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心事件》舒少游

3、第 3 章

　　第三章

　　年少时的记忆，或如绝代芳华，或如纠缠噩梦，或者二者兼备。

　　有些事情，让十三年显得并不漫长。

　　当年的九月，还属于慎城一中的八年五班。预备铃已经打过了，喧嚣声小了点，但是窃窃私语从未停止。上课之前、老师还没进来的这段时间才是最刺激的时候，趁着两分钟迅速八卦小道消息，颇有种特工作战之感。

　　“今天咱们班要来转学生啊？”

　　“是吗？男的女的？”

　　“男的女的不重要，我跟你说啊，咱班这回来的是个混血儿。”

　　“混血儿？跟老外结婚生的那种？”

　　“可不是嘛！”

　　在当年的乡下小城镇，混血儿还不是个很司空见惯的事情，这消息让人格外兴奋，更多人参与到了这场叽叽喳喳的交响乐中，每个人都畅所欲言，谈话变得越来越离谱。

　　“我还没见过混血什么样呢，会不会长得跟外星人似的！”

　　“你傻逼吧，外国人跟外星人差远了，我看你长得像外星人。”

　　“滚滚滚，皮痒了是吧？”

　　突然一个人问道：“哎，小隋子，你见过混血吗？”

　　正在悠闲地翻着书的隋向措不及防被点名，目光从预习充分笔迹充盈的课本上转开，思考了一下：“电视上看过，感觉也没什么特别的吧，有点像新疆人。”

　　“新疆人？新疆人什么样啊？”只顾着玩游戏卡打球的男孩自然也不会主动去了解这些事情，对于这个解释非常不满意，刚想继续追问，班主任就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进来了。喧闹一扫而空，大家默契地噤声，脸上带着一种极为肃穆的准备神情。

　　隋向觉得有点好笑，他们班向来是最闹腾的，鲜少有这种规矩的状态，安静得把班主任都吓了一跳。

　　老师清了清嗓子，自然清楚原因几何，很应景地做了开场白：“同学们好，今天咱们班要来一个新成员，希望大家以后可以好好相处。来，进来吧，你自我介绍一下。”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望向门口，教室里瞬间一片骚动。

　　在众人的注目礼下，一个个子极高的人走进了教室。现在想想，可能也没有那么高，只不过在一众仍在青春期拔高的小男生眼中，这位已经到了可以进篮球队的级别了。

　　转校生在讲台上站定，往那儿一矗立，很是有压迫感。

　　那是庄岳和隋向的第一次见面。

　　出乎他的意料，转学生长得和电视上他看过的混血不一样。那些人有着黑发黑眼，皮肤苍白，眼窝深邃，像是一个中西合璧的洋娃娃，看起来精致又漂亮。但他并不是这样，他的皮肤比亚洲人还要黑一点——隋向当时还不太懂得小麦色、古铜色这一类的名词——肩膀宽阔，腰细腿长，而那张脸才最引人注目。并不是什么漂亮标致的脸，反而带着几分狂野和凶狠，像是古罗马的雕塑，被经验丰富的工匠用锋利的刀子迅速雕出形状，每一笔都利落而强劲。

　　转学生最开始没有直面他们，隋向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如此凌厉的线条，有着战神一般的英武气概。

　　然而这个有点骇人的初次印象并没持续多久，他很快转过身来，冲着新集体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一瞬间，所有肃杀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爽朗大气的气质。清晨暖烘烘的阳光打在他的半张脸上，连同有点蜷曲的黑发也被晒得反光。

　　“同学们好，初次见面，我叫庄岳。”大高个开了口，声音也很低沉，他中文说得挺不错，字正腔圆。在慎城这种口音奇葩的小地方，比中国人还像中国人。

　　同学们纷纷从呆愣中回过神来，相当不整齐地回了句“你好”。

　　庄岳并没在意，从讲台上拿了根粉笔，转身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大名。他的手也格外的大，用力过猛，最后一划甚至折断了笔。庄岳有点尴尬的挠了挠头，让开身子，把自己的“大作”展示给了同窗们。

　　噗，口语虽然不错，书法仍待努力。黑板白字，样子实在不敢恭维。

　　除了身材太过伟岸，庄岳似乎和普通国人并没有太多区别。青少年们兴趣转移很快，不多时便习惯了新成员，又回归到了普通无聊的被学习和开小差相伴的生活当中。由于个子太大，庄岳被安排到了最后一排，偶尔可以看到有女生悄悄地回头看他，便回赠给一个温柔笑容，女孩子急忙羞赧地转过了头。

