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面》月尽浮欢_

3、百越

　　次日清晨，南执明便牵了他的鹿——不错，他的坐骑是一匹名唤呦呦的长角白鹿，与江枫一同走出了秦川城的城门。
　　接下来的一幕，饶是南执明素来波澜不惊的性子也内心纳闷，饶是江枫见过无数大场面也忍不住微抽嘴角——
　　为什么会有十七八个月白色道服少年列队成排在城门前，还一副要以身许国大义凛然英勇赴义的神情？？
　　说好的“几个”弟子呢？国君您老人家坑人来的？？
　　少年们看见国师与左丞相，齐声道，“弟子见过国师大人！”
　　南执明瞥了眼这些个少年，道，“第一，我从未说过收你们作为弟子。第二，此行凶险，难保没有性命之忧。你们灵力不高，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少年们又齐声道，“为国捐躯，在所不惜！”
　　江枫腹诽，你们这算是哪门子为国捐躯？？然而她明面上道的是，“咳，国师大人就带着他们吧，他们少年男子阳气重，普通邪祟阴秽之物自然是不敢靠近的。”
　　南执明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与江枫道，“如此也罢。记得让青鸟告知我最新搜集的材料，每三日一次。如有特殊情况，以灵力传音告知。”从海纳袋中取出一只机械青鸟递与江枫。青鸟此物可日行千里，承载万斤，与海纳袋一般出自南执明的手笔。
　　江枫接过青鸟，点头道，“祝国师一路顺风，恕诗尔要务在身，不能远送。”说罢便转身回城。
　　南执明目送江枫回城，又有些头疼的瞥了这帮少年一眼。他虽飞升成仙，其实极少与人打交道，也不知如何应对这许多活蹦乱跳的少年郎。千言万语的郁闷皆化作一句话，“上路吧。”便翻身跨上呦呦，与少年们骑马上路，行往百越。

　　车马劳顿，路途颠簸，辗转半月有余，南执明与诸少年终于抵达百越境内。才到百越，一行人却看到一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样子，一条大街上人山人海。此时摩肩擦踵，骑行有诸多不便，于是南执明下了鹿，牵着绳子在大街上走着。呦呦乖顺得很，引得百越路人纷纷侧目。
　　身后有少年叹道，“听闻百越此处技术并不发达，想不到如此热闹！”南执明听出了这发话少年名叫容砚。
　　有个人应了容砚，“哎，可不是嘛！我们这儿啊平日中最为热闹的便是十日一次的集市。再过十日的集市会更热闹呢！”
　　容砚问那百越人，“为何会更热闹？”这才细细打量这百越人，原来那百越人正是个街边小店的老板，仔细一瞧是开杂货铺的。
　　百越老板笑，“哎呀，小伙子是外地人吧。再过十日，可是二月十五花朝节呀。那是整个百越的信仰，花神降生的日子！”
　　容砚奇道，“花神娘娘不过执掌百花兴衰，如何能成为整个百越的信仰？”
　　“你有所不知，我们这儿的花神娘娘，并非尔等中原人所言。”那百越老板道，“我们说的花神娘娘，是一对的，乃是我百越至高无上的神明。至于具体的传说嘛，我这儿恰好有一本记录百越神明的古籍，你自己翻吧。”说完，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本有些旧老的书，丢给容砚。
　　封面上写着“百越神明录”五个大字。容砚一翻，边上其他弟子都围了过来，连南执明也凑过来看。却看见那陈旧得乃至泛黄、甚至边角破损的书页上绘着一双女子，尽管颜色已褪暗，仍能辨识出她们的容貌无双。左侧的女子身着妃色短上襦并水红色及地长裙，长发半挽，斜簪一支海棠步摇，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巧笑嫣然。右侧的女子袭丁香色及地长裙，内衬鸦青色短上襦，好看的眼眸低垂，似乎映着一丝怜悯，不知俯视何物。
　　容砚又翻到下一页，竟全是白纸黑字，于是念道，“却说上古洪荒时期…”

　　却说上古洪荒时期，百越此处比如今还要再荒芜千万倍。蛇虫滋生、瘴气弥漫，使得生活在此处的人们多生奇异病症而无法医治。百越地势险峻，难以迁徙。人们叫苦连天，民不聊生。
　　幸而神明慈悲，兼爱众生。
　　二月十五，神明入世。
　　那两位神明娘娘并肩走在百越的土地上，皆是不言。忽然，其中那位身着丁香色及地长裙的神明，摇了摇头道，“太荒凉了。”于是挥了挥衣袖，此处的瘴气尽数飞来，凝作一团黑烟。
　　她正要收入怀中化去，另一位拦了下来，笑道，“你是九天之上最为纯净神圣的神女，怎能容忍这等污秽之物玷污。交给我来吧。”
　　那位神明娘娘身着衣裳尽是夺目的红色，结阵的金光将其身姿映得影影绰绰。黑烟被散成星星点点的尘埃，被封入万丈之下的幽幽后土。神明娘娘拔下发间的海棠步摇，掷到地上，于是百越大地百花盛放。
　　神明娘娘收了阵法，鸦青色的长发散落在身后，挽了另一位神明的手臂正要离开，却被百越的一名老者拦下，“不知二位姑娘姓甚名谁？姑娘替我百越去除瘴气，此等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身着丁香色及地长裙的神明道，“在下施镜。”
　　红衣神明笑道，“你说你叫施镜，那我便叫楚辞。”
　　老者又道，“姑娘是何方人物？”
　　红衣神明嘻嘻道，“这位施镜姐姐呢，自然是举头三尺有神明。至于我呢，嘻嘻，”她做了个青面獠牙的狰狞面孔，“我是个鬼哟。”
　　老者笑道，“姑娘这般好心，出手相助，怎么可能是鬼？”
　　楚辞笑而不言，施镜倒是拍了拍她的头，道，“别闹了。再不回去，那些个小侍找不到人，就要向你爹告状了。”
　　楚辞吐了吐舌，道，“我怕我爹么？”却是乖乖的跟在施镜的身后缓缓离去。
　　老者颤颤巍巍的站在原地，望着这二人渐行渐远，直至缩小成了一个黑点，再也看不见了。
　　而她们走过的路上，开满了花朵。

