣扎着叫出声来:“肖笙,不要走,肖笙,别丢下我。”
      濯浪正坐在床前,喂濯云喝水,听到她讲的胡话,脸色大变,端着水碗的手都抖了起来。濯浪房里的大丫头祺瑞见了,便道:“世子,让奴婢来伺候小姐吧。”
      濯浪把水碗朝她身上砸去,怒吼道:“滚,都给我滚。”
      丫头们从没见濯浪发过这么大火,一下子跑得干干净净。
      濯浪紧紧盯着濯云的脸,切齿道:“原来你真得和他。。。你不会和肖笙在一起的,死了这条心吧。”
      濯浪自吴京府呈递通缉肖笙和濯云的文书,就有些忐忑。他和肖笙在致虚门相处了四年,早就隐约觉出肖笙对濯云的心思,只是那时濯云根本不认识肖笙,他自然也用不着担心。后来他知道濯云被打下冰河,因为忙着进京复命,没法留下来找她,只好托付给在草原上住下来的肖笙。那时候,他不是没有过顾虑,他害怕肖笙找不到濯云,更害怕他找到濯云。
      直到同乐节濯云来找他,他心中一块石头才算落地。然而濯云的匆匆离去又给他踌躇满志的心绪蒙上了阴影。他以前想:“濯云和我相处四年,怎么会爱上一个刚认识不过四个月的人?”
      然而今天濯云混乱中喊出的话却证明他错了,输了。错得离谱,输得彻底。
      他一拳打在桌上,砸得茶具都震动起来。却听见濯云又在断断续续地低喊:“水,水。”
      濯浪叹了口气,倒了杯茶,走到床前,俯身下去喂她喝水,轻轻地道:“你忘了他吧,他不可能给你幸福的。”
      **********************************
      肖笙遍寻不见濯云的踪迹,因方才看见过濯浪的身影,便猜到濯云一定被他带走了。
      心中挂念濯云生死,回身向柴钦拱手,以口形示意:“后会有期。”随混乱随人群走了。
      柴钦有意放他一马,也不十分追赶。司徒攻忙着给柯子平裹伤,是以并未留意。
      只有石进看走了肖笙,跺脚道:“放跑了此人,定然后患无穷。”
      肖笙连夜潜进瑄王府,为躲开侍卫,走走停停,好一会儿才挨近世子府。
      此是傍晚时分,各房均有人进进出出,递送膳食。肖笙跟在那些人后面,踅至濯浪居所。
      趁人不备,从纱窗格子里望进去,只见濯浪独自坐在里一张花梨木大桌旁,桌上摆着饭菜,濯浪却一手支颐,双目微闭,一脸疲惫之色。
      他身后一张雕花大床上,轻纱帐幔后头平躺着一名女子。
      肖笙想到那定是濯云无疑,心突突地跳起来,再也按捺不住进去看她的念头。
      绕到门口,轻推门进去,见有两个大丫头站在外屋软塌旁边说话。肖笙快速地在二人昏睡穴上一戳,又轻手轻脚地摸进里屋来。
      肖笙逼近床前,拨开帐幔,只见濯云头上包着白布,脸色苍白,显然是失血过多,心念一动,伸手去捉她的脉搏。
      濯浪在他背后站起来道:“不用看了,太医已经给她把过脉,她没事。”
      肖笙转身警惕地看着他。
      濯浪慢慢地走过来道:“有胆子进来,就别没胆子害怕。”
      肖笙低声道:“我只是想过来看看她。”
      濯浪盯着他的眼睛道:“你跟我出来讲话。”
      二人走到外屋,濯浪道:“肖笙,我们两家虽然是死对头,但我和你有个共同点,就是我们爱上了同一名女子。”
      肖笙听了这话,沉默不语。
      濯浪走到窗口,望着天空中一抹晚霞,缓缓地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濯云还小,不懂事。但是你应该清楚,你能给她什么。”又转过身来,直视着肖笙道:“你是想带她去雪域深处过暗无天日的生活,还是在江湖间颠沛流离的逃命,或者跟着你肖家人在刀口上提头舔血地去搞叛乱?”