　　“好了，同学们，有什么疑问可以下课再说，大家现在先看我好吗？老师难道长得不好看吗？”

　　班里哄堂大笑。

　　等到风波平息，瞌睡虫又成为课堂上的主角时，隋向才像是一个反应迟缓的人一样，悄悄扭脸往后瞥了一眼。庄岳之前那种灿烂友善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又恢复了雕像一样冷漠的神情。第一天上课，他没有课本，只是淡淡地凝望着教室前面的“表演”，很快就捉到了这个偷看的家伙，漆黑的眼珠动了动，二人四目相对。

　　隋向迅速回过脸，继续装模作样地验算。

　　对于庄岳来说，这本不该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任何人被迫离开熟悉的环境都会觉得不自在，何况他在美国有自己的交际圈和朋友，却偏偏要被二叔搞到一个极为闭塞的小城镇里呆着，着实厌烦。语言倒不算什么问题，他小时候还是在中国长大的，语言交流并没有障碍。但是他不喜欢这种填鸭式的教育方式，也瞧不上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男孩儿，一个个看着他跟看马戏团的猴子一样，烦得很。

　　他都没好意思跟哥们说实话，只说自己是过来度假的。大晚上的时差那头有人睡不着，给他发跨洋短信玩，“有美女吗？”

　　“没有，都是一帮小孩儿。“

　　“那你这度假可真惨。”

　　“你们干嘛呢？”

　　“开派对庆祝你这个讨厌鬼终于离开了，爽着呢。”

　　“绝交，就现在。”

　　庄岳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只是个半大小孩，见识过很多权贵和大场面以后，少爷心性是磨不掉的。人坐在小破桌椅里，心思已经开始往外飘。最开始装出的那点和善笑容已经懒得维持下去了，他半倚靠在墙上，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在一片死寂、连老师都不怎么积极的课堂上，前排有个男生偏过头往他这边瞧了一眼。庄岳下意识地瞪了回去，还没等自己意识到神态不对，对方已经转回去了。

　　……啊，好像有点太凶了。庄岳不免担忧了一下，又想：算了，反正又不打算讨好谁，凶就凶吧。

　　然而念头一旦动了就会收不住。庄岳是个比较矛盾的人，一方面他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性格也有点火爆，另一方面他家里非常富裕，从小出入郑重的场合，又不得不学会待人接物。在犹豫着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的时候，他已经不知不觉间盯着隋向盯了很久了，总算为这无聊的一天找到了一点集中注意力的理由。

　　“同学，第一天还适应吗？你叫庄岳对吧？”刚一下课，一个清脆的嗓音就叫住了他，阻拦了庄岳想要跟那个男生解释一下的念头，他不得不放弃，转而面对眼前头发梳成干净的马尾、眼神清澈的女孩子，露出和善的笑容。

　　来人是班长，名叫周琦，自我介绍得非常熟练，像是在主席台上演讲一样，代表全班同学向新来的人表示欢迎。但是代表没持续太久，渐渐的各路人马都跑过来找到聊天攀谈，庄岳只得一一应付。

　　只有那个男生除外。

　　转学第一天，庄岳意料之中地成为了班级焦点，几乎每个课间，教室角落里都会围成一个团。但是在他越发疲倦的应对间歇，庄岳意外地发现班级里居然还有另外一个小团体，就是那男生的位置。人们来来往往，跟他说上一两句又离开，男生自如应对，像个酒店前台，温和礼貌。

　　庄岳被自己这个奇怪的想象逗乐了，使得第三次“代表班集体欢迎新同学”的周琦一脸莫名其妙。庄岳也就不遮掩，往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前面那个人是谁啊？我还不认识。”

　　“哦，他啊。”周琦连看都没看，就知道他说的是谁，“那是隋向，我们班的万事通，知道得特别多，可厉害了。你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问他。”停了一下，周琦的眼神晃了晃，又接上：“当然，你也可以问我。”

　　言外之意太明显，庄岳早就已经看腻了这种招数，自然地回应：“放心吧，我肯定先找你，你看他都不来找我，肯定不太喜欢我。”

　　周琦笑了：“不会的，他这人不是很主动，不过人挺好的，你可以去找他啊。”

　　不就是因为你一直在跟我说话我才没办法找他吗。庄岳脸上保持着微笑，心里默默接道。

　　好不容易挨到了放学，同学们赶着回家打游戏看电视，终于放过了转学生。庄岳好不容易喘口气，刚想结交一下这最后一位同窗，却意外地发现隋向已经不在了。

　　咦？他什么时候走的？

　　虽然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今天对这个人格外留意，可还是有点遗憾。他不想回家，尽管这边买的小别墅条件还不错，可是实在是没什么好玩的。今天没带书包来，庄岳就潇洒地插着兜在新校园里晃荡，学校很小，压不了几块砖就能转一圈，从过分袖珍的操场上转回来，看了几分钟同学们不忍直视的球技，最后又转回到教学楼中间的一个小凉亭里。

