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心意谁人知 ...
-
“薄艺,前日是我的生辰,你又忘了。”哀怨的眼神儿仿若化成实质。
“啊,前日吗?”
“是啊,我在家中,祝贺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可是我期待的人还没来。”
“我就等啊等啊,临近子时还心存希望,到底是连句‘生辰快乐’也没等到啊……”
跳到桌面上坐着,两条长腿悬空晃荡,可怜巴巴地朝薄艺控诉。
“你期待谁?”
“你说呢?”秦溪收起晃荡的腿,一双漆黑闪亮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薄艺的眼睛。
“我,”薄艺顿了顿,逗他,“我不知。”
“你怎能不知!”秦溪跳脚,“你不祝我生辰快乐,我都记着呢,且……怨,念,颇,深。”
一字一字咬得无比清晰。薄艺听着都牙根酸疼。
“薄艺,你记着,十一月廿四,本少爷的生日!”
“记着了。”
“来年又忘了怎么办?”
“来年啊,”低叹一声,似是无奈,“来年二少还会期待薄艺么?”
“我会。”
这一次,秦溪没有迟疑。他直视着薄艺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回答。
“好。来年,我给二少庆生!”心中压了好久的大石终于落地,薄艺长舒一口气。
这一句,在秦溪听来才是真正记得了。
“说好了!”秦溪笑,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
“嗯,说好了。”薄艺郑重点头,想了想,又伸手摸摸秦溪的头发。真软,滑滑的。
蜻蜓点水,没等秦溪抗议,已经把手掌撤了下来。垂在身侧握紧了拳头,留下那细软凉滑的触感。
秦溪怎么可能抗议呢?自从发现一颗心落在了薄艺身上,他就巴不得薄艺多摸摸自己。想两人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睡觉时,也会无意识地喊出薄艺的名字。
就在自己要舍身任君抚摸的时候……
“走吧!”
薄艺说着,把秦溪的手整个攥进自己的掌心里,从游冶楼后院的小门,拉着他向夜幕走去。
“去哪里啊?”
“去看看我给你的生辰礼。”
“你什么时候送我生辰礼了?”
“你生辰啊,你生辰刚开始的时候。”
“我怎么不知道?”
“你睡着。”
“你放哪里了?我没看见啊!是扬州的桂花饼吗?最近总有只猫去家里蹭吃蹭喝,不会被野猫叼走了吧?”
“不会。不是吃的,是酒。馋桂花饼了?改日替你寻来。”
“啊,你也太不会讨好人了,我不喜欢喝酒,太辣!”
“是梅子酒,不辣。你会喜欢的!”
平日只有打更老头会走的夜巷中,年轻的欢笑声消失在了尽头,留下巷口灯笼拉长的两条相依相偎的影子。
第二日秦溪醒来,扭了扭酸痛的脖子,昨夜醉饮,竟靠着槐树睡着了。
薄艺还未醒来,睡颜依旧明媚,毫无防备的样子像个孩子。勾得秦溪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戳了戳。戳出一个小酒窝,秦溪笑了,用拇指轻轻抚了两下。
回头,看到老槐树根下的“巨坑”,顿时惊醒了!
转身握住薄艺的肩膀,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其揪了起来,可劲儿摇晃。
这么大的动作薄艺怎么可能不醒?睁开迷蒙的双眼疑惑地看着秦溪,声线软糯,
“怎么了,小河哥哥?”
猝不及防地,秦溪双手齐齐一松。
要说之前看到从自己卧房前槐树下挖出的十四坛莫名其妙的酒,还只是惊讶,听到这句话,可真是惊吓了!
薄艺失去支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回地上。拍了拍脸颊,让脑筋清醒些。
刚才,好像叫了“小河哥哥”?
“小河哥哥……”
薄艺试探着出声,害怕下一秒会被秦溪丢出去。
“你是欧阳艺?”听不出情绪的一句话。
薄艺不敢回答。
“艺王子?”秦溪又问了一遍,仿佛在自我确定。
薄艺不知如何作答。
“小艺?”片刻后,秦溪终于从惊吓中恢复正常。
找到了熟悉的语调,轻轻柔柔地,时光交错,不知是在叫面前的人还是在哄记忆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宝宝。
“是我。小河哥哥……”薄艺低头,讷讷出声。
他的眼眶红了。想到秦溪不许自己哭,可是,根本控制不住啊!该怎么办?