      肖笙痛苦地闭起双眼。
      濯浪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锥子一样扎在他的心头,但是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实情,冷酷的实情。过去他仅凭着一腔热情去保护濯云,却给她带来了更多的麻烦。她被肖鸣轩挟持到江南,被派去西梁运送血魔,乃至今日被李锡麟击伤头部,这些灾难不都是他肖家造成的么?
      濯浪沉声道:“你说话。”
      肖笙睁开眼睛,虚弱地道:“我只希望她幸福。”
      濯浪道:“很好,那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说完,转身回进里屋,坐在床前,检视濯云的伤口。
      肖笙从外屋望进去,满屋金玉,一双璧人,多么和谐的一幅画面。
      而他,他算什么?永远是一个旁观者,只能站在旁边欣赏风景而已。
      肖笙低了头,不敢再看,转身往门口奔去。
      肖笙离了世子府,心灰意冷,胡乱在街道上走着。他易了容,也没人能认出他来。
      走到主街上,却有一名女子迎头惊喜地叫道:“恩公,原来你在这里。”
      肖笙抬头,正要说“你认错了人”,却记起这女子是他和濯云在赤土城中搭救过的梁碧蕙。当日他为混入烟花巷易了容,故而梁碧蕙倒是记得他易容后的相貌。
      肖笙冷冰冰地道:“哦,你顺利回到师门了。”
      梁碧蕙笑道:“我方才剿魔大会上便看到恩公了,只是隔得太远,没机会过来讲话。既然这么凑巧,不若我请恩公去客栈吃顿便饭,顺便引见一下我的师父燕无涯。”
      肖笙累了大半日,且身上也无银两,腹中饥渴,便随她去了。进了客栈,燕无涯和一干弟子已经用饭完毕,正要上楼。
      梁碧蕙引见了肖笙,那燕无涯也不十分热情,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走。
      梁碧蕙知道师父脾气,便向肖笙道:“恩公莫见怪,我师父不喜与人交际,却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肖笙应了一声。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脾气。
      梁碧蕙以为他怪责燕无涯的冷淡,便故意没话找话,一时间问起濯云。肖笙放下碗筷,饭也吃不下去。
      梁碧蕙见他今天失魂落魄,关切地问道:“恩公可是有什么难处?”
      肖笙摇了摇头。
      梁碧蕙见他神色怏怏,料定他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又一心想报恩,便拿话套他:“可是恩公的女儿出了什么事情?”她印象中还以为濯云是肖笙之女。
      肖笙道:“你别问了。”
      梁碧蕙又道:“那恩公打算去哪里?如果盘缠上有什么需要,我这里还有些银子,恩公尽管拿去。”
      肖笙听了这问题,脑子里益发乱了。他能去哪里?肖鸣轩那里是不能回的,想来想去,只有归于雪域深处。但一想到再也没法见到濯云,心痛又如针刺一般。
      梁碧蕙心地善良,见肖笙眼中一片痛苦之色,心想:“必定是他女儿出了什么事了。这老伯伯也真是可怜。我不如带他回北雁山,让他安享晚年。”
      便向店小二道:“给这位老伯在我隔壁开间房,房钱我来付。”
      肖笙浑浑噩噩地跟她上楼,倒头便睡。
      睡梦中,仿佛濯云走过来,在他耳边喊着:“肖笙,不要走,肖笙,别丢下我。”
      肖笙一个激灵醒来,心道:“不行,我怎能就这么走了?无论如何,我要再见她一面。”
      一骨碌爬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撞门出去。
      梁碧蕙在隔壁听到响动,除了房门来察看,只见肖笙晃荡着两个袖子,神思恍惚地走下楼去,怕他出事,连忙提了剑跟出客栈。
      后半夜的吴京街上,肖笙如游魂野鬼一样飘行。梁碧蕙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几次想要叫住他,奈何肖笙脚上用了轻功,走路极快,梁碧蕙跟着已经颇感吃力。
      梁碧蕙见他走进一条暗巷,急忙跟进去,喊道:“恩公,你小心点”。
      肖笙被这一喊清醒过来,猛地住脚转身不动。
      梁碧蕙道:“恩公,我们一起回客栈吧?”
