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纪傕忆,要 ...
-
红绿色的塑胶跑道,蓝色的球框,一米高的升旗台,是青春的落脚点。
周一的升旗仪式,沈易是旗手,同样也是这周国旗下讲话的学生代表。
早自习下课铃一响,人群蜂拥至操场。
队伍里人声嘈杂,同学们全然不理会主席台上维持秩序的老师。
好不容易站好队,安静下来,高一那边骤然响起怪叫。
老师不耐烦的拿起话筒:“高一那边什么情况,每次出个操都叽叽喳喳的,不成样子。”
宋纾韫隐约听到有人喊纪傕忆的名字。
好奇的望过去,果真是他。
她记得他从来不参加考试以外的集体活动。
今天是什么风,竟然把他吹来了。
纪傕忆快步走进五班的队伍,排在最后,恰好站在宋纾韫的右边。
值周老师讲话的时候,高一那边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高三最末的纪傕忆。
夹在中间的宋纾韫仿佛万箭穿心。
不知道为什么,高三女生一致把沈易当男神,而高一的女生全把纪傕忆当男神,至于高二,一半一半。
或许他们那个年纪更向往神秘。
看不见,摸不着的,下意识都会认为那是最好的。
宋纾韫故意后退一步,给那群小姑娘们留足视线空间。
纪傕忆跟着退了一步,声音就在这时响起,“人情算还了吗?”
只有宋纾韫听见。
“什么?”
她明知故问。
上周五,纪傕忆说请她吃饭,她把人骗到广盛,自己回家了。
纪傕忆转头看她。
就算看不见眼睛,她也能知道那是一束炽热的目光,想把她灼透,看看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噢,你说广盛啊。”
“我去了啊,没看见你,等不住就先走了。”装的一脸无辜。
“那今晚还上。”
前面的男生忽然转头,一脸奸笑,打量着两人。
神色不言而喻。
宋纾韫毫不客气递了一记眼刀,男生才讪讪转回去。
她说,“不用了。”
“我不喜欢欠人情。”
“可我就喜欢被人欠,”她笑着说,“尤其是男人。”
狡黠眸光下暗藏的那一潭清泉,被纪傕忆发现了。
“随你。”
麦克风里传出沈易的声音,“大家好,我是高三五班的沈易,今天我国旗下演讲的题目是,活在当下。”
尤金·奥凯利他用剩下的时光,为生命画上了完美的句号,并告诉世人:人生不可以重来,不可以跳过,我们只有选择最有意义的方式度过,那就是活在当下,追逐日光。
“有些人会这样,今天发现,昨天的自己不够努力,荒废了大把光阴,于是发誓,明天的自己,一定不再像昨天那样。”
“今天,就这样变成了昨天和明天的桥梁,只起了连接的作用。到了明天,发现昨天依然碌碌无为,于是又开始兴冲冲的计划明天。如此反复,周而复始,昨天,今天,明天全变成浪费过的那些日子。”
宋纾韫感觉身旁的纪傕忆晃了一下。
她侧头看了一眼,人站的笔挺,大概是自己眼花了。
沈易的讲话很精彩,掌声不断。
宋纾韫倒是觉得虚伪二字配他正好。
——
下午,课间休息,有个男生狂跑进来,嚷嚷:“我刚刚在办公室看到月考成绩了。”
死气沉沉的教室,像灌了氧,瞬间来了精气神。
“不是才考完没几天吗?”
“你看见谁的成绩了?”
“我看见...”
忽然安静,所有人都在等男生开口。
“纪傕忆的。”
“哎——”全体失望的叹息。
男生耸肩,“我本来就是路过瞄了一眼,字又小,能看见第一个都不错了。”
闻老师迟迟没有进班讲成绩,一群人提心吊胆,互相猜忌。
宋纾韫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个下午,好不容易歇下了,右眼皮又开始了。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话要是左眼皮跳的时候,宋纾韫全然不信。
一旦跳的是右眼,什么疲劳过度,眼睑痉挛她都不信,只信有灾要来。
——
晚上,宋志岩的书房里。
宋纾韫站在男人的书桌前,旁边就是凳子,男人没让她坐,她也不敢坐。
“爸。”
犹豫片刻,还是喊了一声。
男人没应,眼神紧扣手机,手指搭在光亮的屏幕上,没有动作。
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突然,手机砸在檀木桌上,发出砰一声。
屏幕落在宋纾韫眼底。
那是学校的短信,闻老师发的月考成绩。
“宋纾韫家长您好,您的孩子本次月考成绩为班次第三,级次第四。”后面是各科成绩的分数,宋纾韫没敢看下去。
心脏狂跳,她下意识的缩小存在感,以为这样可以让男人减少一点怒气。
“宋纾韫。”
发火的宋志岩很可怕。
而这一声,就是他发火的前兆。
男人越是平静,宋纾韫就越是不敢呼吸。感官放大到极致,观察着宋志岩的动作。
宋志岩:“不解释吗?”
“考砸了。”
“第一名是谁。”
“纪傕忆。”宋志岩知道他。
“第二名呢?”
宋纾韫愣了一下,说:“沈易。”
其实她不知道第二名是谁,只是除了沈易,她想不到还有谁能超过她。
男人脸色一变。
“爸,他回来了。”
“你知道吗?”
