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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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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川钟灵秀,奇士荟此方。荡涤英雄志,缥缈虚花乡。
列位看官,小人这一篇要讲的乃是一段发生在东海瀛洲、谵家王朝、神颖年间的奇人奇事。其事不可考,不可证,其人不可查,不可问,全是小人信口道来,莫要当真。
却说这东海瀛洲上有一处枫屏山,远离中原腹地,僻处关外,本来是一处不与外界通人烟的所在。自一百年前,本朝忠义镇国公谵世铎与夫人肖芸芸在此结庐隐居,创建致虚门后,这致虚门广招门徒,声势日隆,现今已是江湖第一大门派,连带这枫屏山也成为了江湖人欣然神往之地。每年送子女上山学艺的,去致虚门比武拜会的,江湖豪客,名门弟子,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只是这枫屏山地处雪域边缘,一年里头倒有四个月处在冰封状态,冬季道路不便,故而行人稀少,倒显得格外宁静。
这一日,正是一月将近开春时分,枫屏山上雪后初霁,弱草翠木、峭壁碣石依旧裹在一层厚厚的雪袄之中。山峰处立着致虚门的归意阁,楼层不高,但式样古拙,气派不凡,那紫瓦白墙衬着水蓝的天色,更似水洗过一般。这般宁静世界,连帝雉鸟的几声啼叫都显突兀,偏生有一串清脆的笑声荡漾开来。是何人如此恣意?
只见归意阁顶上扫帚乱飞,人影扑朔,少顷飞下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身姿轻盈,在地上滴溜溜的一圈打转方才稳住身形。那少女用明黄带子扎着双髻,一身青衣短打,腰系着鹅黄丝绦,一双皂鞋白袜早被雪水浸透,手中拿着扫帚指着阁顶,娇语笑道:“师兄你又使诈!”
滴水檐边探出一个少年的脸来,嬉皮笑脸道:“我不使诈却如何踹你下去?”哪知少女甫见他探头,突使一招“转魂手”,将那扫帚转得如旋转陀螺一般掷了上去。那少年急忙抽身,孰料少女早料到他躲闪的路线,掷上去的扫帚恰中他额头。只听阁顶传来“哎哟”一声,接着便是瓦片碎裂声,碎片竟悉悉嗦嗦掉下来。
原来致虚门弟子当值扫瓦,兼作训练轻功。瓦片轻薄,本要轻踏慢扫,不想那少年吃痛,无意中踏得重了,竟然踩碎了几片。
少女见了,俏舌一吐,笑容未敛,脚尖一点,便飞身上阁。上了阁顶,犹见那少年捂着额头叫痛,愤愤道:“这下大家一起遭殃,踏碎了瓦片,不知道师父们要如何怪罪呢!”
少女笑道:“我们不说,他们怎么知道?”少年道:“你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七师父不会来查,六师父却查得紧。待会儿要来查扫的是他,我们如何是好?”少女拍手笑道:“那正好,六师父看我们把瓦片都踩破,轻功如此不济,下月的擢秀赛我们就不用去啦。”少年放下手,正色道:“擢秀赛是我辈弟子晋级立位的好机会,一等一的大事,怎可不去?何况今年有德武门,全善门等八大门派的弟子参加,比往年规模更盛……”见少女已经面露不耐烦之色,又叹口气道:“濯云,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那叫“濯云”的少女却不以为然,小嘴一撇,不作言语,拎起扫帚把残雪纷纷扫下去。少年也不去劝她,蹲在一边小心翼翼地拣了些完整瓦片挪到碎瓦上遮盖。濯云回头一看,“扑哧”一声又笑出来:“师兄阿师兄,这屋里的人一抬头,可就看到一个窟窿啦。”
少年狠狠瞪了她一眼,道:“还不都是因为你那一扫帚。”
濯云道:“还不是你先诈我!”
二人正拌嘴,下面忽地传来一声断喝。“你们两个扫好了嘛?”二人互视一眼,各打一个激灵 —“完蛋,是六师父!”双双跃下阁顶,只见一个四方脸的汉子负手立在雪地里,一身蓝衣短打,浑身热气氤氲,想是早间刚练了一趟拳过来查扫。二人赶紧低头拱手道:“禀六师父,已经打扫完了。”
这六执教宁诚在上一辈弟子中入门较早,只三十岁左右,在武艺上对徒弟却异常严厉,因此弟子中顽劣如濯云也在他面前务必礼数周全。
宁诚看了濯云一眼,厉声道:“濯云,你又胡闹了?”
濯云急急抬头,故作惶恐状:“弟子不曾阿。”顿了一下,略歪了头拖长声调说,“不过嘛。。。”
那少年忙接口道:“不过昨晚雪大了点,我们多费了点工夫才清扫干净。”
宁诚仍旧盯着濯云,道:“是嘛,濯云?”
濯云嘴角一扬,却恭恭敬敬的答道:“是啊,六师父。正如师兄所言。还请六师父躬亲查扫。”
宁诚摆了摆手说:“今日我有事,先饶你们一回。”又对着少年说,“濯浪,你去你三师父那里传个话,就说今日德武门的师众到了,你二师父要迎接远客,不去他那里‘会艺’了。顺便去看看濯华他们几个武艺又精进了几分。‘擢秀赛’上你们可是劲敌,不要掉以轻心。”
濯华是三师父宁谦的嫡亲弟子,濯浪、濯云则是七师父宁芷的嫡亲弟子。若论亲疏,尚有濯清等是宁诚的嫡亲弟子,但致虚门规矩师父轮流授艺,非本师有三月至一年授艺期,故不称“师伯”、“师叔”,统称“师父”。濯浪、濯云曾在宁诚处受教一年,已是致虚门非嫡亲师父“授艺”的满限,故而宁诚对这两个弟子又亲厚些。
濯浪惦着碎瓦的事情,巴不得早点开溜,一听宁诚这么吩咐,马上领命退了。可怜濯云被单独留下,又不知六师父又要如何训她。
果然那宁诚训道:“濯云,你疏懒成性,荒废武功,不要以为瞒得住师父们。去年你‘撷英赛’上侥幸赢了阮晋雄,成了门下正弟子。今年‘擢秀赛’人才济济,九大门派精英弟子全来了,你若还心存侥幸,妄图涉险过关,就趁早断了这个念头。个人输赢是小,师们荣辱是大,你若输得难看,任你七师父再如何保你,我和其余几位师父也要将你逐下山去。”
