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噪》燃铅

4、第 4 章

　　金竹宫？金竹宫！！！！
　　对于从小在山城长大的董瑶瑶来说，这里是她儿时记忆的一部分。但凡是C城人，都听过这个传说。这个传说是伴随着夏夜里蒲扇扇出的风，袅袅升起的蚊香，或是伴随着冬日里熏香肠腊肉的松柏燃起的香气，厨房里外婆低低的呢喃，或是父亲爽朗的欢笑，母亲床边的故事......在每个人的孩童时期都听过的各种版本的关于这个城市的传说。
　　有两条江环绕着主城的C城，长江浑浊，嘉陵江清幽，一黄一青在朝天门的交汇处，形成了颜色分明的界限。传说中，在那界限之下，就是金竹宫。小时候，在朝天门看涨水。阶梯一级一级的被打过来的浪花淹没，小小的董瑶瑶在爸爸妈妈的注视下，玩着自己发明的游戏，跳进跳退的追逐着，躲避着波浪。就是在那个时候，爸爸第一次讲起了金竹宫。
　　董瑶瑶跳累了，妈妈喊她上来喝点水，休息一会，她不肯，还想下去玩。爸爸指着那环绕着朝天门沙咀的一大片石阶，对董瑶瑶说道：“你知道这下面是哪里么？”
　　“水啊，江里！”董瑶瑶摇头晃脑的回答，“爸爸，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么？”
　　“哈哈哈，听你爸爸接着说啊。”妈妈一把搂住董瑶瑶笑起来，手上拿着蒲扇给瑶瑶赶着蚊子。
　　“嗯哼。”爸爸故作严肃的崩着脸，假装清了清嗓子，“这个下面是金竹寺。”
　　“啊，怎么会？爸爸你骗人！”
　　“不骗你不骗你，幺儿要有耐心，你听我说嘛。”
　　“金竹寺是什么地方啊？谁修的呢？”
　　“你听我讲撒......”
　　爸爸说，朝天门码头的石阶梯是一直通向江心的，通到两江交汇之处的很深很深的江底下，如果沿着石阶一直走下去，走到江心，就会看到一个辉煌的宫殿，长满了金色的竹子，那便是金竹寺。
　　至于怎么被人们晓得这里有座寺庙，那就要说到这座城里，特有的棒棒了。瑶瑶啊，你晓得撒，棒棒，就是那些经常在街边跑到起的，手上拿个棒棒，帮人挑东西搬东西的，下力人哦。
　　晓得，晓得，爸爸接到讲。
　　S城是水码头，山高路不平的，以前的人做生意啊，要搬很多重东西。自己搬不动，就请棒棒来帮忙。一来二去的，棒棒也就成了一门专门的行当喽。
　　很久很久的以前，有一天，一个姓张的棒棒，从S城接了活儿到成都府，结果回来的时候，生了病，走到龙泉驿的时候，就是那个卖水蜜桃的龙泉驿哦，就走不动了，也没有力气接到活儿，眼看就要挨饿了，结果路上遇到一个老和尚，老和尚刚好化缘回来，好心的给他吃了东西，吃完了饭，老和尚拜托张棒棒送一封信给S城朝天门金竹寺的方丈。
　　张棒棒一边做活路一边赶路，慢慢的到了C城城。四处打听到天黑，都没人晓得这座寺庙在哪里。
　　这个时候已经是深夜，张棒棒在一家商铺的门口屋檐下歇气。
　　爸爸，什么是歇气啊？就是休息啊，休息的时候喘口气。那他为什么不去找旅馆呢？棒棒的钱都是一担一担重东西挑出来的，不容易啊，舍不得啊。那些商铺门口，一般都有个小屋檐，可以遮挡一下露水雾气，关得也晚，正好休息一下啊。
　　好好，不要打断我，我讲到哪里了。爸爸点燃了烟，问道。
　　讲到歇气。爸爸快讲快讲。董瑶瑶还记得自己当时拉着爸爸衣角，不停催促的样子。
