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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天香花雨 风入枯藜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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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入枯藜衣袂凉。江枫园柳半青黄。洗车飞雨带天香。世事一场真大梦,宦情都薄似秋光。竹洲有酒可徜徉。
----吴儆*《浣溪沙》
烟雨迷离的江南,都城吴京近郊的官道上,有辆驾着双马的油布篷马车辚辚驶来。驾座上坐了一名着青衣、戴斗笠的大汉,左脸上一条深长的疤痕,宛若蜈蚣盘结,因连日奔波,又在雨中淋了一脸的水,更显得神色疲惫。
这雨说大也不大,只是雨丝细密,绵绵不断。此是农忙时节,小路两旁的田野上稻浪翻滚,碧绿葱葱的连延不绝,看久了未免厌烦。那疤脸汉子渐渐迷糊起来,脑袋随着马车的晃动东倒西歪,牵缰绳的手松垂着,马鞭抱在怀里,歪了一边。
车到了一处,突然停了。疤脸汉子身子被剧烈一晃,醒过神来,急忙睁大眼睛一看,只见前面已有两辆车停在那里,一堆人在吵吵。
那疤脸汉子看了,回过头来,向着车厢道:“六娘,你看着那雌儿,我下去看看咋回事。”
六娘在车里道:“三哥,你看归看,莫多管闲事。主人的事情要紧。”
那被六娘叫“三哥”的疤脸汉子道:“你放心,我只看看路况,马上就回。”
说罢,跳下马车走了。
原来前头一辆马拉板车,因车后挡板断了,车上的麻袋滚在路中间,撒了一地。有几个村汉模样的人,一字排开,站在路中间。后头那辆车却是辆彩漆油壁轻车,车蓬上垂着缨络,车夫穿着考究,似是富贵人家的马车,正要急着过去。一个要过,一个不肯让,两下里争执起来。
那车夫正和村汉争吵,从油壁轻车忽然掀帘出来一个年轻女子,穿着华丽,五官长得不差却显得面相尖刻,对着那车夫道:“你同他们有什么废话好讲?”又居高临下地道:“乡巴佬,废话少说,快把路让出来!”
疤脸汉子听了微微皱眉。
村汉道:“姑娘,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们要让道,也得把这些散落的袋子先搬到车上去。”
那女子道:“搬什么搬?你们让开,让我的马车先过去。”
村汉道:“这些袋子里装的都是面粉,被你的马车一碾,我们还怎么卖?”
那女子道:“我管你。你们让不让?”
村汉道:“你要硬来,我们只有站在这里挡着。”
那女子便从自家车夫手中夺了马鞭,没头没脸地打在那几个村汉身上,边打边骂道:“我让你挡!我让你挡!”
村汉们用手挡着头,手臂上顿时被打得皮开肉绽,只是心疼那几袋面粉,仍挡着不动。
疤脸汉子看不过去了,上前插嘴道:“住手!你这姑娘怎么这样蛮横。让人家搬个袋子,能花多少时间?居然打起人来。”
那女子见他衣着普通,是个车夫打扮,立马反手一鞭,向那疤脸汉子打去,骂道:“死杀才,让你多管闲事。”
疤脸汉子是个练家子,看着鞭子突然打过来,急忙一跳避开,那一鞭便落了空。那女子不依不饶,又“刷刷”抽了几鞭。先前打那几个村汉是乱打的,这几鞭却使了上乘的鞭法。疤脸汉子左躲右闪,险被抽到。
疤脸汉子大怒,心道:“我不过说了你一句,你竟然下此毒手!” 他是个死人堆里打过滚的亡命之徒,被那女子一逼,心头火起,也顾不得六娘的叮嘱,一手把那鞭子扯住,怒道:“姑娘出手太重,有损阴德。”