这宁诚提到的“撷英赛”和“擢秀赛”都是致虚门选拔门徒的比赛,且只有经过层层挑选的弟子方有资格参加,淘汰的弟子只能下山自寻出路。正因为如此,致虚门执教不多,但都是精英中之精英,每一个拿出去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濯云先前听得安静,等宁诚说到“逐下山去”四个字,不由心头一震,差点哭出声来。濯云不记有父母,自小被宁芷收养,长于枫屏山。对濯云来讲,这枫屏山便是家,宁芷便是娘亲一般,现在六师父威胁逐她下山,怎不令她害怕心伤?她却没注意宁诚说得是“输得难看”,谁人指望她能“赢”来,恐怕若是“输得好看”,也就罢了。
宁诚见了她神色大变,泪珠儿早就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心想:“这孩子如此单纯,原不该说这些重话。但我若不训她,她怎肯勤练武功?”缓和了一下口气,说道:“我尚有一柱香的功夫,正好与你‘试艺’。”
致虚门的“试艺”指师父考较徒弟武功,“会艺”则指平辈间切磋。因弟子众多,“试艺”的机会在平时极其难得,所以对一般弟子来说能得到师父“试艺”既是考验也是光荣。濯云却最懊恼这“试艺”,觉得简直跟捱打没什么两样。也正因为次次如此,濯云脸皮益发厚了,渐渐有些无所谓起来。她本是脾性极好之人,忘性又大,别人觉得是奇耻大辱之败,她“嘿嘿”一笑也就过了,转身又找小鹿小松鼠嬉戏,又和新进的小师妹师弟玩闹,并不曾放在心上。
当下,濯云一见宁诚双手合着一揖,马步稳扎,继而一手缓缓前递,一手守着门户,摆了个“魂”字十六诀中“失魂引”的起手式,便知道宁诚要考他亲自教的功夫。于是捻了“追魂赴”口诀,身形一绷,足尖一点,绕开宁诚正面,直攻宁诚左胁。宁诚见她身法轻灵,微微点头,道:“尚可。”猛地左掌斜切,欺身直进,右掌变拳直捣濯云的面门。这同一套功夫,两人用来,威力犹如云泥之别,濯云出招轻飘飘软弱无力,宁诚则是拳风虎虎生威。
濯云不敢硬接,忙不迭地用“疾风步法”向后腾跃,四面游走。这“疾风步法”乃是她师父宁芷独创,本是用在一套叫做“密兰叶剑”的剑法中作辅助步法,不料濯云发现这步法适合用来逃跑后,便把这步法单独拎出来使用。
宁诚见她如此不济,冷哼一声,不待她站稳,扑将上去,双腕翻转,掌夹厉风,拍出一手 “夺魂掌”,掌劈指戳,全是要害之处。濯云大惊,心道:“六师父今天要发狠啦?”又赶紧用“疾风步法”绕了开去,衣袂被掌风扫到,猎猎作声。
这一下,宁诚占了主动,却变成一个追一个逃的打法,这哪还象是“试艺”,简直是猫捉老鼠。宁诚叹口气,心想:“小丫头还是老样子。”故意把掌力一缓,作了个“擒魂驻”的守势,引濯云来攻。
濯云知道他的心意,却无心恋战,躲躲闪闪的上来晃了个“移魂劫”的虚招,又躲到一旁用“疾风步法”游走。宁诚见她的招数虽有形状,却都使得不三不四的样子,大大的叹了一口气,知道今日也试不出什么来,身形一晃,右臂暴长,正是逼敌人以攻为防“刺魂迫”的打法。
濯云忙中本能的抬臂向上一搁,也不管什么招数不招数,只求逃生。哪知宁诚使得也是虚招,右臂一撤,左臂早到了濯云的腰间横打。
濯云心中一声欢呼:“终于到了捱打的尾声”,一等宁诚沾衣便顺势直倒在雪地中,高声呼道“六师父,我输了!”这下宁诚目瞪口呆,连教训的话都忘了,良久才说出一句“本门竟出了你这样不求上进的弟子”,甩手去了。
濯云等他走远了,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雪,吁了一口气:“好险,又过了一关。”转身便赶着“芷兰居”的方向发足飞奔,心想“老天爷可怜我,这一路上可不要让我再遇见什么师父了”。
濯云一径进到芷兰居,觑见去年新来的一个叫何琼秋的师妹拎着一个罐子往正厢房赶,便与她打了个招呼。何琼秋一见是濯云,也不唱喏,只应了声继续走。濯云好奇心起,上前拉了手问:“这么急急忙忙地干什么?已经用过午饭了?”
何琼秋干笑两声,道:“还不曾呢。我看师父连日劳累,熬了点鸡汤给师父补补身子。” 濯云感激地道:“亏你想得到。师父这两天接待客人,想必又有不识相的来找她‘会艺’”,弄得她精疲力竭。多谢你细心,你赶紧送去吧。”
何琼秋道:“师姐莫要如此,这是我们做徒弟应该做的。意蓉已经把午饭做好了,快去吃饭吧。”一边说一边忙不迭的快步走了。那李意蓉也是新进弟子,致虚门的规矩新到弟子无论是世家公子千金小姐还是蓬门荜户出身的儿女,照例要作厨房杂役一年。
濯云听说了,知道师父忙,不会一起用饭,转身又往膳堂去了。还没进门,却听见濯浪的声音。原来濯云被六师父绊住的功夫,濯浪已经跑了一趟差回来吃午饭了。
只听濯浪对意蓉道:“你不知道德武门的厉害,它地处中原繁华之地,不似咱们致虚门在这偏僻的地方。因此常有成名武师去上门挑衅,百个中有九十九个是被打退的。”
意蓉道:“那没被打退的呢?”
濯浪道:“没被打退的自然就留下聘作‘教席’啦。”
意蓉奇道:“那岂非教得都不是本门武功了?”
濯浪道:“这你就不懂啦。武学之道,必要旁收博采,兼容并蓄,才能有所建树,若孤陋寡闻,自行其事,难免堕入空洞陈套,为人淘汰。我们致虚门师徒轮授也是这个道理。”
濯云听他教训师妹,便跳进门笑嘻嘻的说:“什么师徒轮授呀,就是多捱几个师父打罢了。”
濯浪见她浑身衣服都湿透,料想她在六师父那里讨了苦头吃,连忙道:“快去换身衣服。小心着凉了。”
濯云这才想起刚刚在雪地里躺了良久,趁着跑回来一身热没觉出凉意,亏得浊浪提醒,不然定要着凉,心下感激,朝濯浪笑了笑道:“把好菜给我留着,别都吃光了。”一扭身去了。
濯浪回头跟意蓉笑道:“瞧她,弄得如此狼狈还惦记着吃呢。”
意蓉道:“濯云师姐虽马虎些,人是极好的。去年我们几个刚考入师门,头几天训练劳筋伤骨,浑身跟散了架一般,幸而有师姐送跌打药过来,还给我们几个炖汤喝。”
濯浪道:“她也算个好人?!今早还打我一扫帚。”
意蓉知道他们师兄妹爱胡闹,也不帮着濯浪说话,只道:“却不知濯云师姐今年如何过关?”
濯浪道:“咦,你替她急?她自己都不急。你还是担心一下你明年的‘撷英赛’吧。”
意蓉道:“我这一年勤修苦练,自觉大有精进。前日和琼秋、正阳、廖重几个轮番切磋,也不曾输过半招。”
濯浪道:“那是最好,濯云有你一半用功,也不用老是捱骂捱打。”顿了一顿,又道:“等你成了正弟子,就该改名叫‘濯蓉’了吧?”