宋志岩那天在街上看到一个少年,像极了当年的沈易,原本还不确定。
现在看来,就是。
“我怎么会知道。”男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爸,你说一个人犯了错,应不应该有被原谅的机会?”
男人目光如炬。
“期中考,再考不到第一,没收手机。”
他在乎的永远只有她的第一名。
“你知道沈易为什么回来吗?人在做天在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以前我还体会不到,这回我信了。”
男人瞳孔微缩,两人终于刀刃相见。
桌面上,男人双手握拳,青筋凸显,狠狠地咬牙道:“宋纾韫,你给我记住了,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宋纾韫这辈子听宋志岩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承认自己做错了有那么难吗?
“宋纾韫,你以为你现在顺风顺水的生活是大风刮来的吗?有沈易在,你还能当上中考状元?他一回来,你就往后靠了,你有多少水平,你自己不清楚吗?没有我,你能有现在?”
她双目猩红,瞪着宋志岩一字一句道,“我宁可没有现在的生活,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做局长。”
一股力量戳中宋纾韫的脊梁骨,推着她往前冲。
她讥讽一笑,“也难怪我妈会跑。”
和一个没有感情的魔鬼生活在一起,等同于自噬。
最后那句话成功激怒了宋志岩。
男人尚未愈合的伤疤被狠狠揭开,丑陋狰狞。
电石火光间,他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砸了过去,心狠手辣,不带半点感情。
宋纾韫来不及闪躲,骨感的手臂硬生生接下一记重击。
男人像一头发疯的野兽,发狠的盯着敌人,恨不得将她撕碎吞入腹中。
宋志岩是从宋纾韫的摔门声中回神的。
他一直是个很严苛的父亲,但是动手,还是第一次。
李阿姨看见宋志岩从楼上下来,“先生。”
“人呢?”
“跑出去了。”
“有本事别滚回来!”
宋志岩离婚以后,李阿姨就在宋家做事,照顾父女两的衣食起居。
一眨眼八年了,父女两的关系在肉眼可见的恶化,一天不如一天。
宋纾韫飞奔到小区门口,迅速截了一辆出租车,“师傅,北城医大附属医院。”
司机被小姑娘的急劲吓了一跳,“姑娘,你怎么了?”
“快点!”
右手紧摁在左手臂上,她能明显的感觉到大臂在流血。
多亏路况良好,十分钟就赶到了,她拿了五十块给司机,“不用找了。”
急诊人很多,宋纾韫捂着手臂穿梭在各种病患间。
有个护士拦住她,“请问需要帮助吗?”
“在哪边包扎?”她很急,手很痛,额间渗满细密的汗珠。
护士的视线扫过她的手臂,血已经染红她的袖管,“跟我来!”
那个烟灰缸破了个大口,她一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宋志岩拿起它的瞬间,宋纾韫心悬到嗓子眼,只是没想过他真的会砸下来。
伤口处理完毕,宋纾韫走出急诊,背后是医院的冷气,胸前是闷热的空气。
皮开肉绽...一秒钟都不用,她却像经历了大半世纪。
被一个烟灰缸砸到缝针,缝了几针,她忘了,也不想记得。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习惯了一个人来医院,习惯了一个人买东西,习惯了孤独。
有时候想想,其实一个人也挺好的,不受他人情绪的影响,不用看周围人的脸色,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做不好也不会被人批评。
可偏偏她还有个父亲,叫宋志岩,一个把第一当成目标的男人。
她和宋志岩像生活在一个独立空间,房子里面被灌满冰冷气息,房子外面野兽,宋志岩拿枪抵着她的太阳穴,要求她每枪都得命中野兽的头部,否则。
砰——
枪响,人倒,人不倒,兽倒。
被压抑久了,内心过分渴望从被束缚的生活中逃离。
有人问过她:宋纾韫,你觉得自己自由吗?
她说自由,宋志岩十天里,有一半时间不着家。
那人又问,你真的拥有自由吗?
她没有,可她生性高傲,不愿意承认。
为了证明自己拥有自由,她做了很多,比如兜里揣烟,比如纹身,比如换了一个又一个男朋友。
她在宋志岩目光所及之外,与他展开一场无声的较量。
以前,她对宋志岩的做法是厌恶,今天开始,恨意显露。
她忽然想打电话给纪傕忆了。
“喂,”那头的人刚吃完饭。
纪傕忆接起电话,半分钟都没人出声,隐约能听见救护车和医生的声音。
他试探性的又喂了声。
“纪傕忆,要跟我好吗?”她早就说过她看上他了。
“你在医院?”
“对,你要是不答应,下一秒,我可能就死了。”
她在急诊室的一小时,目睹了数场生死博弈,生命微弱,一个人的力量太单薄,她需要帮手。
她想从宋志岩的掌心逃脱。
而最强的帮手,无疑就是最强的敌人。
五秒过去了。
他挂了。
卧室里,宋纾韫透过窗子看天,一弯松黄的月牙隐在浓稠的夜色中,周围还有几颗星星点缀。
她合上眼,幻想一个她渴望的世界。
纱窗外吹来的风,掀开桌上的笔记本,少女字体映出:
“我是独立世界的常客,这世间所有的美好事物都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