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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起【贰】 尘封已久的 ...

  •   江南第一场春雨在一声惊雷后淅淅沥沥的落下。江南金陵的小院儿里,那男子一身绫罗红裳,面若冠玉,双目含情,眉似鹰展翅,眸若秋点水。他撑着一把廿七层廿七海棠伞,伞上的红海棠艳绝,缠缠绕绕,由盛至衰,好似神迹。他在一株海棠前驻足,不多时,伸手轻轻点了点花瓣尖儿,轻轻颤颤地落了一滴雨露,动作之小心,宛若珍视瑰宝。
      “莫忘,这海棠开早了些吧?“声清婉,却带着韧劲,不辨雌雄,不分男女。
      被叫了名字的玄衣男子在堂内把玩着一块儿椭圆的石头,闻言懒懒的抬了眼:“嗯?“
      他眼里是那一簇艳丽的红,白墙黛瓦的衬映下,那抹红是那么的惹眼,惹眼到……惹眼到万千事物在那一霎失了颜色,比不上半分。
      “千秋。“
      “怎么?“庭中赏花的人儿回过头,似是疑惑。
      玄衣男子只是勾了勾唇:“没什么。”他站起身,慢慢踱着步子来到了庭中,接过了那把伞,半扶住那人的肩,两人站在伞下,略显得拥挤。“海棠开得确实早了些时候,不过倒也好看。”
      一瞬间,静默。
      “莫忘。”
      “嗯?”
      “你刚刚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要那么做,对吗?”红衣的人勾了勾唇角,“明明只需要让六娘杀了琴未悔就够了,我为什么要六娘剜心?”他说的一派安定,“甚至在六娘走了之后,我还要将琴未悔刺穿,吊在假山之上。”
      “……”
      “莫忘啊,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那男子微微抬头,定定地望着对方,似是来自冥府的魔魅一样循循善诱,“为什么要万剜心?为什么要吊在山顶?六娘明明恨着,却哭了,明明冷静,却疯了——”
      “千秋。”玄衣男子冷静的打断了对方的话,他淡淡的视线望了回去,“你我一同长大,我知晓你胜过知晓我自己,那就是我丢失掉的东西吗?”
      “莫忘啊……”
      “那我就不担心了,”玄衣男子微微笑了笑,却那么的僵硬,“因为你会告诉我的,对吗?”
      “……”
      这一次的静默是那么的长久。淅淅沥沥的小雨下着,纷纷扰扰,缠缠绵绵,打在了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再顺着伞骨滑落,悬之又悬的挂在伞沿,最终不受控制的坠落,砸向了地面。一滴滴雨水重复着这样的过程与结局,将世间的纷纭隔在了雨帘之外,伞下自成一个小世界。
      “莫忘啊。“红衣男子突然缓缓地勾起了唇角,“我会告诉你的。”他是个孤儿,不知从什么地方来,又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他被那位大人捡回家,此后便一直陪伴在莫忘身边。有些事情,他没有能力没有办法去阻止,但他知道,总有人可以。就算阻止不了,也能最大限度的避免无谓的伤害。最起码,他能够给莫忘一个鲜活的太平的世界,在他离开以后,能够让莫忘长久的记着。
      莫忘,我会告诉你,这个世上,除了杀伐,除了复仇,除了冷酷,还有更多的更为复杂的感情。你会拥有的,在不久的以后,爱,善,欲望,愧疚,悔意,疯狂,甚至更多。
      一瞬间,世间的喧闹又重新回到他们的耳边。
      红衣男子望着面前的那株海棠,笑了笑,深深的吸了口气:“莫忘,如果哪天我死了,你就把我埋在这里吧,喏,就在这株海棠下边儿。”
      “你还有很多时间,不要多想。”玄衣男子皱了皱眉,掰过人,往堂里走去,“雨大,跟我回去。当心惹了风寒,有你受的。“红衣男子只是弯弯眼,他的瞳孔有些涣散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玄衣男子见状,加重了语气:“难不成你忘了,千秋莫忘,一世长安?“
      千秋莫忘,一世长安。
      “莫忘,我且问你,你可知情为何物?“
      “情?闻人六娘和琴未悔那样?”
      “不,不只有这一种。”
      “那为何物?”
      “……你猜。”
      ————————————————————————————————
      师父离开了。
      空流托着腮望着窗外。
      昨夜一声惊雷,下了第一场春雨,那时他正望着层层夜幕,想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秦淮依旧是秦淮,可惜了来来往往的人群。
      江南下着细雨,朦胧着世间。堤上有莲步依依,有才子打马。
      空流收回了目光,抱膝倚在壁上。他已经开始想念与师父在山上的日子了。从山上一步跨到人间,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该如何与人交流?他也不知道。
      他该怎么办?