意蓉面上虽喜,嘴上却道:“统共才七个名额,都不知道留下的是‘濯蓉’还是‘濯秋’呢。我又不会在练武之外下功夫的。。。。。。”
濯浪是个人事通透之人,闻听此言,马上知会,便道:“撷英赛看的是真功夫,这个你放心,众目睽睽之下,胜负分明,便是哪个师父有私心,也不好留人的。”
意蓉忽然吞吞吐吐言道:“那濯云师姐她怎么。。。她怎么。。。”
濯浪几乎要叫“这个问题问得好”,倒底给濯云在师妹面前留点面子,答道:“濯云么,那次发挥的好,把对手打得飞出‘白马场’,算是‘完胜’的”。
意蓉点头道:“想必那对手更不济。”
濯浪笑而不答,却忆起阮晋雄那不可置信的表情和满场鸦雀无声的惊诧。阮晋雄,那届撷英赛前最被看好的弟子,竟被濯云打出赛场,大大出乎众人意以至于濯浪都曾经怀疑这里头有什么猫腻。及至濯云当晚向他吹嘘什么自创了“推云出岫手”,他又迟疑起来。濯浪知她虽精灵古怪,调皮顽劣,却心性坦荡,想必赢得光明正大,才如此兴高采烈,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体,断不会这样开心。也难怪这一年来,不停有人找濯云试艺、会艺。那一战濯云确实赢得古怪。
正说话间,濯云已经换好衣服跑来吃饭,见意蓉做了一桌子好菜,不由食指大动,便风卷残云般的吃开了。
濯浪见了,只摇头,道:“女孩儿这个吃相,将来怕嫁不出去。”
濯云含着一口饭菜道:“那师父也没嫁出去。”
濯浪听她这般口无遮拦,也只好自悔失言,岔开话题向意蓉道:“听说这次德武门那个‘百年奇葩’也来了。三师父让我明日会会他去。”
意蓉知道他讲的是被两位大师傅夸赞的德武门第七代大弟子祁飞玉,此人在江湖上名头极响,天分和武艺极高,被誉为百年一遇的奇才,心下羡慕,便央求道:“那师兄明日也带我去瞧一瞧。”
濯浪道:“你若要瞧,别走得太近。我去怕是要‘会艺’了,他见我们去得人太多,必不肯使出真功夫,免得擢秀赛上吃亏。”
意蓉得此答复,已是感激不尽,急忙称谢。
濯云问道:“濯华师姐他们也去么?”
濯浪道:“也不是,就是你我二人前去。”
濯云奇道:“为何我也要去?”
濯浪笑道:“人家倒要央着我带她去,让你去还不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濯云用手巾抹了嘴角,犹自罗罗嗦嗦地说:“必是三师父还在怪我淘汰了他收的弟子。要我去也行,可别让那个‘奇葩’找我会艺,你们两个打架,我远远的和意蓉儿一起站着看就是了。你若打不过,我们也会假装没看见。他若是硬要找我会艺,我就只能告诉他,‘我昨天打扫阁顶被师兄踢下来受了伤,多有不便,还望见谅。’”
濯浪和意蓉相视一言,无奈地摇头叹气。
第二日天未破晓,濯云却起得早了。拎了木桶,拨开帘幔,去膳堂取昨夜融开的雪水洗漱。到了廊下,正哈欠连天,透着隔子门斜眼瞟见自己豢养的一只白狍在院外闲逛。
濯云兴起,丢了木桶,撩起衣裙在腰间挽了,三步并两步来捉那白袍,口中念道:“‘跑哥儿’不乖,又跳出围子来。你别跑,我与你割些嫩嫩的青草吃。”不料白狍见了主人赶上来,以为游戏,一蹿一蹿捡坡下小径跑了。
这白狍是濯云小时候从猛兽口中夺来的,濯云年少顽皮,闲时便与那白狍追逐嬉戏。山间狍子多,通体雪白却极少见,濯云更爱它能跑善跳,便唤它作“跑哥儿”。
白狍下了坡,三转两转在树丛中乱跳。濯云也跟着乱跑一气,又记得今日要和濯浪去会客,正待转身,却听得一阵朔风送来极轻的女人哭泣之声。濯云自小练武,耳力极好,推测那声音来处约莫有一里路光景。濯云心道:“这几日来客众多,莫非有人趁机混到山上作甚歹事。”于是提一口气,用了“疾风步法”步不留痕飞也似地往那声音方向赶去。
近了山腰,却不见一人,连声音也无处可循。濯云心道:“作怪,莫不是山魅魍魉?”跑了一回,身上已是热腾腾,瞧着前面就是“燕子洞”,原来幼时与众师兄弟姐妹捉迷藏的地方,是风屏山第一曲曲折折的穴洞。
濯云疑道:“莫不是歹人躲入山洞去了?”便蹑手蹑脚地踅到一处风口伏下。原来濯云对这山洞了如指掌,幼时曾用那风口来听捉迷藏的脚步声。
濯云屏息凝神,耳内听见一男子低语,煞是分明:“你不要听信那个贱人挑拨,我对你是一片真心,从无二意。我与她定亲不过权宜之计,都是那李老头霸道相逼。我初时怎肯?细想若违逆了他,便借不到同义堂的势力,便灭不了致虚门,你我怎么报得了大仇?”
那男子话音刚落,一女声抽噎道:“我非疑你,三月前我在“邀月楼”与李振南会艺,她来寻我,叫我‘识相点,别浑缠我夫君’,又骂我‘不识抬举的婊子,没脸没皮的骚货’,这口气叫我怎么咽得下?”
濯云听到“灭致虚门”等话,心中已是吃惊,再听下去,却如炸雷轰顶,惊得连心肺都骇然。原来那女声正是与濯云同门十年的大师姐濯华的声音。
却听那男子道:“哼,小蹄子仗着她老子有几分势力便如此猖狂。她伤我心爱之人,日后定叫她不得善终。”又道:“她也未必知晓你我关系,见人就咬,却和疯狗一般。”
濯华道:“你没忘记我们的誓言就好。我这十年在致虚门日日苦练,就盼着报仇后与你去一处没有纷争的地方过太平日子。什么致虚门执教之位,对我来说都是过眼云烟。祁郎,德武门也非你久留之地,你莫要贪恋权位才好。”
那男子接道:“菱妹,你心思太重。你须知我祁飞玉的为人,便是当今皇帝的位置,我又何尝在意?”
濯云听得“祁飞玉”三字,又骇了一惊,“原来是这等人物要和致虚门作对。”
又听濯华道:“祁郎,你不知宁谦那个禽兽早对我垂涎三尺。这几日又以执教之位相诱,想让我顺服。”
祁飞玉大怒道:“果有此事?我这就把那老色鬼乱刀砍死!”
濯华忙道:“祁郎,莫为这老匹夫坏了我们的大事。我自有办法和他周旋。你且忙你的事情。我们二人一心,必能成功!”又低声道:“放心,擢秀赛上我都安排妥当,就等到时候。。。”喜得那祁飞玉搂住濯华的腰,重重地吻了下去。
濯云一听他们说到密谋详情,突然不作声了,便等了一回,却听二人并无话,又屏息移动了半个身位,由那风口向内张望。只见二人正浓情缱绻,抱在一处热吻,祁飞玉将一只手探入濯华衣襟游动,濯华拱起身子,呻吟连连。
濯云顿觉脑袋上“轰”的一响,顿觉面红耳赤,连忙缩头。半响听祁飞玉喘息道:“菱妹,我。。我不能久留,咱们。。。日后还有机会。”二人方才整了衣冠,分头离开。
却说濯浪,意蓉二人起来会合,独不见濯云。濯浪让意蓉去濯云房内瞧了,连人影也无半个,更兼廊下雪地里歪着一只木桶,不由又惊又疑。濯浪心内焦急,嘴上却道:“这个死丫头,平日清早出去瞎跳乱蹿,今日有要紧事,也这样着三不着两。”
意蓉待要相劝,瞧见濯云面色青白,发辫松散,头上压着一层雪,从门口冲进来。 濯浪见了,叫道:“去哪儿了叫我们好等。咦,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便住了百十句要骂濯云的话,催她去换衣服。
濯云自觉牙齿打颤,手抖零零的换了衣服,一面洗脸一面盘算,到了堂前向濯浪道:“你们两个自去,我找师父有要紧事。”
濯浪道:“师父去迎全善门和同义堂的人。明日才得回来。”
濯云道:“可是去了‘逢蕤堂’迎客?”