　　张棒棒正在发愁，答应了别人的事就一定要办到，这封信怎么送出去呢？就在他抱着棒棒想事情的时候，忽然见黑黢黢的前方有盏灯笼闪亮，灯笼上映出三个大字：金竹寺。仔细一看，原来是一个小和尚正提着灯笼在走路。
　　张棒棒兴奋得拿起就朝小和尚跑去，说明了自己是送信的之后，他就跟着小和尚，从朝天门的这坡阶梯走下去，走啊走啊，那天雾也特别大，周围的景色也看不清楚，张棒棒只记得有很响的水声，走了很久，然后，江心出现了一片竹林，绕过竹林，一座寺庙金灿灿的，门上三个字：金竹寺。
　　进得寺来，见大殿二殿三殿，一进又一进，两廊厢房，排列整齐。小和尚把张棒棒引到一间禅房，进去回禀，出来将张棒棒带进禅房。
　　一白发白胡须的老和尚看着张脚子，问道：“施主，是你带来了给我的信？托你带信是哪位？”
　　张棒棒恭敬地回答说：“是的。在隆昌，一位老师傅让我带来一封信，让我亲手交给你，这位师傅没说他是谁，我也没问。”说着从怀里取出信来，双手送给方丈。
　　方丈接过信，抽出信笺，看了一遍。点头说道：“谢谢你带来的信，不然，就要误大事了。”
　　张棒棒见信已送到，心放下了。双手一拱，作了个揖，说道：“方丈师傅，信我已经送到了，我该回去了，告辞。”说完转身欲走。方丈赶忙招呼道：“施主不忙，喝杯茶再走不迟。况且，你给带了信，总得给你力钱噻。”说着示意小和尚去取银子。
　　张棒棒本来肚子就饿得不得了，现在正是又饿又渴的时候，喝杯茶正好。所以也不客气，接过小沙弥送过来的茶，一饮而尽。这茶一喝下去，顿时觉得心里舒服异常，不渴了，也不饿了。放下茶碗，向方丈作了一揖，说道：“谢谢方丈师傅的茶，我该回去了。”
　　小和尚把一盘银子送到张棒棒面前，说道：“这是师傅送给你的，请收下。”
　　张棒棒摇了摇头，说道：“方丈师傅，这银子我绝不会收。当初在隆昌，我就没有说要收力钱，现在收了银子，岂不是我不守诚信，以后让我啷个为人。”
　　方丈点点头，说道：“银子既然你不收，我也不勉强。你到金竹寺来一趟也不容易，想来同金竹寺有些缘分。既然来了，也不能让你空着双手回去。我看你的棒棒也破得差不多了，不如你去选一根竹子，做个扁担，也算是到过金竹寺的记念。”
　　张脚子想想也是，自己的棒棒破了，找节竹子做个新的棒棒，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况且找这金竹寺找费了力，回去以后，别人问起，说找到了，别人还不相信。有了这根棒棒，可以作个证明。于是点头说：“那好，谢了。”
　　小和尚带着张棒棒来到竹林，砍了一截竹子，递给张棒棒。
　　张棒棒拿着竹子跟着小沙弥，回到江边石梯坎上，小沙弥转身回去了。
　　张棒棒来到城门，看城门已经关了，进不了城，只好坐在城墙旁边，靠着打瞌睡。
　　城门开了，天也亮了，张棒棒也醒了过来。一看旁边还睡了一个人，他细一瞧，还是个熟人。张棒棒把他喊醒。结果那个人吓一大跳，问道：“你去哪里晃了三年哦，样子啷个没变焉？”张棒棒也吓一跳，自己只是去了一趟金竹寺，送了封信，喝了杯茶就回来了，怎么会那么久？再转头一看，呀，棒棒变成金的啦？！
　　于是，附近的人都说张棒棒遇到神仙了。有了钱，张棒棒后半辈子也就不当棒棒了，娶了媳妇，笑笑和和的过上了好日子了。