那女子冷笑道:“不让你们尝尝姑奶奶的厉害,你们这些贱民便不知道好歹。”手上加了几分内力,要把那鞭子扯回来,不料那鞭梢在疤脸大汉手里仿佛生了根一样,哪里扯得动。
那鞭子两头都被人制住,登时被崩得直直的。
那疤脸汉子突然咧嘴一笑,手上一松,打人的女子收势不住,仰面八叉摔下车去。
那几个村汉见了,哄笑起来。
打人的女子摔得一身的泥泞,狼狈之极,爬起来后,脸憋得通红,尖声叫道:“我是同义堂堂主李锡麟的女儿,你欺负我,我爹饶不了你的。”
原来那日白马场之变,李凤眉先一步跑出去追祁飞玉,李振南奉父命去追她,阴错阳差地逃过一劫。后来那血魔进场,李锡麟跳窗而逃,他们一家三口倒是安然无损。
同义堂总舵就在吴京,李凤眉几日前随兄李振南和堂中弟子出城办事,今日一众人回城,她贪快让车夫赶在车队前面,先到了此地。
李凤眉本以为报出老爹名号,可以吓住那人。没想到疤脸大汉听了,目无表情地道:“什么同一堂,同二堂的,我没听说过。”
那几个村汉听了,却害怕起来。原来同义堂在吴京郊外有大量田产,稻桑茶渔,各业俱占,这几个村汉正是替同义堂作佃户缴租的。他们不愿得罪东家小姐,便向那汉子道:“大哥你别管了,小人们愿意让小姐的车先过去。”
李凤眉一听得意起来,对这那疤脸汉子道:“听见了么?让你别多管闲事的。”
疤脸大汉听如此说,只好返身走了。
哪知李凤眉是个骄横惯了的,刚刚在那汉子手里吃了亏,怎么肯就此罢休?到车厢内取了剑,追上去要扳回面子。
李凤眉出了车厢,见那大汉在前面走,也不作声,拿了剑就扑上来砍。
六娘听见喧哗,早掀开车帘向前张望,见李凤眉要砍她汉子,便大声叫道:“三哥小心,背后有人!”
疤脸汉子急忙往旁边一侧,滴溜溜就地转了个身,李凤眉一剑砍空,却作剑当刀,一招“横扫千军”,要将那汉子拦腰砍断。疤脸汉子情急之下,一跃而起,避开剑锋。
李凤眉人品虽不怎么样,剑法却深得同义堂真传,不等他落下,便紧接着又一招“举火撩天”,要去削他的双足。
那疤脸汉子正躲闪不及,六娘恰恰提刀赶到,“铛”地一声,就把李凤眉的剑隔开。那汉子此时双脚落地,心里暗叫“好险”,又深恨李凤眉出手之毒辣,背后偷袭之阴险,便双掌运了十成功力,虎虎生风地向李凤眉切去。
疤脸汉子武功不弱,方才被李凤眉占了先机,才险象环生,此时喘过起气来,又有妻子在一旁相助,哪还容李凤眉放肆。
李凤眉以一敌二,渐渐吃力起来,便道:“你们两个打我一个,好不要脸。”
六娘道:“你背后偷袭,不要脸之极,我们又何须和你讲江湖规矩?”又趁着说话这当口,一招“力劈华山”当头向李凤眉劈去。
正在此时,后面已有两辆车上来,原来李振南带着同义堂弟子到了。李振南见妹妹浑身泥污,和一男一女缠斗,便从马车上一跃跳进战团,同时反手把六娘的刀拨开。
疤脸汉子本待六娘一招功成,便跟上一掌,不料这刀锋一偏,险险削了他的手掌。二人同时硬生生刹住,急忙往后一跃。
李振南道:“妹妹,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李凤眉一看大队救兵赶到,又神气起来,便道:“这对男女是贼,他们当街打劫,我不从,他们便要杀人灭口,害我性命。”
李振南不知前因后果,却瞧见那疤脸汉子夫妇刚刚出手很重,那汉又面相凶恶,便信以为真。
疤脸汉子道:“你休得胡说,那公子问问那些村汉便知。”转头一看,那几个村汉早收拾了面粉口袋,驾车走了。
李振南以为他想使诈溜走,冷笑道:“你也想来糊弄我。”欺身上去,便对着那汉子就是一招“蛟龙出海”。
李凤眉在一旁,对车上同义堂弟子道:“你们傻站着干什么?对贼人要什么江湖规矩?”