濯浪道:“不然,师父同四师父去山下客栈接人。晚间的风雪厚重,必得过了夜回来。”
濯云一听这话,正似无头苍蝇一般,欲要把早间的事情与濯浪说,又怕干系重大,便濯浪也无办法,况涉及濯华隐私,如何好向濯浪开口?
幸而濯云年纪虽小,却是个极大胆的人,心想,“若濯华所言是真,眼见这三师父却是个歹人,不能指望了。我又无凭无据,就说偷听了二人的话,怕也难使人相信。我就去见见祁飞玉,或能抓个一处两处破绽,也好明日报与师父听。”于是定一定心神,道:“如此,我就与你们同去。”
濯浪笑道:“量你也无甚要紧的事情。”
濯浪携濯云、意蓉前去拜谒祁飞玉。三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语。濯浪早知悉德武门六代弟子在五年前与血魔教一战中几乎全数尽殁,幸而七代弟子中有个出类拔萃的人物,这才得以保全基业,重振门户,平时也常听师父们夸赞这祁飞玉“天纵英才,百年奇葩”,德武门上下已颇有拥他做掌门的意思。从府内送来的情报看,濯浪认为这祁飞玉不但武艺高强,也颇有经略之才,脑中“要人名单”上早把此人圈了几圈。
三人入了“桑田居”,但见堂上一颀长男子对门而立,对面亦站着一个女子,正戚戚喳喳讲个不停。周围五三个年轻人,或握剑或抱臂,屋内十六把红漆交椅上并无一人坐下。濯浪见众人服饰与那男子相类,皆内着白丝二领中衣,外着皂色窄袖长袍,隐约见腿上绑着土黄色行缠绞脚,踏着玄色厚底布鞋。
那男子眼尖,见了濯浪三人,先向女子作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绕身出来相迎。濯浪见那男子生得剑眉星目,十分俊朗,又见他越众出迎,便猜出此人是祁飞玉。于是忙作揖道:“在下致虚门第十代弟子濯浪,见过祁少侠。”祁飞玉还礼道:“在下德武门祁飞玉,大家都是平辈,不必拘礼。”
祁飞玉又向三人引见一众弟子。濯浪、濯云、意蓉也一一抱拳厮见了,序了长幼,让了座。原来那说话女子便是同义堂堂主千金,闺名叫做“李凤眉”,自许了祁飞玉作妻,也不怕人耻笑,却是半步不离祁飞玉的。余众有田丰、蒋元龙、秦忠保等人,是与祁飞玉同代弟子中较为出色的。论年纪却是祁飞玉居长,二十四岁,李凤眉二十二岁,蒋元龙二十一岁,濯浪二十岁,田丰、李意蓉十八岁,濯云和秦忠保两个最小,才十六岁。
李意蓉见了祁飞玉,不由想入非非。自她入门那天与濯浪相识,便觉论俊秀聪颖,温文尔雅在平生所见男子中已经堪有与他比肩,今日见这祁飞玉面貌身材气度作派,竟不在濯浪之下,心下暗暗称赞一回。又瞥见德武门一众弟子精明干练,气魄逼人,心道:“原来听我爹说致虚门罗致天下英才,才教我入门相机而动,却原来这德武门也不落人后。奇怪,爹却不教我去德武门潜伏。”
濯云此回看清了祁飞玉的相貌,未免联想起早上他做得那等男女之事,脸上竟漫红耳根,也不敢抬头看他,只管低头盯着足尖。祁飞玉见二女俱有羞态,料想二女为他相貌倾倒,也道是常有的事情,不以为怪。
不料那李凤眉见此情形,心中不快,恶声恶气道:“这致虚门可是男人短少?” 濯浪见来头不好,便施一礼道:“李小姐不知,我师祖谵世铎乃本朝钦封忠义镇国公,一日与夫人肖芸芸偶然游历倒此,见这奇山峻岭天然浑成,山岭生活质朴宁静,便起了归隐之心。因倾尽家资,在枫屏山上盖了归意阁诸楼,又与先师祖肖芸芸共创致虚门,从此立下规矩,门下所授男女数量相当,并无偏爱。”
濯浪这话说得温柔有礼,李凤眉也不好发作。祁飞玉见李凤眉出言无状,知此女是个泼天大醋缸,便不做理会,专与那濯浪搭话。
说到下月擢秀赛,二人俱兴致勃勃。濯云留意,只听祁飞玉道:“也是今年机缘巧合,我等才有幸参加致虚门擢秀盛会,虽是陪客,也算开了眼界。”
濯浪道:“德武门以武会友,广纳贤才,这等气度叫敝门望尘莫及。此次拓广擢秀赛,效仿德武门“武师比武入馆制”,叫飞玉兄见笑了。”
祁飞玉道:“濯浪贤弟过谦了。致虚门人才济济,不似敝门要四处搜刮人才,便招纳一位教导也须大费周章。就以此次正执教之位空缺为例,致虚门便有四位‘宁’字辈高人和一十三位‘濯’字辈新秀竞胜,实力雄厚,可见一斑啊。”
濯浪却微微一笑,道:“不但这十七位本门弟子,其他门派弟子凡有对致虚门有兴趣,只要在擢秀赛中表现上乘者,均可聘为‘客席执教’,名额不限,可参与致虚门授徒议事。”
祁飞玉道:“前月在大悲寺苦禅长老那里听说此事,不料是真。”
濯浪道:“师门之所以不声张此事,却是怕其他门派有些尴尬之处。”
祁飞玉心下一想,便明白缘故。这江湖上比武设擂,如吃饭穿衣一样平常。致虚门身为天下第一大门派,要新聘“客席”执教,不知要引动多少江湖豪客前来相争。人头一多,难免鱼龙混杂,更有引狼入室之患。唯德武门、全善门、同义堂、聚英庄、烨城派、幽州派、大悲寺、北雁山这八大门派与致虚门相交相熟,颇有渊源。又这“客席执教”可拉拢八大门派的人,可谓一石二鸟之计。
濯浪见他沉吟,便顺水推舟:“飞玉兄武艺精湛,仁厚无私,致虚门上下无有不敬佩的。此次小弟也期望飞玉兄能移玉敝门,点拨门徒。”
祁飞玉欠身道:“濯浪贤弟夸奖。愚兄浪得虚名,不敢。”濯云心道:“你有什么不敢。”
濯浪又道:“飞玉兄以为致虚门实力雄厚,其实也大不如前。致虚门自古不设掌门,只有七位‘执教’共同议事,先大执教宁诤、二执教宁鸾战死于血魔教一役,这两位执教之位已经悬空了五年了。又自那一役后,五执教宁馨后心智尽失,四执教宁诃潜心向佛,这两位如今也不管事的。算来致虚门现今只有三执教宁谦、六执教宁诚和敝师宁芷仍传业授徒,主持大局。”
祁飞玉叹道:“先师向胜天并先师叔蒋靖、田长生、秦廉也在血魔教一役中捐躯。”便指着蒋元龙、田丰和秦忠保道:“正是这几位师弟的父亲。”濯浪忙站起来深施一礼。
又说了一回客套话,濯浪已与祁飞玉熟络,便相商去“金雀场”会艺。于是点人同去。那李凤眉在一旁早不耐烦,巴不得要出门散心。意蓉是昨日濯浪答应过带去的,濯云平日最恨会艺,今日却兴致极高,要求同去。祁飞玉另点了田丰。六人便朝后山金雀场走去。
