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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出发,前往柏林 PS. 你好,台湾大男生 火车上伸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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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我坐上了前往德国的火车。车站里的招牌居然没有英文,我跑了几个站台才找对地方。站台的服务员,一位50多岁的老先生,好心地给我指点,最后问我:Chinese?
我诧异地看着他,然后开心地点点头。一路行来,我已经习惯被人当作Japanese。
终于上了车。
欧洲的火车都象是日本的新干线一样,整个车厢现代而舒适。然而,因为北欧人的高大,和他们的海关柜台一样,行李架高高在上。
火车还没开。
我先把行李箱放在脚边,仰着头,狐疑地看看悬在半空的行李架,然后再奋勇地踮着脚尖伸长了手臂,从各种角度量了很久,终于气馁地承认我是无论如何都够不到那个架子了。
我低下头,对着自己的行李作鬼脸,然后就突然好笑起来:作职业女性这么久,没了军浩我都没担心过,一百多万的贷款我自己都可以扛,在这里,居然碰到了一个我解决不了的问题。
我正专心地自嘲着自己的处境,一只大手突然从我身旁一把抄走了我的箱子。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终于碰上劫道的了。于是我惊怒地张大嘴,飞快地转过身,一声“WHAT’S THE FUCK!”已经凝结在嘴边,却生生顿住。
我身边,一个个子高高的东方男孩正轻松地仰着头将我的箱子举上行李架,他的眼神专注的不得了。
我踌躇着是和他说THANK YOU,ALIGADO,还是谢谢,他已经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眼里有一点笑意。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纯正的中国话:“你好。”
我困惑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
他笑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刚才在站台,不是有跟那个老伯伯聊天吗?”
我没有笑,严肃地说:“台湾人吧,你?”
他愣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们叫BOBO,你们叫BAIBAI。”
他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是在说“伯伯”这两个字的发音。
然后,他笑了,点点头:“喔,对!台湾人。你呢?”
我这才笑了,伸出手去和他握手:“北京人。你好。”
他和我握手,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肤色很黑,小指头奇怪的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好像伸不直似的。“你一个人吗?”他问。看到我点头,他又说:“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坐?”
你们?
车厢的那一头,居然坐着约莫四、五个人,都是一样的东方人面孔。
这么一大群醒目的亚洲人,我刚才怎么一点都没发现?
“他们是……?”
“他们是我的同事。”他连忙说,转过头来看我,脸上诚恳的表情俨然写着四个大字:我是好人。“我们……”他继续自动自觉地解释说:“是台湾一个电视台的,来欧洲拍风光片。”
我好奇心骤起:“什么风光片啊?在哪里播的?”
“就是我们的电视台啊。”他笑的样子真好看。
我才注意到,他看起来很年轻,一张娃娃脸,浓浓的眉毛,大大的眼睛,挺挺的鼻子,高高的个子,瘦削但结实的身材。他穿着很随便,棉布衬衫的袖子高高挽着,休闲粗布裤子也有些皱褶,带着一种田野的气息,好像我邻居家的小弟,又好像才从乡下过完暑假回来的大学同学,整个人阳光灿烂的不得了。只是笑起来的样子不知道怎么的,有点坏坏的小孩子的样子。
他也许还算不上是超级大帅哥,可是在我的世界里,能见到这样一个男生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
我摇摇头,说:“谢谢,不过,我想一个人。”
我来独自旅行,是想孤独到底。和这么一帮子人在一起,算是怎么回事?而且,我其实不喜欢应酬,和我不感兴趣的陌生人在一起无话找话,对我而言是浪费生命。
他有点失望,但还是礼貌地说:“好吧。认识你很高兴。”
火车缓缓开动,我终于上路了。火车很快驶出都市,一路向着南方的田野奔去。
我在窗边坐下来,掏出数码相机来照路过田园风光。
我承认我是个很闷的人,然而不记录这些风景,我怎么记得此时的心情?
拍过照片,我又从背包里拿了本书出来看。
书并不好看,是我自己写的,紫娜帮我找人印出来变做铅字,写的是我们那一群人的故事。我们那一群人,指的是包括军浩在内的6个人,我们是同一所大学的同学。三个女生三个男生。在我和军浩分手之前,这个故事本来可以很好看,只可惜,我们没法完成FRIENDS的剧情。我们的结局,都不够完美。
读着自己写的自己的故事,其实只为消磨时间。时间对我没有意义。25岁的时候我就恨不得自己马上死掉,人生如果总是重复同样的困苦和喜悦,那是多大的浪费?然而就在我最无聊的时候,军浩曾向我伸出手,让我看到人生也有不同的选择。军浩对我来说,曾是人生意外的BONUS。
正看着书,窗外突然一黑,火车进入了隧道。
我把书放下,一瞬间有些迷茫。我太入戏,几乎忘了自己是在异乡的火车上。
我眨眨眼,看着窗外漆黑一片,等待隧道过去,光明重现。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火车竟然渐渐减速,最后竟然在隧道里停了下来。
怎么?隧道前方发生事故了吗?