      “小客官,到岸咯!”老船夫吆喝了一声,笑容里是一派的安和。空流收回了游离的神思,背起小箱子:“谢谢老师傅了。”
      他望着老船夫平淡又安然的撑杆划走,回过身来。他有些痛,心在痛。
      师父说,世有大难,战火就要来了。可他不想相信。人们依旧生活的平安富足。为什么要有战争?仅仅、仅仅是、仅仅是为了满足一个人的私欲吗?!那永远也无法填补的私欲啊……
      空流站在码头上,过往的货船停泊在此,细雨朦胧之中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
      这样真好。
      空流有些茫然的想着,可是为什么这种喧哗离他那么的遥远?明明他就站在这里啊。可是自己并不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仿佛被谁从身后轻轻推了一把,空流一个踉跄,往前迈了几步。他站定,回首,是流水。耳边突然炸响了一声吆喝:“小公子让些!仔细污了衣裳!”他下意识的往旁边避让了几步,有些呆楞的望着搬了货物远去的大汉,又回过头来。
      只这一步,他却已站在了世俗之中。
      “这一步,看来……倒也容易。”空流眼中渐渐有了神采,他整了整衣裳,重新背好了小箱子,跨步往前走去。他步入了洛唐的画卷之中。青衫的身影是王朝之中不能抹去的那道明丽,每一步都定格在了过往的岁月中。一步入尘俗,再不可摆脱。他也许不知道,此后,不管是多少艰难坎坷,甚至是以命相搏,他都不曾退缩。也许是为了百姓喜乐,也许是为了太平万世,也许只是因为这一幕深深的烙印在他的脑海,让他心甘情愿的前进。
      沿街的商铺有很多。空流在一个摆摊前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把红纸伞,上画有二十七朵红海棠,远远近近,层层叠叠,煞是好看。
      他紧紧的盯着这把伞。
      突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出现在视野里,拿过了那把伞,撑了开来。
      空流顺着手望过去。那是一个男子。他笑意温和,举止大方,虽在路边摆摊,却像锦衣玉食的贵公子一般,气度自然。那男子温和的开口:“这伞是由二十七层纸做的,每层都勾勒描绘了一朵姿态不同的海棠。”男子轻轻转动伞柄,伞面缓缓转动起来,二十七朵海棠缠缠绕绕,靡人得很,“若是晴天将伞撑开着对着太阳,慢慢转动,还能瞧见海棠由盛开至凋零的舒展之姿。”
      这是一个不辨年龄的声音,却是流泉一般的好听。
      空流望着那人手中的这把伞,眨了眨眼,又瞧了瞧卖伞的男子,再低头看着手中的伞。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一会儿,叹了口气:“嗯。”
      那男子愣了愣:“嗯?”
      空流用力点了点头:“嗯!”
      男子顿悟失笑:“呵,呵呵,哈哈哈哈……”他边摇头边将手里的伞递了过去。
      空流撑着伞走远了。细雨之中,青涩的身影艳红的伞是那么的显眼。卖伞的男子站在伞摊前,定了定,复又叹了口气:“青书,收拾摊子,我们该家去了。”
      身后的半大青年利落的收了摊子,深深地望了望远去的红伞一眼,转而撇开了视线,淡淡的笑着:“少爷今儿个收摊可早。”
      男子错过了青年那一眼视线,他牵过了半大的青年:“因为啊,遇见了有趣的人。“说着,他顿了顿,”告诉那个美人儿,可以开始喽!“
      “啊,好。“
      “青书,走吧。“
      青书望了望身后的那摞伞:“那海棠怕是不会再有了吧?“
      男子闻言顿了顿:“啊,”他轻轻的笑了笑,“是不再有了。”
      “不会再有了。”
      他在雨中走的潇洒,大袍被东风吹起,净是江南的俊秀。
      空流撑着伞,抬眼望了望年岁已久的城墙,扑面而来的盛世浓重,他眯了眯眼,低头,走进了城门。似是什么一闪而过,有什么“咯嗒”一声脆响。空流脚步一顿,那种感觉一闪而过,快到空流没能抓住一丝讯息,却深深地记住了这一刻的心悸。是什么破碎了。到底是什么呢?
      空流重新融入了人群之中,显眼又不显眼的,步入了王朝的命运。
      师父啊,您到底想要做什么呢?您还想做些什么呢?而我,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空流似是迷茫,却又有些许了悟,他随波逐流的走着,却走向了自己既定的结局之中。
      一只海东青从他的头顶飞过。滑翼之间穿过了大半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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