致虚门的比武场众多,金雀场却是地处偏僻。濯浪特意挑了这个地方,好不叫许多人来看。等离金雀场尚有五十步之遥,濯□□意蓉站定,权作“二岗”。致虚门规矩,正式会艺,场外有三岗弟子把守,一岗作观摩,二岗防暗算,三岗报伤亡急救并传话。意蓉应了声,便站了。祁飞玉知道他家规矩,便叫田丰站了。
濯云和李凤眉却得以进前观战。只见祁飞玉、濯浪脱去外袍让李凤眉、濯云拿了,便下了场对峙。二人均长身玉立,目似明星,面如冠玉,只是一个英挺潇洒,一个俊秀斯文,一如秋意撩人,一如春风拂面。濯云一瞬不瞬的盯着场中。
濯浪先出手发难,用的是本师“听兰掌法”,一掌拍去,无声无息。此掌法名为“听兰”,意为出掌悄然无声,可听花开之声。宁芷笃爱兰花,年轻时创下这“听兰掌法”,得执教之位后,便命居所为“芷兰居”。祁飞玉当下不敢怠慢,当下蹲步沉身,迎掌相接。濯云见二人对掌后濯浪主动弹开,祁飞玉纹丝不动,便知濯浪未使全力,又知祁飞玉下盘极稳,内力应不在濯浪之下。
濯浪足尖一点,飞身返转,掌上内劲加了几分,左右掌对劈,攻中带守。濯云点头,这招“兰紫衣变”迫敌移动,用得甚妙。果然祁飞玉不再以静制动,侧身避开濯浪攻势,左手护胸,右手骈指点濯浪左腕“阳溪”穴。濯浪左臂挡搁,右手已化掌为拳,直击祁飞玉右肩。
濯云见了,眉头微微一皱,心道:“怎么濯浪这样打法?好似师父没教会他完整的招数一般。”
祁飞玉不慌不忙,右肩一沉,护胸的左手化出一着“劈里藏花”,乃是通背拳四两拨千斤的要诀,此是祁飞玉以拳还拳之意。濯浪见此,心中不服:“你会以拳还拳,可是笑我不会以指还指?”便刻意拿巧,双足交错,用“疾风步法”一绕,双手使出“汀兰拂穴指”,笼住祁飞玉“天突”、“膻中”、“巨阙”、“中脘”四处大穴。濯云心道:“这一招虽妙,却为何他不从。。。”
心念未了,只听旁边李凤眉“嗤”地一笑,怪声怪气道:“不男不女的招式。” 原来这“汀兰拂穴指”点穴以拂代点,讲究穿、拨、撩、扫、压,手指须作拨弦状,状如兰花指,这极美的招式,男子用了未免有些扭捏。
祁飞玉却不敢大意,知道这拂穴手法诡谲奇变,自成一格,便向后滑了半步,长臂一展,左拳直捣濯浪面门,使得正是沧州劈挂拳法,姿态舒展,端正扎实。
濯云看他们拆了不到三十招,只见祁飞玉所学庞杂,掌法拳法皆属刚猛一路,招数浑厚,不似濯浪的有些华而不实。李凤眉见了心上人占据主动,连声喝彩。
五十招后,祁飞玉卖了个破绽,“呼”地跳出场外,抱拳道:“濯浪贤弟,承让了。”原来濯浪刚刚险些着了他的道儿。
当下胜负已明,濯浪亦还礼道:“飞玉兄果然名不虚传,小弟输得信服口服。不过这‘濯’字辈当中,除了濯云,当属我武功最弱,飞玉兄擢秀赛上切不可轻敌。” 二人抚掌大笑。濯云也自莞尔一笑。
李凤眉听濯浪如此说,心中不快,便高声叫道:“你不用吓唬我们,我们同义堂也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别以为你们致虚门有什么了不起。”三人均不去睬她。
李意蓉和田丰在远处望了他们喂招,心下俱赞叹不已。意蓉一颗芳心已酥倒在祁飞玉这边。
下午回到芷兰居,濯云只推说“累了”,便去就寝。濯浪对意蓉道:“又不是她去会艺,怎么就累了?真是越发懒惰了。”意蓉道:“我见她晨间脸色不好,怕是受了风寒。休息一下也好。”
哪知濯云自有主张,这一觉睡到傍晚方起身,和濯浪几个说些没甚要紧的话。却等一更时分,换了夜行衣,带些了硫磺、油罐,摸了两粒黑炭,都是平日起炭火取暖的物事,轻手轻脚摸出门去。
出了门,只见狂风卷雪,铺天盖地,知道濯浪说今夜有暴风雪所言不虚。濯云自小生长在这寒冷雪域,又加真气护体,却是不惧这风雪。
濯云偷摸到宁谦门下弟子居住的“谦和居”,见灯都黑了,众弟子已睡下,便踅至濯华的厢房旁,凝神细听,只有濯华均匀的呼吸声,可见睡得正酣。濯云心道:“大师姐说要报仇,不知道要报什么仇。她待我这么好,难道都是假装的?”又忖道:“宁谦这老头儿最是可恶,平日里考较我武功时吹胡子瞪眼,却原来假装正经,背地里如此不堪?我先拿他开个刀。”
心里“嘿笑”两声,又转到宁谦睡的正厢房,见宁谦也已睡下,便绕出院墙外,掏出黑炭,在白壁上涂了几个大字:“不灭致虚门誓不罢休!此是警告,我改日再来!”字迹沉重歪斜,辨不出何人笔迹。
濯云看了满意,心下暗乐。摸到谦和居厨房,搬了一堆草料枯枝,浇了油,都堆在正厢房前。此时风声呜呜作响,濯云手脚又轻,竟是神不知鬼不觉。濯云擦了硫磺,扔在草料堆里,火星子遇着油,竟窜出一丈高的火焰,噼叭作响。
宁谦半夜听得响动,喝道:“什么人?!”只觉屋内热度升高,便叫声“不好”,抓了宝剑,搠开窗棂,翻身跳出来在雪地里打了几个滚,跳起来把剑在胸前一横,做个守势,却又不见周围有人截击。宁谦对敌经验丰富,怕乱走遭人暗算,便悄悄的躲在树影下呆住不动。
此时谦和居弟子已有几个警醒的起来了,看见师父屋子起火,便大喊大叫,把众人都叫醒了。各人穿着单衣,便抢出来救火,又四下里找师父,闹哄哄一片,直把左近四执教“诃娑居”的弟子全部惊醒。
那诃娑居弟子望见谦和居上浓烟滚滚,又一面迭声高呼,一面拿着木桶奔去救火。 如此一浪传一浪,不一时,相隔甚远的“诚信居”和“芷兰居” 也听到喊声。
彼时濯云已经换好衣服,故意穿了中衣,跑到堂前,见濯浪、李意蓉、何琼秋、高正阳、廖重也刚刚赶出来,便假意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众皆摇头说不知。
琼秋胆小,便道:“咱们几个要么一起留下,要么一起出去。”
意蓉道:“不妨,你们留下,我出去看看。”便出门去了。
濯浪道:“正阳、廖重,你们护着琼秋,我和濯云也出去看看。”
不待琼秋阻止,便拉着濯云跟着奔出去了。濯浪拉着濯云出去,却不跟着意蓉走,一拐把濯云拉着往山坡下跑。
濯云道:“咦,走错了。我们该去谦和居的。”
濯浪不理她,等拖着她奔了一里路,才停步,笑道:“怎么偏你知道我们该去谦和居?”