广播里传来一阵德语,我听不懂。我身边的人神色如常,只是大家听到广播后都纷纷起身,向外走去。所有人只是拿随身的包,没有人动行李。
我傻乎乎地愣着完全搞不懂状况,呆在当场,终于——我看到车厢那头的台湾人也在依次下车,而整个车厢都快空了。
于是,我作了一个英明的决定——不管发生了什么意外,我都得先和大家一起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于是,拎起书包,我也从这边的车门下了车。
隧道里得空间其实很窄,仅够一辆火车停靠。我下车后也汇聚在人流之中,只见人们都沿着车厢与隧道墙壁的夹缝往前走,我也跟随。走了没几步,隧道的墙壁上居然出现了一个旋转楼梯,爬上去,是一道门……我有些不知所措地随着人群进了门。
门外豁然开朗。
我吓了一跳,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开阔光明的平台,面前展开的,是波平如镜的大海……
我小心翼翼地走前几步,才发现这竟然是一艘大渡轮的甲板。我马上低下头骂自己笨,丹麦和德国之间本来就隔着一道海峡,我们的火车,是要依靠这艘渡轮过海。
这艘船真是大。我在一层的餐厅买了一个热狗,然后到甲板上去吹风。
船舷外,是被船体劈开的巨大水浪。我咬着热狗,自得其乐地发呆。
“很意外吧!”一个好听的男孩子的声音在我身边说。
我转过头,是刚才的娃娃脸帅哥。他一条腿踩着船舷的栏杆,两只胳膊摆在围栏上,微眯的眼睛望着大海,微笑着。
我也笑了,吃掉最后一口热狗,拍拍手,抚平被风吹乱的头发:“旅途总会充满意外。”
“你喜欢旅游吗?”他问。
“我喜欢冒险。”我说。
不知道为什么,帅哥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笑着耸耸肩:“人都有逃避现实的欲望,不是吗?”
“你去柏林吗?”他又问。
“是的,看几个朋友,顺便随处逛逛。”我点点头:“你们呢,去柏林拍片子啊。”
“对,我们是要拍个关于德国的片子。”
“这么大众化的国家还有什么好拍的?台湾人应该对德国很熟悉吧?”我下意识地问。
他狡黠地笑:“一般的风光片当然没什么好拍,但是我们的不一样。”
“吹牛,风光片还不是都一样,拍来拍去不过是风景。”我嗤之以鼻。别以为是帅哥我就会好说话。
“我们不止录风景啊,还会录人,录心情,录……”他突然严肃地看着我,说:“冒险。”虽然他很严肃,我还是看得到他眼底半认真半揶揄的目光。
我突然觉得这个男生年轻得无法对话。我转过身去,有点厌倦地说:“冒险为什么一定要来德国拍?留在台湾也一样拍得到。”
他一脸不解的表情。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方,在甲板上一下一下地踢着右脚说:“最大的冒险就是生活本身。人向前迈出的任何一步都有可能带你到你无法想象的地方,这还不够冒险吗?”
他认真地研究地看着我,慢慢地说:“那你的冒险呢?为什么不可以在北京?”
这次轮到我发愣,好个聪明的男生。
他有些挑衅地望着我。
他一定发现了我的漫不经心。
我发现他是那种要求别人认真对待的人,即便只是几分钟的交谈。
我笑:“好吧,你说得对。可是……”我认真地想,说:“你不要搞错逻辑,我是说冒险不一定要在德国拍而是在台湾也拍得到,但并不是说人们只在台湾或者自己的生活里冒险而在旅途中从来不冒险。同理,我刚才是说,人都有逃避现实的欲望,但并不是说人们逃避是因为现实中没有冒险,也许恰恰是因为现实中的冒险太过残酷呢?所以……”
对面的娃娃脸帅哥明显被我绕晕了,瞪着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好像感觉到他飞速转动的思维,终于忍俊不禁地说:“所以……我只是在胡说八道,我也忘了我想说的是什么了!”