      就在此时,肖笙借着巷口微光,见一个黑影从墙头跃下,手里拿着一把铁尺向梁碧蕙插去。
      肖笙大惊,喝道:“住手!”双手变爪,往那人后背抓去。
      那人耳力聪敏,听到风声,眨眼间,已经转身用铁尺向肖笙手背上敲去。
      肖笙未料此人反应如此之快,连忙撤手,才免了双手被废。心知此人武功极高,如若让他得手,自己必定性命不保。当下牙关一咬,不待那人铁尺上撩,便团身朝那人撞去。
      这一撞之下,肖笙倒被那人体内应激内力反弹出去。梁碧蕙趁机在那人背后挥剑刺去。那人腹背受敌,不敢恋战,一个“旱地拔葱”,跃到在暗巷墙头上跑了。
      肖笙站起来,胸口气血翻腾,梁碧蕙上来扶他,却被他用手搁开。
      肖笙道:“梁姑娘,我先送你回客栈。我现在得去找一个人。”
      *********************************
      柴钦正在房中歇息,忽然听到有人在敲房门。
      柴钦警觉地道:“是谁?”
      门口传来肖笙的声音:“柴钦,我是肖笙。”
      柴钦开了门,道:“肖笙,深夜造访,可有什么急事?”
      肖笙一边进门,一边道:“那无头命案的凶手仍在,我今晚碰见他了。此人身手敏捷,耳力超常。” 当下把刚刚在暗巷内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柴钦。
      柴钦愣了一下,喃喃道:“这么说不是李锡麟,我们判断有误?”
      柴钦道问了暗巷位置,微微皱眉道:“怎么又是同义堂附近?”
      肖笙道:“我看不去同义堂走一遭,是不会明白了。”
      二人见事不宜迟,便一起去同义堂探查。
      李家一门惨绝,堂中弟子收敛了尸骨,摆起灵堂,正轮流值夜。
      柴钦却不从正门进去,和肖笙自后院墙上翻入。
      二人偷进李锡麟生前住的卧房,仔细看了一圈,未见有异常。
      肖笙看见李锡麟床头设有橱柜,心念一动,将那橱柜打开,扫了一眼,果然里面有一瓶药丸。
      肖笙开药瓶盖子,在手心倒了一粒,放在舌尖上一舔。
      柴钦道:“怎么样?”
      肖笙皱眉道:“果然是血魔药。”
      柴钦迟疑地道:“可是你说凶手另有其人。况且那晚,我亲眼见到李锡麟衣袖上粘有偶人喷射出来的白粉。”
      肖笙也大惑不解。
      忽然那房中鸟笼里传来一阵鸟翅扑腾之声,把二人吓了一大跳。
      柴钦走近那鸟笼,只见喂鸟的瓷盏里盛着半盏白色的小米粉,被那鸟翅膀一扇,都扑散开来。
      柴钦顿时面部僵硬,呆立不动。
      肖笙体会他心中歉疚,只得安慰道:“就白天的情势和你那晚看到线索,谁都会误以为李锡麟是凶手。”
      柴钦想到那插入李振南胸膛的铁尺是自己抛过去的,悔恨更增,沉痛地道:“是我办案粗疏,害了这家人。”
      肖笙拍着他的肩膀道:“如今只有查出元凶,才能告慰李家的人。”
      柴钦点了点头,紧紧地攥了拳头,咬牙道:“不把凶手揪出来,我柴钦誓不为人!”
      肖笙在柴钦处住下,秘密查访了同义堂门下弟子,一无所获。
      这日,二人晚上在房中碰头,分析案情。
      柴钦道:“目前唯一的线索还是那把粘着白色细粉的铁尺。不过不能确定那粉是从木偶中喷出的。”
      肖笙道:“但庐见涛被释放当晚就有人行凶,不是太巧合了一点么?”
      柴钦沉吟道:“不错,而且他当晚还歇在同义堂,第二日方才离去。”
      肖笙在房中走了一圈,道:“我关心的是,李锡麟的血魔药是谁提供的?”
      柴钦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说出口:“会是你们肖家的人么?”