濯云脸上一红,知道露了底,便索性道:“我还知道一桩天大的秘密。你要不要知道。”
濯浪道:“小妮子还卖乖?你干的好事,都落在我眼里了。明日我便告诉师父们,看他们怎么处置你这罪大恶极、欺师灭祖的纵火犯。”
濯云道:“嘻嘻,你跟在我身后,我竟不知。不过师父们才不会处置我,说不定还要谢谢我哩。”当下把早上在燕子洞所见向濯浪说了一遍。濯云道:“我这条妙计怎样?让大家先操练操练,提高警觉,也好知道我们山上混进了坏人。”
哪知濯浪听了她的话,便不似平日那般嘻皮笑脸,脸色慢慢沉下来,眼睛紧紧盯着濯云,却似另有所思。濯云被他盯着难受,半晌才听他缓缓说道:“濯云,我们同门四年,你须信我,我不会害你。致虚门有许多事情你不知道,你不要参与进去。你不会永远呆在这里,倒时候我会带你一起走的。只是我担心你,你心思单纯,若同今日这般说漏嘴,会招来杀身之祸。你从现在开始什么话都不要说,等过了擢秀赛,我自有道理。”
濯云一头雾水,道:“可是有人要谋害我们,我们难道不同师父讲?”濯浪道:“这事情我会处理。你只要记牢,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不要讲出你看到的。”濯云大奇:“我不相信我看到的,我相信谁去?”
濯浪眼中仿佛跳着两簇火苗,一把把濯云的手扯过来,按在自己胸口,认真清晰的吐出五个字:“你、要、相、信、我。”
闹了大半夜,火已经灭了。其时天色微亮,众人看到谦和居院墙上的大字皆面面相觑。又不见了宁谦,便聚在门口不敢退走。
宁诚到底年轻,遇上这等怪事,便迟疑不决。祁飞玉一行是客,又有嫌疑,不好开口。宁诃、宁芷迎客未归。又其余四位宁字辈弟子旧时擢秀赛被淘汰后,便照规矩告别师门散落江湖的,此时尚未赶到枫屏山。一时间竟无一个出头之人。
濯华是谦和居弟子之首,本师又是致虚门居长,见宁诚惶恐无为,便走出来调度武艺高强的弟子结伴去搜寻宁谦下落。濯缨、濯澄、濯莹被派去搜后山,濯流、濯裳、濯溱去搜前山,濯清、濯浮、濯蕾去搜北山,濯沣、濯浪、濯云去搜南山。余众弟子皆遣散回房。
霎时间安排停当,宁诚心内叹服。
宁诚向濯华道:“这火来得蹊跷。你师父又失踪了,其他二位师父却在山下,怕是要午时方才回来。你且回去歇息,这里有我看着。”又朝祁飞玉等人道:“山上防备不严,惊扰了客人,深感抱歉。我在这里吩咐弟子,各位请便吧。”
祁飞玉道:“既然六执教坐镇,我等就先行告退。”
正要离去,却有个小弟子慌慌张张的跑来,报告宁诚:“不好了,五师父死了。”
众人大惊失色,忙去“馨梅居”勘察。只见宁馨倒在血泊中之,身上插着一柄剑,剑上有拇指大的缺口。宁馨脸色苍白,口眼未闭。
原来宁馨自五年前血魔教一战后,被打成重伤,救回后经众人调养,武功虽在,心智尽失,因此门下弟子散了大半,留下的跟了其余几位执教。宁馨平日住在馨梅居,有两个未入流的小弟子服侍。方才来报的弟子便是其中一位,名叫张列夫,入门未及半年。
濯华认得那剑是宁馨原来随身不离的佩剑“五梅焚心剑”,因剑柄上刻有五朵梅花与一颗火中燃烧的心,故而得名。此剑被血魔用手指捏出缺口,后宁诚亲手捧回,期待宁馨恢复后能重铸此剑。不想此刻,这柄剑却插在剑主人的身上。
宁诚此时泪水模糊,只是勉强支持着不在众人面前失态。
濯华拉过张列夫问道:“张师弟,五师父怎么死的?”
张列夫惊慌道:“我。。。我不知道,昨夜谦和居走了水,我和钱师弟去救。方才师姐让我们回来。。。我们才回来,就就就看到。。。”
濯华见问不出什么来,便出门查看一回,回来向宁诚道:“刚刚不该一起过来,门口脚印横乱,连那凶手的足印一起坏了。”
祁飞玉看了宁馨伤口,便道:“若是高手所为,轻功足不留痕,雪地上怕看不出什么来。”
宁诚强忍悲痛,道:“先将五执教尸体收殓了。再作打算。”
至午时,宁诃、宁芷并全善门、同义堂的客人一行十二人回到山上,听到濯华报宁谦失踪,宁馨被杀,又谦和居起火,院墙上的题字俱大惊失色。
到傍晚时分,被派出去找宁谦的弟子陆续回来,都说不曾看到三师父,听说宁馨被杀,皆惊骇然。
濯云更是吓得呆了,又得知五师父宁馨的死讯,心中又悔又怕,一个人木呆呆的立着,两行热泪直滚下来。
宁芷忙搂住她安慰道:“云儿别怕,师父回来了。”濯云此时待把这桩事情的始末当众讲出来,又怕自己脱不了干系,心中一团乱麻。猛可里抬头见濯浪盯着她,眼中半是关切半是警戒,突然想起昨夜他叮嘱的话来,便打定主意暂时不说。
宁诃嘱将全善门和同义堂的客人送去桑田居歇息。众人累了一天,此时精疲力尽,也都默默散了。过了两日,已是月尽,宁谦依然踪影全无。来参加擢英赛的各派弟子及观战的掌门并致虚门四个宁字辈的弟子都陆续到了,见致虚门下弟子着孝服,便问缘故。其中有宁诘听说宁馨的死,便有意要退出擢英赛。宁诚、宁芷劝说无效,只得由他。宁诃听了,却道:“想通了,想通了,功名到头一场空。”
其余门派弟子见致虚门如此衰败,早把争“客席执教”的心思去了七、八分,剩下的不过为了比武求胜而已。
濯云一昼夜未睡,惊怕过度,发了两日烧。病榻上如坐针毡,屡次想把实情告诉师父,却怕师父罪责,深知这回祸闯的,不比平日,且不说这满门的师兄弟都被她吓个半死,但就只宁谦失踪、宁馨惨死这两件事情,足以让她被逐下山去。况有濯浪常借送药时候来相劝,说一切自有安排,让她安心。犹豫了两日,这天夜里,终于下定决心,心道:“一人做事一人担。便师父、濯浪责怪我,也比这闷着做缩头乌龟强。难道听任濯华、祁飞玉灭我致虚门不成?”决心已定,突然觉得浑身放松,仿佛卸下一肩重担。
濯云到了宁芷房口,却听得屋内有人,脚步不觉放得慢了。听宁芷道:“你都安排停当了?”濯浪道:“禀师父,一切都安排妥了,只等濯华和祁飞玉下手。” 濯云大喜:“原来濯浪早和师父说了。枉我担忧这许多时候。好濯浪,果然是我的好师兄,以后一定不再欺负他了。”
欢欢喜喜的去推师父的房门。一进屋子,濯云只觉一股甜香扑鼻,两眼一黑,顿时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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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枫屏山,谦和居坡下一个身影挥剑腾跃。
剑似游龙,快如闪电,舞剑的人一袭白衣,身法轻盈,风姿翩然,恰似剑波流转中一朵不胜风力的娇花。只有行家才看得出这每一剑刺出却是异常的快、准、狠,普通剑客怕是早在这剑锋下手忙脚乱、疲于应付。
一套“残红剑法”舞完,女子缓缓地还剑入鞘,抬头望了望天色,已有朝阳从山坳中跃出。女子额头沁出的汗珠被这初晨的阳光一映分外得晶莹,让她原本美丽的脸上更增添了几分容色。
这图景十年来仿佛未曾变过,只是景中人已由豆蔻少女长成了二十四岁芳华的青年女子。女人一生中有多少个美好的十年?濯华把这十年无怨无悔的投给了复仇。再过一天,便是致虚门弟子口中“修成正果”的日子,新的执教便在这届擢秀赛中产生,濯华的心愿也即将实现。去了宁谦,更让她松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已经有几股势力渗透进致虚门,但无疑纵火的也是同道中人。” 濯华想到这里,又抽出“蓼红剑”,狠狠向空中劈去。----“致虚门,这么多人恨你入骨,你早该毁灭!”
