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鬼》无识妄人

34、那人却在 陈平洛

　　陈平洛醒来时，除了浑身的难受外便没有其他感觉了。
　　他的头脑昏昏沉沉，飘忽如在云端；眼皮重得睁不开，四肢有强烈的束缚感，胸口也好似沉甸甸地压着块石头，只能一小口一小口不舒畅地呼吸。
　　就这样一动不动过了会儿，陈平洛才恢复一些足以行动的体力，像新生的小兽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不过也仅仅是一条缝，来慢慢适应外部的光亮。所幸陈平洛所处的地方并不明亮，他在眼前片刻闪过的白光后逐渐看清了周遭。
　　陈平洛首先发现他整个人浸泡在水里，忍着头疼想了一会，他才确定这里是先前来过那个有寒泉的洞穴。只不过不知在冰水中待的时间太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陈平洛感受不到任何寒意，四肢失去了感知和控制的能力，水面下的皮肤呈现出病态的红色。
　　又花了一段时间积攒力量，陈平洛终于能抬起手来。但举起的手一离开泉水便有如被灼烧般火辣辣地疼痛，他无奈地收回手臂，开始回忆他会在这里的缘由。
　　生了锈的脑袋还没理清楚所以然来，忽的有人在他身边咋咋呼呼地“啊”了一声，将陈平洛所有的念头从他脑中惊吓了出去
　　“啊！您醒了，我马上叫阁主大人来！请您稍等！”
　　陈平洛费劲地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只隐约看见一个逐渐远去的女孩背影。
　　对方已跑出去许远，陈平洛喉咙发干发涩难以出声，索性阖眼等她叫来香缇再议。
　　不消片刻，陈平洛便听一道熟悉女声响起。
　　“你终于醒了。”
　　是香缇。她在面对陈平洛的地方蹲下，倾身递给陈平洛一丸药丹：“把这个吃下去。”
　　病不忌医，陈平洛明白香缇绝无恶意，此时他也没有能力反抗，乖顺地就着香缇的手咽下药丸。药丸极酸苦，顺着喉管一路滑下，有如咽下一粒冰珠，寒意走遍四肢百骸。
　　不过随着寒意的游走，陈平洛感觉好受了许多，僵冷感散去，肢体逐渐能够灵活摆动，出水时也再无强烈的灼烧感。“我这样多久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嘶哑，香缇便贴心地又喂了他一点水。
　　香缇弯眉一笑，揶揄道：“不多不多，不过两日。小女子还以为你要再昏个三日整呢。”
　　陈平洛便也笑，起身要从池水中出来：“睡了两天，总该够了。多谢香缇阁主的照顾了。”
　　香缇却制止了他：“陈道长，你暂时不要从寒泉里出来。你试着运气行一个大周天，看看是否有任何异样。”
　　虽然不知香缇为何会突然如此要求，但陈平洛依然坐回去依言行事。他像惯常那样运行真元，然而体内气机运转却已迥乎不同，他讶然无比，抬头望向香缇：“我……？”
　　“看来已经你发现了。经脉逆行，你走火入魔了。”香缇吸了口烟，此时连她都笑不出来了，皱眉严肃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会如此突然？”
　　陈平洛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问：“阴阳君呢？”
　　“走了，说怕你醒来骂他。”香缇轻轻摇了摇头，“他来找我时连我都吓了一跳，大半个义壳都被烧坏了，还要先让我来看看你的情况。那孩子还怕我因为他弄坏了那副壳子而生气，真是的，我都送给他了。”
　　陈平洛不语，香缇便接着道：“你知道那时候你是什么状况吗？你伏倒在地不省人事，全身都是沾了魔息的火焰，毫无熄灭的迹象。我便差人将你送来寒泉泡着，又花了大量寒性的药材，好歹才灭了魔火。我这才敢出手为你诊脉，发现你经脉扭曲变形，金丹破碎，魔息源源自生。身上连隐约的魔纹都出现了，要知道只有一定修为的魔修身上才会出现魔纹。”
　　“还有可能吗？变回以前那样……什么的。”听完香缇的话，陈平洛闷闷地开口问道。
　　“你在想什么？你这种情况现在能醒过来就不错了。”香缇言罢，知道自己的言辞太过，于是稍微软化，又道：“人生总是有无可奈何的，即便如此，你现在还是你，不是吗？”
　　长久的沉默，足够香缇抽完一管烟后，陈平洛才埋首低声说：“师兄呢？他……也知道了吗？”
　　“知道。发现你时我便第一时间让人去通知了小和，他很快便到了。为你治疗的时候小和也一直在我身边，你有什么情况他也是第一时间知道的。是我叫他先回去，不用一直候在这里。”
　　“这样吗。”陈平洛闷声道，仍低着头，尔后再无声息。
　　香缇受不了颓然的陈平洛和压抑的气氛，起身道：“我叫他来。有什么事情，你与他当面谈。”
　　陈平洛没有阻止香缇，更没对此发表哪怕半个字的意见，只是抬眼静静地看着香缇离开。
　　此时的陈平洛仿佛成为了一个自知罪孽深重的受刑者，在木枷下不声不响，安静地等待着刽子手高举起大刀对他进行最后的宣判。暴风骤雨前的阴云总如此沉寂。