      肖笙皱了眉头不响。
      柴钦道:“不用责怪自己。我们不能选择出身。”
      肖笙忽地想起大悲寺厢房里濯云跟他说的话,一颗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柴钦见他脸色极其难看,心里懊悔刚刚提起肖家的事情来。
      这时,门口有下人叩门道:“柴大人,瑄王府送来一张请柬。”
      肖笙忙闪身躲在柜子后面,柴钦略开了一条门缝,将那请柬取进来,扫了一眼,自言自语道:“哎,纳个小妾也要做得这样郑重。瑄王府不愧是瑄王府。”
      肖笙从柜子后面转出来,问道:“是什么事情?”
      柴钦把请柬丢给他,道:“自己看。”
      哪知肖笙一看请柬,脸色铁青,双唇泛白,跌坐在椅子上。
      柴钦忙问道:“肖笙,你怎么了?”
      肖笙捏着那张请柬,垂首痛苦地道:“她要嫁了。”
      *****************************
      八月二十二,一个成双成对的日子。世子府锣鼓喧天,宾客盈门,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肖笙扮作柴钦的下人,去参加濯云的喜筵。
      路上柴钦对他讲的话一直在他脑中萦绕:“肖笙,是个男人的话,就该把她带走。”
      可以么?带她去哪里呢?回雪域深处么?她肯么?
      肖笙反复问自己这些个问题。柴钦见他这般没有主意,只恨不得替他把新娘子抢过来。
      肖笙想:“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都要再见她一面。”便找个由头,溜进世子府后院。这是肖笙第二次潜入,熟门熟路地来到濯浪的住处。
      肖笙从窗口望进去,见濯云正拉着一名女子讲话,似乎极为兴奋。
      濯云在屋里转了个圈,道:“天香姐姐,你看我这身衣服还合适么?”
      肖笙看她穿着大红嫁衣,旋转起来,流苏舞动,衬托着笑颜明媚,恰似画中走下来的一般,立时心如刀绞:“原来她穿着嫁衣这般好看。却不是为我穿的。”
      陆天香道:“真是好看。世子见了怕要移不开眼睛。”
      濯云停住身子,道:“乱讲。”又道:“陈大人什么时候来?”
      陆天香道:“等吉时一到就来。”
      濯云前倾着身子,向着陆天香低声道:“你开心么?”
      陆天香苦笑道:“我开心。你开心么?”
      濯云怕触动她的心事,便故作轻松道:“开心开心,今天是喜事,怎么不开心?”
      肖笙听到这里,几乎要晕厥:“原来她是这样心甘情愿和濯浪在一起,我还来凑一脚作什么?”他本是性情极傲气的人,被濯云这话一激,转身就往外厅走了。
      等他走后,陆天香却叹了口气,道:“没想到我跟他那么久,最后还是走不到一块儿。”
      濯云听她又提起这话头,便道:“天香姐姐你想清楚。不要一时之气,误了终身。”
      陆天香摇头道:“现在是箭在弦上,由不得我了。何况,我也没法忍受阿追一次又一次背叛诺言,去干什么江湖大事。他每次都说这是最后一次,结果呢,哪次都不是最后一次。我想过了,我年纪也大了,想过几天安逸的日子,陈展鹏愿意娶我做填房,我一个烟花女子,能嫁过去坐正妻之位,还图什么呢?”说到这里,自悔失言,便住了不说。
      濯云道:“既然你已经作了决定,就不要再后悔了。”
      陆天香道:“说得是。今天原本要开心一点。只是。。。”却又住了不讲。
      濯云道:“只是什么?”
      陆天香道:“有些事情我真是身不由己,你以后不要怪我。”
      濯云听了莫名其妙,陆天香忙把话题岔开,道:“待会儿花轿一到,我就走了。你眼睛不便,稍晚再跟世子到陈府来闹洞房。”
      濯云连忙应了。
      原来濯云一心只道今日嫁得是陆天香,并不料陈府和世子府两处同一天办喜事,而自己被设计嫁给濯浪做妾。
      前几日她醒来后,脑部血块郁积,双眼暂时失明,却听濯浪说陆天香已经答应了陈展鹏的求婚,定于二十二日成亲。濯浪又把陆天香接来,对濯云道:“既然是你的姐妹,不如算作我们世子府嫁出去的,陈大人脸上也风光些。”
      可怜濯云眼瞎,不知道周围一圈人都合伙骗她,心里还犹自为蓝追惋惜,倒是感念濯浪爱屋及乌之心,想道:“我此生只能负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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