濯缨匆匆赶来,站在坡上便叫道:“师姐,不好了,芷兰居说不见了濯云。”濯华收了剑势,愣了一下,道:“什么时候的事?”
濯缨道:“就在今早。七师父弟子何琼秋发现的,濯云房内被褥整齐,送去的药也没动,应该是昨晚便不在房内了。”
濯华倒吸了一口凉气,道:“那濯云是七师父的心头肉。七师父怎样?”
濯缨道:“七师父急得不行,六师父正在她那里劝解。”
濯华叹道:“唉,这几天真是多事之秋。我们先去瞧瞧再说。”
濯缨道:“好。”又道:“这擢秀赛怕是不能办了。”
二人到了芷兰居,见只有宁芷、宁诚和何琼秋在。宁芷正忙着向何琼秋问话。宁诚见了濯华似遇了救星一般,便道:“你来便好。你去劝劝你七师父,她从今早起翻来复去不知问了琼秋几遍了。”
濯华道:“其余的师兄弟呢?”
宁诚道:“已被派到各处去找濯云了。”
濯华道:“如此甚好,我去劝劝七师父。”
宁诚松了口气,便向濯缨道:“事到如今,只有把擢秀赛押后一段时间再说。你跟我去桑田居宣布一下。”便携了濯缨到桑田居。
此时八大门派弟子见了致虚门突然又纷乱起来,知道又有事情发生。见宁诚、濯缨进院,便有德武门大弟子祁飞玉、全善门门主张无双、同义堂堂主李锡麟、聚英庄庄主庐见涛、邺城派领袖赵得范、幽州派掌教范炳、大悲寺住持苦禅长老和北燕山掌教燕无涯上来相迎。
宁诚拱手道:“诸位,今晨我门下又失踪了一名‘濯’字辈弟子,现下正倾力查找。日前诸位也听说了本门五执教惨遭不幸,三执教生死未卜。我欲将擢秀赛延后,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苦禅长老道:“善哉。六执教所言极是,此事合当延后。”
范炳道:“不知延到几时?”
宁诚支吾道:“不如等几日再说。”
话音未落,祁飞玉上前深深施一礼,道:“各位掌教在此,晚辈斗胆提议,擢秀赛如期举行。”又向宁诚道:“五执教不幸遇难,我深感痛心。三执教和贵门弟子失踪,我更是心急如焚。但山上人口众多,反不容易彻查。况九大门派精英相聚不易,各门各派内务繁忙,不如等擢秀赛完后,各门派弟子有事的自便,无事的可留下助贵门找寻三执教和弟子。”
李锡麟道:“贤侄所言极是。”便看了庐见涛一眼。
庐见涛忙道:“我也同意如期举行。我们聚英庄离枫屏山道路遥远,来此不易。敝庄生意繁忙,每日事务积压良多,我在此多逗留一日,便多出一日的事故,还忘执教见谅。”
宁诚是个没主意的人,听如此说,便又踌躇起来。
濯缨插嘴道:“只怕人多一起下山,偷走了凶手。”
祁飞玉道:“致虚门前两个变故在其余七大门派上山之前,濯缨兄怀疑我们德武门弟子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样,赛后德武门所有弟子全部留下,等误会澄清后再走。”
濯缨正待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却被李锡麟抢先一步道:“你该不会怀疑我们这些人和贵门弟子失踪有关吧?”
张无双、庐见涛、赵得范脸上俱现怒意。燕无涯在一旁冷笑,范炳皱眉摇头。
苦禅长老上前一步道:“诸位,少安勿躁,还是听三执教的安排。”
宁诚感激不尽,道:“小徒出言莽撞,得罪了。我也是一时多心,既然有这么多掌门在此主持大局,我看擢秀赛还是定期举行的好。我这就去准备,告辞。”说罢,又携濯缨匆匆走了。
濯云也不知隔了多长时间,方才迷迷糊糊醒转,两眼一片漆黑。等到浑身神经全都有了知觉,却发现眼睛上被蒙了黑布。濯云待想拉下黑布,手臂哪里动得了半分?原来早已被人点了麻穴。本能地运气冲穴,却一丝内力也无。
濯云大惊,猛地忆起那股甜香,脑中一亮:“曾听师父说,药王肖一鹤将‘酥骨散’与一种花之精华糅合,自创“离乱香”,可使人连续吸入三口,便丧失内力五日。不过师父说此香极金贵,须用数千朵 ‘离乱花’才可提炼一盏。哈哈,没想到我濯云竟然吸入这么值钱的药物。”
正胡思乱想见,却被人除了眼罩。濯云使劲眨了两下眼,又再使劲眨了四下眼。前面两下是因为黑暗里呆久了,突见亮光,一时不适应。后面四下是因为见到面前出现一个十分奇怪的脸。那脸全无血色,眼睛细长无睫毛,鼻子窄窄的一条也无鼻孔,嘴巴也细细一条也无开口。简单来说,就是一张白纸上画出来的脸。
幸而濯云胆大,不曾被吓倒,只觉新奇。那“脸”见她醒了,便在她“百汇穴”上轻轻一按,点了点头,又在濯云胸口拍了一下。
濯云马上知道“脸”在给她解穴。揉揉胳膊,起来却见那“脸”只是一个人脸上绑了一个面具,画工拙劣,却做得合脸,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
濯云道:“这是哪里?”那人默不作响,转过身示意她去桌上吃饭。濯云道:“你是哑巴?”那人依旧不理她,招手让她过去吃饭。濯云便也不去理他,坐在床上一心打量四周摆设。眼到之处,甚是精致,一张红漆大桌,桌旁四把红漆交椅,铺着石青软缎椅垫;后面一道白绢屏风,绣着仕女图;墙角两个一人高的青纹花瓶,上面也画着仕女图案;墙角有书桌,上面放着文房四宝,墙上挂着山水图卷,另有一幅大卷轴,上面画着一男一女二人舞剑的情形。
濯云心道:“这屋子摆设虽好,只是既不象闺房,也不象书房,未免有些不伦不类。”又起身看了自己方才睡的床,却是一个挂着红色帐幔的三面棱花床,花中间都镶有突起的银镜,扶手上精雕细镂着花鸟,有牡丹、芍药、燕子、白鹭。濯云看了,脱口叫道:“这个床真古怪!”那人走过来,道:“有什么古怪的?”
濯云听他讲话是极低沉的男声,也不去提醒他已经开口,便故意当他老朋友一般,把话接下去:“你看这花这鸟,都不是我们这冰天雪地里的花鸟,定是南方匠人所制,又怎么搬到这里来了?”那人点头道:“是很古怪。”
濯云道:“你觉得什么人会出手那么大方,把床千里迢迢运到枫屏山上来?”那人摇头道:“不知道。快吃饭。”濯云心道:“嘿嘿,我知道我还在枫屏山,这就够了。”
濯云坐到那红漆大桌前,见桌上放了一个托盘,装着热气腾腾一碗粥和一双竹箸,又疑心了一回。却也不接上回话题,故意装作为难道:“我怎么知道这粥里下毒没有?”