　　徐昭和来时也静悄悄，若不是陈平洛一直集中了高度精神注意着周遭，可能要等很久后，等到卑怯的耐心在战战兢兢中磨灭殆尽，茫然抬头寻觅时才会发现。
　　陈平洛与徐昭和视线相交，接下来是长久的对视。徐昭和的眼眸依然漆黑一片，深如不可测的寒潭冰冷，陈平洛什么也看不出。
　　最后徐昭和先问：“你醒了？”
　　第一句话是对显而易见的事情进行没营养的提问，这陈平洛没来由地懊恼：不问问其他吗？但他随之也只闷闷地回了个：“嗯。”
　　话语权交回了徐昭和手中，他坐到寒潭的石壁岸岩上，缓慢而又温和地同陈平洛交谈。他们断断续续地聊了许多，不过就是没有提关于陈平洛状况的事，特别是入魔的事。
　　陈平洛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浸泡在寒泉中也能感觉到异常的灼热与攀升的体温。他想快些结束这场煎熬，却又不敢让徐昭和就此揭开他的伤疤，血淋淋、赤裸裸的，非常悲哀。
　　“师兄。”
　　陈平洛忽然叫住了徐昭和，但接下来他一言不发，仅执拗地盯着徐昭和，眼中有一星未熄灭的火花。徐昭和并不追问对方，只是共享着同一份沉静。
　　“你哭什么？”徐昭和冷不丁道。
　　闻声陈平洛一愣，抬手果然在脸上摸到了一片温热。他盯着自己的掌心，显出些惑然与迷茫来，似乎也不明白他自己为什么会落泪，但就在此时此刻有一根线断掉了，突然间泪水开始决堤。
　　感受到温热的一痕顺着颊边淌下，落进泉水时溅起小小的水花，微不可察的声音却像惊吓到了陈平洛。他慌张的双手拼命想要擦去眼中涌出的泪，但他手上带着不断滴落的泉水，如何也擦不干净，只是徒增狼狈。
　　察觉自己不过做了无用功，陈平洛顿住，双手盖脸埋头逃避，声音虚弱呜咽：“我、我……我这是……我不知道……”
　　陈平洛的世界归于黑暗，但感知依旧敏锐。他听见“哗啦”一声，似乎有重物入水，接着掩面的手被另一双冰冷的手拉开，入目便是徐昭和咫尺相邻的面容，笑容不再，眉心微蹙。
　　徐昭和竟也跳到这寒潭里面来了。
　　这一次挨得极近，近得呼吸相贴、气息相闻，让陈平洛瞬间头脑一片空白，连沮丧都暂且记不起来了。
　　“入魔便让你如此地难以接受吗？”徐昭和说时轻缓，对陈平洛来说，更像一道惊雷。
　　陈平洛确实难以接受，却不是因为他本身入魔了这件事。他的师兄，过去燕山派的首徒，向来嫉恶如仇，眼里掺不得一粒沙子。陈平洛没少见师兄毫不留情地手刃魔道，他也没少替师兄处置魔道。
　　那如今呢？他成了师兄最厌恶的那类。
　　是正是邪陈平洛并不在意，他更在乎徐昭和对他的看法。
　　陈平洛久未回答，面上神色已说明了一切。徐昭和似是轻声叹息，道：“那我问你，你还会是陈平洛吗？不管会如何，你以后都会只是陈平洛吗？”
　　陈平洛隐约能感觉到徐昭和的话中大有深意，但此时的他无法明白，仍是轻轻抽噎着认真地说：“我会。”
　　“那你要记住你现在说的话。”
　　说罢，徐昭和抬手用尚还干燥的一方衣袖细细擦净了陈平洛的面颊，整个过程他与陈平洛几乎是隔着湿透了的衣衫紧紧相贴，直到双方的体温在不断的交融平衡中达到一致。
　　太近了，陈平洛现在微微垂眸便能数清眼前人的睫羽，还有一双深沉眼眸里粼粼的波光，与水面一样闪耀。徐昭和的唇被水润湿了，此时透着淡淡的粉色，且不住颤抖，像在等待什么。
　　陈平洛有些惑然……是那个意思吗？
　　“再过片刻，也许我就会反悔了。”
　　徐昭和在陈平洛耳旁拖长了音，带着似有若无的蛊惑，轻微吹起的风骚动心底一点痒。
　　也许是梦吧，陈平洛想。他闭眼深呼吸，忍住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攥住眼前人的肩膀，同那对注视着他的如水眼眸，虔诚地、小心翼翼地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