　　日子久了，金竹寺也被传成了金竹宫。
　　传说金竹宫里有一口井，那口井里有一把锁，那把锁锁着一条铁链，那条铁链锁着一条龙，而那条龙，背负着整个C城城。大人们都说，如果到了金竹宫，就千万不要去动那把锁，如果动了它，那条龙将瞬间逃脱游向大海，而C城，则将会瞬间翻覆没入江底。
　　哇，那么厉害啊。小时候的董瑶瑶好想见见那条龙，感觉又厉害又可怜的样子。
　　爸爸的故事，后来又在外婆那里、外公那里，别的小伙伴那里，听到过大同小异的好多版本。因为喜欢那些金灿灿的竹子，董瑶瑶一直很喜欢这个故事，而且固执地相信着。
　　稍微长大一点点，爸爸带着去了朝天门附近的下半城。这里有一个舞厅。上个世纪的人们喜欢去的地方。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父母亲离了婚，印象中，每过几个月到轮着跟父亲住的时候，父亲经常带董瑶瑶到这里来玩。冬暖夏凉的深深的隧洞。一进门就是往下的阶梯，一直走一直走，然后是一个大大的大厅一样的空间，大人们在这里跳舞，而周围一圈的防空洞里，有台球桌，还有的摆着5、6台电子游戏机。对的，董瑶瑶现在都还记得那些游戏机的画面，还有小孩子们排着队玩的景象。有的时候队伍太长，或是身上的钱已经用完，又挤不进去看的时候，自己就会到处去乱逛探险。
　　记得有一次，自己沿着隧道，跟着这灯光走好远，都没走到想象中的尽头，只记得通道里一扇一扇的涂着绿漆的铁门。仗着小时候瘦，自己总是从铁门下方的栏杆缝隙里钻进去，然后接着走，最后走到没有灯光的隧道里。
　　那个时候的自己，总想着要是能够找到通往江底的那个阶梯就好了。
　　既然这里叫金竹宫，一定和那个金竹寺有什么关系吧，每次来这里，董瑶瑶就会想尽办法的抽出时间去乱走乱逛。
　　她也不知道害怕，一边摸着那些大块大块粗粝的未曾打磨的石壁，一边琢磨怎么可以找到路，一边想着金竹寺的样子。
　　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或是实在没有光看不清了，或是遇到过不去的铁门，就找着路又慢慢走回大厅。
　　这样的探索，已经成为了董瑶瑶在那些日子里，自己的小秘密。
　　时间过去了很久。一晃就是好多年。但这种样式和这个颜色的铁门，董瑶瑶一直就记在心里，今天一看到，顿时就想起来那些日子。
　　不过，怎么一回事呢？
　　怎么会在这里出现金竹宫里的东西？不过，好处是一看到这个，董瑶瑶一下子就安定下来，心里的忐忑一下子就安定下来。
　　她贴到墙上，侧耳倾听，看能否听到远处舞厅的音乐声，就跟小时候一样的。摸上去，跟小时候摸过的墙一样，干燥凉爽粗粝的石壁，可是，很安静啊，很安静。没有那种若影若无的乐声、人声，没有那种空气中的隐约传递而来的躁动和活气。
　　真的很安静。
　　看着这个铁门，董瑶瑶只记得小时候看过，经过很多类似的门，也很笃定的知道，这就是金竹宫里的门，但是，具体哪个位置，她确实已经记不清了。那些时光已经散落在记忆里了。
　　不过，熟悉的地方还是给了她勇气，董瑶瑶听了一会，很自然的就伸手去推门，门，静静地呲开了一条缝。
　　没有考虑，就跟小时候一样，董瑶瑶侧身轻巧的穿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