那人冷冷说道:“你现在内力全失,我要杀你还不是易如反掌,何须在粥里下毒?”
濯云心道:“嗯,第一次此人有武功,第二他知道我没了内力,第三他脾气很傲慢。”
提起筷子,又假装犹豫,诈那人道:“原来这粥里没毒,却下了‘酥骨散’。”那人从面具后“哼”了一声,又不耐烦地说道:“在粥里下酥骨散算什么本事?你放心吃吧,这粥就是一碗白饭,里面什么也没有。”
濯云心下明白,“第四他会用药,而且还可能是药倒我的人。”拿了筷子,扒拉一口,又停下来,道:“不错,粥里下酥骨散的都是使药的末流,我常听人夸奖南方有名药师叫“轩辕药圣手”,用安息香就可以做成让人闻了内力尽失的酥骨香,更兼他能调配用药的分量,控制人内力丧失的天数。实在令人称奇。”又低头吃饭,却用眼角瞟着那人。那人听后,却不言不语。
濯云又道:“我尝和轩辕药圣手见过一面,他和我说,你们北方肖一鹤其实也浪得虚名,用的什么极难摘采的‘离乱花’,又只能控制人五日的光景。其实不值一提。”那人还是不作声。濯云只好继续吃饭。一碗白粥下肚,自觉精神稍长,便又盘算如何让那人多露点口风。
谁知那人一等濯云吃完,竟悄然搭上她的脉搏,将那纸脸朝着她,冷冷问道:“你方才说那轩辕药圣手能用安息香制成酥骨香?”濯云面不改色,心不跳:“不错。轩辕药圣手还在我身上试验了一回。”那人突然站起来,背着手在屋内踱步,似乎极为焦虑。蓦地转身,对濯云道:“你和那轩辕药圣手什么时候见面的?他还说了什么?”
濯云心下一乐,“好好好,着了我的道儿。我和我那轩辕药圣手自然是梦中见的面。他还说了我马上要说的话。”便装作努力回忆的样子,道:“是两年前三月随师父下江南的时候遇见的,他与我师父是至交,才不吝相告。他还说,药师之间互相抄袭配方极多,要我小心别告诉肖一鹤,怕他知道多了,便去自行调配。”
那人把桌子一拍,道:“胡说八道,我师父不是那样的人。”濯云道:“我也说肖一鹤不是那样的人。不过他徒弟就难说了。。。”那人气极,胼指点了濯云,又提着她领口把她拎到床上放了,转身拿了托盘走出门去。
濯云穴道被制,却还能讲话,在他身后哇哇大叫:“喂,你这个想偷人药方的,不知道人吃饭后要运动消化嘛!”
濯云见那人去了,心里懊恼道:“不该占人嘴上便宜的。把人气走了,自己也没好处。”又见四处静悄悄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不知那人何时才能复返。濯云眼睛怔怔地盯着床顶的幔帐,脑子却急速飞转起来。
“为何我明明听到师父和濯浪屋内讲话,进屋却被人迷倒?”
“谦和居的火是我放的,可五师父是谁杀的?”
“我只在前门放火,断无可能烧死三师父,他又去了哪里?”
“为何濯浪那日让我不要讲出我所看到的。”
“濯华和祁飞玉怎么与致虚门结仇?打算用什么办法复仇?”
这几个谜团让濯云想不通,猜不破。索性把眼一闭,从头再想。
“事情起因是我去燕子洞听到濯华和祁飞玉商量要灭了致虚门,并濯华说三师父要用执教之为诱她就范。这件事情不像是假的。他二人若有心诓我,也不会在我面前做那种事情,可见他们并不知道旁边有人。”
“我因为师父不在,怕濯华、祁飞玉对致虚门弟子不利,想先下手为强,索性把事情放到明处,好让同门提防暗算,故意去谦和居墙上写字,又到三师父门口放火。当时濯浪说他全部看在眼里,不排除有其他人也看到了。”
“凶手看到后,便觉得当时情况混乱,有机可乘,便去五师父那里行凶。五师父心智丧失,不能自卫,不幸让他得逞。他用五师父的剑,是手中没有其他兵刃,还是不想留下证据?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三师父武功高强,看见前门起火,应该能跳出后窗。他在屋后若遭遇敌人,应该至少有打斗的时间。当今世上能在三师父手下走过十招的人已然不多,什么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他劫走?又或者,他不是被劫走,而是自己走掉,杀了五师父后躲起来了?”
“听小弟子们讲当时是六师父命人匆匆收敛尸身。六师父明知两位师父马上要回来,而且还带着全善门和同义堂的人,为什么不等他们来?那全善门是走镖起家的,门主张无双阅历极广,照理该由他验尸,希望多找到线索才是,还是因为反而怕找到什么?”
想到这里,濯云心中一哆嗦。
“杀了五师父的是祁飞玉?三师父?六师父?或者另有其人?”
又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是濯浪?”
越想越觉得可怕。
突然感觉身上被轻拍一掌,濯云睁开眼一看,有人正俯身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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擢秀赛前夜,桑田居的客房。祁飞玉背负双手,看着窗外的飞雪出神。这个被江湖人称为“练武奇才”、 “天生领袖”的人物,此时心中却只是疲惫。童年家变的惨剧,少年练武的艰辛,青年得志的风光,一幕幕在他脑海中慢慢浮现,又渐渐沉下,最后只留下空空洞洞的一片。这空洞使得他发狂,发狂得想杀人。
十年的复仇,他腔子中的热血已经冰冷。这十年来,对身边任何人 –无论是师长、同门、朋友还是敌人 -- 他的字典里只剩下“利用”二字。他甚至利用自己,利用自己的婚姻。这一切,到明天真得可以有个了断吗?了断之后,他又能做什么?濯华说,过了明日他们两个就可以躲到僻静之处,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
祁飞玉想到这里,不自觉地摇了摇头。无论是濯华、李凤眉还是其他几位武林名媛,都不是他理想中的伴侣。她们的控制欲都太强,要得太多,只将他视为自己的禁脔。
而他,纵横江湖的祁飞玉,叱咤风云的祁飞玉,怎么可能守着一方小小田屋和一个女人,平平淡淡的过完下半辈子?
过去,他也曾经怀疑,自己的复仇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多的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自己的抱负。这种想法常常一闪即过。但今天,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晰的感到过,这才是他内心深处的秘密,是他最最真实的渴求。
敲门声将他从沉思中惊醒。一霎时,他脸色一变,又恢复到那个精明干练的祁飞玉。
祁飞玉沉声道:“进来。”
门“吱呀”一声开来,进来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
那人恭恭敬敬地道:“祁少侠,我来送酥酪。”
祁飞玉一面坐下,一面道:“放着吧。”
低头却见递上酥酪是一双芊芊素手,再往上看只见一截凝脂皓腕,腕上戴着一个莹光泛彩的镯子。
祁飞玉看了,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送糕点的女弟子手上戴着一个这么名贵的镯子已经是奇怪。
更为奇怪的是,这个镯子上着一个“瓒”字。
祁飞玉顺着这胳膊往上看,只见斗笠下露出一张妖娆媚笑着的脸。
祁飞玉忽然也笑起来:“原来是你。”
那人道:“不错,是我。”
一手摘了斗笠,却用那只带着镯子的手一掠云鬓,笑得更加妩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