闭眼努力把情绪塞回去,泪珠却被小扇子一般的睫毛扑落下来,滴到,了秦溪的手背。
秦溪怔愣地把目光投在手背上那滴晶莹剔透的泪珠,鬼使神差地举到唇前舔了舔。
嗯……咸咸的,涩涩的。
秦溪的思绪也跟着泪珠的味道,变得苦涩。
重逢这么久,秦溪见到的都是光鲜的薄艺,优雅的薄艺,在游冶楼蜀锦缠头无数、受人追捧的薄艺,轻薄挑逗自己的薄艺,一曲凤求凰后目光痴缠的薄艺,在表哥面护着自己的薄艺,甚至,被自己的话伤到后,哈哈笑过掩饰落寞的薄艺……
从前的那个小爱哭鬼,没再哭过。现在,他哭了。
在承认自己的小河哥哥面前,薄艺哭了,因为有人心疼。
秦溪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素帕,单手托起薄艺的侧脸,使他面向自己。另一手捏紧帕子,细细擦拭面前这双小兔子一样的眼睛,湿润透亮,看得人鼻头泛酸。
“别哭了。”用帕子捂住薄艺的双眼。秦溪怕自己也忍不住。
“嗯……”
薄艺点点头,把帕子取下来,反盖在秦溪的眼睛上。
双手顺势搂过秦溪的脖子,对准唇瓣的位置舔了上去。秦溪感受到薄艺的无措,轻启唇缝,掌住对方乌黑的后脑勺,迎接这个吻的到来。
由于身高差,薄艺的细软的发梢轻轻扫过二少的脸颊,还有几根被对方的舌尖缠绕推搡着喂到了嘴里。酥酥麻麻的电流沿着脊骨通向全身,不由自主地,四肢百骸一阵儿激灵。
须臾,唇分。薄艺将二少嘴角拉出的银丝舔掉,温柔地在唇畔辗转、流连。舌尖舔开唇缝,在齿关摩挲、徘徊,又要开始下一轮进攻。
秦溪伸手隔在薄艺的胸前轻轻推了推,薄艺听话地推开些许,老实了下来。
“这么冷的天,我们先回屋里,随你亲个够好不好?”语气中带着满溢出来的宠溺,蜜糖一般甜丝丝的。
薄艺破涕而笑,睫毛上还挂着泪痕。
“小河哥哥,每年生辰都有礼物。你数数?”拉着秦溪走到埋酒的坑前蹲下来。
每一坛酒的颈子处都系着一个小锦囊,秦溪找到最陈旧的那一个,打开,倒出一张轻飘飘的小纸条,上面用幼稚的笔迹写着:
小河哥哥,我是小艺。昨日是父王的生辰,今天就小河哥哥的生辰了。父王在寿宴上赏了小艺一坛西域进贡的梅子酒,酸酸甜甜的,父王说可以送给想送的人。小艺祝哥哥生辰快乐!
显然是拿不稳毛笔,笔划粗细不一,还有晕开的墨色。但是秦溪可以想象到,薄艺站在桌案前一笔一划写得认真的样子。
秦溪把纸条放回锦囊,把坑底的酒一坛一坛搬出来,每搬一坛就拆开一个锦囊。
他看着纸条上的字迹从歪歪扭扭变得铁画银钩,看自己年幼时定下的孩子悄悄埋下心意,一时间竟忘记了刺骨的冷风,忘记了外界的一切,只任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底燃动的火热挡住了外界的严寒。
把所有的锦囊掸净泥土,用衣摆兜起来,回卧室一个一个摆在床上,复又数了数。十四个,一个不少。秦溪心中五味杂陈,涨得满满的。
从枕头内侧的置物壁柜里拉出一个多宝盒,把锦囊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怕自己粗手粗脚碰坏了这些小宝贝。
薄艺静默地跟在秦溪身边,看到秦溪珍惜的样子,心底如铺上了一层层的羽毛,稍一动,就痒酥酥的。
“溪儿……”
“怎么不叫小河哥哥了?叫声哥哥来听。”悲伤劲儿过去了,秦溪又恢复了贱兮兮的模样。
“……溪儿。”薄艺无奈,长大了,比秦溪还高,面对自己将来要呵护的人,那声“哥哥”,实在叫不出口。
秦溪默认了这个新称呼。
如果宋庭生在,肯定会对秦溪的双重标准表示不耻。
“你是什么时候埋下这些酒的?”秦溪对这个五岁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自己卧房外动土的人感到佩服!
“小时候都会头一天准备。就是在父王寿宴上讨要一坛,交代了影卫务必在你生辰开始的子时,埋在你卧房外的大槐树下。”
“十岁那年恰巧遇见西域使者来朝进贡,父王见我每年必讨要梅子酒,便请使者找来随行的酿酒师教我。”
“之后的酒,都是亲自酿的了。而来长安的这几年,都是亲自埋下的,没有假他人之手。”
“我还奇怪怎么等不到你来参加我的生辰宴,原来你是回宫给北疆王过寿去了吗?”
“嗯,对不起。来年不会丢下你了。你愿意跟我回北疆吗?”薄艺握着秦溪的手,一脸期待,像只等待主人奖赏的狗狗。
秦溪面上一阵纠结,状似为难,“今年刚回来长安,来年接着就回去北疆有些仓促……”
薄艺眸中的星光一点点黯淡,秦溪有些后悔了。继而不知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语气也欢乐起来。
“但是,好啊!”
亲亲薄艺的眉眼,二少笑得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