那七、八个弟子听她如此说,都拿了兵器来助李振南。
这样一来,便成围攻之势。
包围圈越缩越小,眼见二人就要毙命。
疤脸汉子一面左支右绌,一面道:“六娘,我悔不该听你的话。我,我害了你。”
六娘道:“三哥,你那爱管闲事的脾气,我不是不知道。我跟你了,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
疤脸汉子道:“也罢,我们二人今日一同战死,也不枉夫妻一场。”
李振南听了他们的口气,又觉得不确定起来。原来他刚刚一时救妹心切,上来便打,此时回过神来,想到李凤眉平素所作所为,事情不象是那么简单,瞥眼见李凤眉一旁站着大声叫好,心里犹豫起来,下手松了几分。
一群人正大打出手,突然听得身后有马声嘶鸣。原来这些人阻了道路半日,后面又来了一辆马车候着。
那后来的马车车夫把马缰一勒,向着车厢道:“让主人娘子受惊了。前面有车挡了路,我下去看看。”车里人只应了一声:“去吧。”嗓音酥醉绵软,娇媚慵懒,寻常男人听了怕是要按捺不住一窥花容的心思。
车夫下了车,看了看前面的剑仗,便回来对着车厢里不知说些什么话。少顷,便有一位窈窕女子走下车来。那女子打一把白色绣花绸伞,穿一身白衣,衣服上绣着大朵鲜艳欲滴的牡丹,在这阴雨天显得特别醒目。白衣女子莲步轻移,行走起来袅娜多姿,仿佛不沾人间烟火。
那几个同义堂弟子偷眼看到,连挥剑都慢了下来。李凤眉见了那女子,心中妒火中烧:这女子怎能比她还美!
白衣女子到了一群人前,美目流转,轻启樱唇道:“大家都住了手吧。”
说来也怪,她这软绵绵的话一出,双方竟然真得都住了手。
李振南住手是心存疑虑,听见有人这么一说,正好停下来想问个明白。同义堂弟子们原本有些魂不守舍,见李振南住了手,便也住了手。疤脸汉子夫妇是气力用尽,正要停下来喘口气。
李凤眉正乐见众人结果这疤脸汉子夫妇的性命,却被人阻挠,当下气哼哼地道:“你是何人?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
白衣女子道:“小女子姓陆,贱名天香。冤家易解不宜结,大家不如各退一步。”
李凤眉听到“陆天香”三字,心头一亮。原来那陆天香是江南风月行行首,经营着一家妓馆叫“品香楼”。她十六岁接客,出道十年,手里不知道历了多少王公贵族、江湖奇侠,坊间传说瑄王也曾是她的入幕之宾。她人脉极广,靠山极多,黑白两道都要卖她的帐。在江南,这“陆天香”的名字实在比同义堂还要响亮得多。
但李凤眉心下不服,傲慢地道:“原来是一个烟花女子,也敢来教训我?”
李振南待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幸好那陆天香并不介意,微微一笑,向着李振南道:“李公子,别来无恙。”
李振南脑子里转了两转,实在是想不起来见过这个人,也不好意思否认,便支吾道:“托福,还好。”
陆天香见了,又一笑,朝着那疤脸汉子夫妇道:“襄东七刀,‘冷鳞刀’岳三郎,‘雁翎刀’秦六娘,幸会了。”
那疤脸汉子夫妇俱吃了一惊,要知道他二人在十年前就把名字隐了,看这女子年纪不大,居然一口叫出他夫妇二人旧时的绰号,着实令人诧异。
哪知李振南听了,也暗暗吃惊。他听老一辈人说过那襄东七刀的事迹,这七人原出身北襄富户,专喜舞刀弄棒,打抱不平,北襄边城外的响马贼多,流窜匪徒多,常有过路客商被抢被杀,但到了襄东一带,因有这七刀镇着,这些人就不敢滋事。后来琦王在北襄颁布《行商征税制》,向过路的客商征收赋税,手下的官员未免滥用职权,不但强征比法令多出几倍的赋税,还强抢货物,实与强盗无异。这七人看不下去,带头违抗法令。琦王屡次派人捉拿都不成功,最后到京都急调御捕房的捕快才将他们抓住。据说七人在法场全部被凌迟处死,却不料,在这里竟然碰到了七刀中的两刀。
李振南想:“若说别人当街抢劫我或许相信,这七刀最痛恨抢劫的,怎么会来抢我妹妹?”便问李凤眉道:“妹妹,刚刚那人抢你的时候,用的什么兵器?”