他一愣,然后就随着我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小小的争执就在笑声中和解。
我们突然熟悉得象是老朋友。
他笑过,擦着自己的鼻头,终于说:“大陆女生都这么伶牙俐齿吗?”
我摇摇头,笑:“只有北京的女生格外爱耍嘴皮子。放心好了。”
远远地有人叫:“明道!”
他缓缓地转过身去,冲着远处挥了挥手,然后又转过头来,说:“你到柏林以后,愿意来看我们录外景吗?”
我笑笑,说:“可以啊,我其实挺好奇你们怎么拍冒险的。”
“可惜,我们在柏林只待几天。也许拍不到什么冒险。”他说。“不过,想联系我的话,打电话到这个旅馆。”他的手里多了一张纸。
我接过来。纸上面最上一行,是大大的三个字:冒险王。
穿越海峡之后,火车重新回到正轨上,继续一路前行,我依然在车厢的角落里一人独坐。快到柏林动物园火车站的时候,明道自动自觉地走过来帮我拿下行李箱。
我笑嘻嘻地站起来,看着他说:“谢谢,可是我没有小费呀。”
他低着头看我,说:“我的小费不便宜,你来看我们拍外景的时候再带给我。”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我说:“我不一定有空。不像你们,我是自己掏钱来的,要抓紧时间好好玩。”
“我们选的外景你不会后悔。”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说:“杜雷思。”
他的脸一下子僵住了,看着他尴尬困惑的表情,我马上大方地解释:“我妈生我的时候,北京连续下了一个星期雷阵雨。”
从小到大,不知道多少人误会我的名字。
他想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但依然忍着笑,说:“好名字。”
我也笑,说:“不能怪我妈,我出生的时候大陆还很穷,根本没有杜蕾丝这个牌子的避孕套。”我又想想,认真地说:“不过,如果那时候有,也许我这个人就生不出来了。”
他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笑过之后,他又说:“对不起。不过,你看起来年纪不大,你小时候,大陆的经济应该已经很不错了吧。”
我说:“打赌我起码大你5岁。”
他不相信地说:“我今年23。”
哈哈,我说,刚好5岁。
他有点吃惊,说,你看起来象是大学才毕业啊。
我伸直了胳膊才拍到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朋友,不要以貌取人……”
火车在这个时候开始减速,所有人都开始站起来拿行李。
他转过头去看他的同事,我知道,他要去收拾东西了,于是向他挥手:“再见。”
“你有时间会来哦。”他一边挤过人群向车厢那一头走去,一边认真地问。
我没说话,只是笑笑地挥挥手。
我看着他急匆匆地跑回去帮所有人拿东西。
他应该是剧组里最年轻的工作人员吧,身强体壮,应该是个好劳力。
然而看得出来他真心热爱这个工作,即便只是个普通的工作人员,他也为这份工作这个节目感到骄傲。年轻真的好,看到他,连空气都觉得清新。我有多久没有象他这样热爱过一个东西或者一个人了?
我拎着箱子下车,站台上,我已经看见了齐齐,胖胖和胖胖的女朋友关眉。
关眉手里拿着一支玫瑰,尖叫着:“雷思姐!!!”
齐齐却冲在最前面,一把将我抱了起来转了一圈。
等到我们相拥完毕,我转回头,才发现火车上的那群台湾人,连同明道,都已经消失在了漆黑的柏林夜色里。
我会给明道打电话吗?才不会。
我来欧洲,是寻找自己,不是寻找帅哥。再说,台湾人……
在国外读书的时候,认识那么多台湾同学,没有人成为我亲密的朋友,50年的社会隔绝,总让我觉得和他们的沟通有些尴尬和不顺畅。
我住在胖胖和关眉的家里。他们租的房子很小,胖胖特意把厨房铺了地板革,打扫得干干净净地给我住。
我们在家里吃饭,我买了啤酒,大家喝得很高兴。
胖胖和齐齐是我大学的师弟。我和军浩的事情,他们都知道,所以这次他们小心翼翼地避而不谈。
喝多了酒,关眉拉着我的手问:“雷思姐,你最近还开心吗?”
胖胖在桌子下面踢关眉的脚。
我看了胖胖一眼,说:“不管你们相信不相信,我真地不难过。”
胖胖尴尬地笑。齐齐为我倒满酒杯。
是的,我真的真的不难过。
我已经习惯分别,
我已经习惯孤单,
我已经习惯唾面自干。
难过是一天,快乐也是一天。
所以,我不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