　　大步流星的动作被咆哮和啜泣声打断了。

　　“哥，我真的没钱了！求你了！”细言细语的声音颤颤巍巍的，从角落传到庄岳的耳朵里。

　　“没有了？我看你新换的计算器挺好看啊。”另一个人故意弄粗自己的声音，学着电影里的恶霸一样吼着。

　　“不是不是，这是我爸送我的！你想要的话那我给你！”

　　“我去你的！我要那玩意儿有个屁用，老子又不写数学题。”那人又吩咐自己的手下，“你去翻翻他书包，不行扒裤子，肯定有钱，这孙子就是不想孝敬我们。”

　　“真没有——别！求你了！”

　　“少来这套。不行你让我们揍一顿，就当是赔礼谢罪了！”

　　“别别别——不要啊——啊！！”

　　拳打脚踢的声音响起来，伴随着哑着嗓子的哭声。变声期的男孩叫起来最难听，像是受刑的鸭子一样刮着耳膜。庄岳不胜其扰，皱紧了眉头。校园欺凌这种事倒是不新鲜，他有几个狐朋狗友也干过这事。可是在异国他乡、心烦意乱的时候，就莫名地想要管一管闲事。身随心动，意识到的时候，庄岳已经拐到那帮人跟前了。

　　“你们在做什么？”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庄岳跟动作停滞的小流氓们大眼对小眼。

　　出乎意料的是，施暴者并不是什么五大三粗的恶棍，也穿着校服，顶多比他们大一两岁。为首的是个营养过剩的小胖子，生气的时候全身的肉都跟着颤，光横着长不竖着长，还没到一米七。小胖子往前走了两步，本想威慑一下这个捣乱的，没想到庄岳也往前来了两步，整个人一道大影子就遮在了小胖子身上。

　　小胖子立刻怂了，却仍然逞能：“关你什么事？”

　　“你这是……学弟？学长？”跟自我介绍的时候不一样，庄岳特意用着不熟练的口音，一边无辜地发言，一边不动声色地释放自己的压迫力，“这样不好吧，大家都是同学，怎么能欺负人呢？”

　　“你他妈懂个屁，老子现在不想收拾你，赶紧滚蛋！”故意操着不熟练的脏话，小胖子试图给自己涨涨气势，“赶紧走啊，不然下一个就是你了！”

　　“下一个？什么下一个？”庄岳假装不懂，又往前走了走，他比小胖子高了一头半，后者忙不迭地往后退了两步，又因为觉得太丢人，赶紧停住，往前挺了挺自己圆鼓鼓的肚子。

　　小胖子身后的小喽啰们面面相觑，地上的男孩瑟瑟发抖。庄岳扫视了他们一眼，好像发现了一张眼熟的面孔。

　　熟面孔今天也是跟庄岳打过招呼的，不禁觉得有点尴尬。这个人长得有点像耗子，贼眉鼠眼，瘦瘦巴巴，一副跟着皇军后面的汉奸架势。这样的人通常很会审时度势，立刻判定了当下形式，小心翼翼地跟小胖子说：“哥，要不今天算了吧，这我们班新来的，不懂事，咱就别跟他计较了吧？”

　　小胖子找到台阶下，赶紧哼了一声，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切，我就饶你这一回，下回手别伸那么长，多管闲事给自己惹麻烦。下不为例，我们走。”

　　几个人早就想跑了，听了这话立马把背包背上，拔腿就要走人。小胖子不服气，路过男孩儿的时候还忍不住想要踹一脚，被庄岳一把攥住了手臂。他几乎要咬断舌头才没有丢脸地嗷出来一声，庄岳却没放手的意思，笑得特别真诚：“你好，我是庄岳，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神经病啊！放手！”小胖子被这外国佬的手劲儿吓蒙了，怒吼一声，带着手下的人就跑路了。

　　庄岳立马收了笑容，不忘记淡淡地瞧了一眼耗子同志，后者迅速装瞎。他又转身面向摔在地上一脸呆愣的受害者，还没能调整好自己的气场、温柔地把人扶起来，男孩儿就吓得一个激灵蹦起来，拽着书包跑了。

　　“……啧。连个谢谢都不说。”望着停在空气里的手，庄岳有点郁闷。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角落里突然传出了一声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