李凤眉听到陆天香提到“冷鳞刀”,便想也没想到:“用的是一柄冷鳞刀。”
李振南还没回话,那岳三郎已经仰天大笑起来。原来这“冷鳞刀”并非真刀,乃是指岳三郎的双掌,掌掌似刀,冷若冰鳞。
李凤眉不知他为何发笑,便道:“你打劫不成,便把那刀藏起来了,让你老婆来砍我。”
李振南见她越说越不象话,叹口气道:“妹妹,别说了,回去后我自有分较。”向着岳三郎和秦六娘一拱手道:“小妹无礼之极,请两位恕罪。”
岳三郎道:“不必了。幸好我们都还活着,可以把话讲清楚。”却向陆天香深施了一礼道:“姑娘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图报。”
陆天香微微一笑道:“不用谢我,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两位想必有要事在身,小女子不敢多扰。”又向李振南道:“公子保重,小女子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说罢,袅袅婷婷的走回车去。
众人看她身姿摇曳,如弱柳扶风,又暗暗赞叹一回。独那李凤眉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犹自吵吵嚷嚷道:“骚货,滚回你的车去。”又向岳三郎夫妇道:“贼人,今天非要了你的狗命不可。”被李振南一把扯了手,拖回车去。
那岳三郎夫妇互看一眼,庆幸道:“今日幸亏有这位姑娘相助,不然我们定然命丧于此。”
说罢也走回车去。
秦六娘掀帘进到车厢,大叫一声:“三哥,不好!”
岳三郎急忙来看,只见车厢只有中间一堆碎绳,一块白布,一把匕首,他们要带到江南的人已经全无踪影。
原来肖鸣轩正是委托了这两刀将濯云送去江南。他二人怕路上遇到官兵有麻烦,把雁翎刀和贴身的匕首都藏在车座下面。肖鸣轩早给濯云下了酥骨散,另她内力全失。故而他二人只用绳索把濯云捆了,嘴上塞了白布。一路上濯云的饮食起居一该由秦六娘押着解决。方才六娘救夫心切,竟然没注意到把车座下的匕首拿走,才给了濯云可乘之机。
岳三郎道:“主人把我从刀口下救回,如今这点小事我都不能帮他完成。我岳三郎真是枉活一世。”说罢,一掌朝自己天灵盖击去。秦六娘急忙拉住他,道:“三哥,你失心疯了。那丫头定然走得不远,我们四处搜一搜,肯定能找到。”
岳三郎道:“那她能逃哪里去?”
秦六娘道:“方才有四五辆车子在这里,难保她不逃到别人的车上去。”
岳三郎道:“六娘说得是。咱们一辆辆问过来。”
于是二人又驾车追上去,先过了陆天香的车子,秦六娘叫道:“陆姑娘,你可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陆天香酥酥柔柔地说:“我不曾见到。”
他二人因为陆天香方才救了他们,便不加怀疑,又去追李凤眉一行。
不料车夫报给李振南:“公子,方才和我们打架的那对夫妇驾车追上来了。”
李振南掀了车帘一看,见二人脸上神情焦躁,心道:“莫非其他几把刀也来了,随这二人来复仇?” 不欲惹麻烦,便和车夫道:“告诉前面的,大家都走快点。不要让他们追上。”
那车夫扯着嗓子喊道:“公子吩咐了,加速前进,不要让后面的人追到!”
岳三郎和秦六娘在后头听了,心道:“不让我们追上,肯定心中有鬼。那丫头一定在他们车上。”便狠狠加了几鞭,把马赶得更快。
一行人就这么你追我赶地朝吴京飞驰而去。
唯有陆天香的那辆车笃悠悠地在后面走。
等他们走远了,车厢内,陆天香忽然道:“出来吧,丫头。”
对面车座下突然钻出个小姑娘,叉了手笑嘻嘻地道:“多谢美人姐姐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