　　“…而其行之路，百花盛放。自此，百越尊其二人为花神，二月十五为花朝节，感花神降世，救民水火。”
　　容砚将这段故事念了一遍，吐槽道，“这哪儿是什么花神娘娘，分明是大慈大悲观世音。”
　　有个弟子道，“噤声。不管怎么说，花神到底是对百越人民有救世之恩，不可背后言语他人是非。”这弟子名唤晏篆。
　　容砚讪讪地住了口。晏篆道，“阿伯，这本陈年古籍我买下了，多谢阿伯提点。”从荷包中摸出两块碎银递给百越老板。
　　那百越老板乐得眉开眼笑，“哎，不用谢、不用谢。今日的集市要散啦，我先行一步。”说完便收拾摊铺，准备走人。
　　晏篆取了那本《百越神明录》，又与南执明低声道，“国师，我以为今日集市已散，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了，不若等到十日之后的花朝节再来。”
　　南执明点，瞥了一眼那书，却隐隐觉得古怪，于是道，“你将那书给我。虽说传说真真假假未定，这书却一定有古怪。”
　　晏篆把书递给南执明，疑惑道，“这书能有什么古怪？”
　　南执明不答，而是将那印有花神画像与传说的书页拓印在纸上，从袖中取出一只青鸟，并那信纸向秦川的方向送去。
　　忽然，他开口道，“晏篆。”
　　晏篆：“嗯？”
　　“你难道不觉得那书上对花神的描述，太过于详细了么？”
　　晏篆回忆了片刻那书上的内容，答，“嗯…似乎是的。哪怕是秦川城内的传说书籍，也不能有如此详细的画像，甚至是这么多的对话。”他说到此处，大惊道，“国师的意思是，有人在提示我们？”
　　“不仅是提示，甚至可能是引诱我们去发现某种东西。”南执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银白狐面，“我的狐面，不仅能带给我长生不老，还能告诉我污秽腌臜之物的方位。方才我拿着书的时候，他的反应似乎格外激烈。”
　　晏篆：“这书吸收灵气成了妖么？”
　　南执明：“似乎也不是。这书上的灵气浮动，似乎不仅仅是有污秽之物…想必经过了什么得道之人的手。”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是妖。”
　　晏篆又问：“为何不是妖？”
　　南执明答：“妖都极怕我这狐面，往往会避开。或是因为这狐面是由一只十分尊贵的妖化成的吧。”
　　晏篆便抬眸细看南执明面上覆着的银白狐面，忽然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国师大人，虽表面拒人于千里，但也不像传闻说中的寡言少语，甚至是目中无人。
　　他似乎只是…不知道如何与别人相处。
　　晏篆这般想着，思绪却被一阵抑扬顿挫的诵声打断，正是对面的说书先生正兴致盎然的讲着什么，于是走进几步细听。众弟子也跟着晏篆凑近过去。
　　说书先生盘腿坐在路边，摇着绘着山河的折扇，一派潇洒风流。他面前放着一副小几，几案上放着一尊书生模样的小像。
　　晏篆指着小像，问，“此乃何物？”
　　说书先生答：“这是江郎像。”
　　晏篆本着不懂就要问的原则，又问：“江郎乃是何人？”
　　说书先生：“哎呀，你连江郎都不知道？江郎呀是出身书香世家的无双公子，他天纵奇才，才高八斗。但凡科举考试，往往提笔便金榜题名，所向披靡。所以有言称，江郎提笔时，金榜题名日。在我们这儿，家中若有男儿郎的，定然供着一尊江郎像，祈求江郎保佑孩子能金榜题名。”
　　还未等晏篆应答，围着听书的一位老者却呵呵笑出声，“小伙子，只一点，你说错了。江郎，却不是个男儿郎，是个女娇娥呀。”
　　说书先生不以为然，收了那一折水墨江山拢入袖中，“你这老爷子瞎说，江郎分明是个男儿郎。不然，他如何娶了沈小姐？”
　　那老者不去理那说书先生，转头向晏篆笑言，“那位小公子，你若是想知道那些陈年旧事，不若去西方仰止山上的仰止客栈，寻一位名叫祝徽仪的高人问一问吧。”
　　晏篆心下奇道这老者如何知道自己心中疑惑，追问道，“老人家，你如何知道我心中所想？”
　　老者呵呵一笑，答非所问道，“小伙子，去西方仰止山罢。”说完，他便撑起身子，倚着一根竹竿，缓缓离去。
　　晏篆见状，正欲上前追问，南执明却拦道，“天色渐暗，百越污秽多生，还是先寻一地暂且歇下。”
　　晏篆：“国师说的是。那就去那老者说的，西方仰止山上的仰止客栈可好？”
　　南执明点头，便翻身骑上呦呦，向着落日余晖的方向行去。晏篆与一众弟子也策了马，跟着南执明向西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