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心事件》舒少游

2、第 2 章

　　第二章

　　“你还记得！”

　　庄岳眼睛都发亮了，刚想再说点什么，隋向却完全没有体验重逢喜悦的意思，猛地挣开他的桎梏就要往家里跑。

　　庄岳的反应更快，伸长手臂往前一兜，直接把人搂进怀里，抱得死紧。

　　“你干什么，放开我！”

　　“不行！我不能让你走！”

　　“你有病——你放手！”庄岳努力想要稳住他的动作，但隋向完全没有交流的意愿，死活不配合，从他的怀抱里硬是闯出来一个缝隙，一把把钥匙怼进锁眼，拧开、撞门、迅速钻入、猛地关上。

　　“隋向！”

　　庄岳措不及防撞在门板上，咚的一声，嘴里仍在叫他。

　　“隋向，别这样……别这样，你就跟我好好说说话不行吗？你知不知道我找你多久了？”

　　门里没有声音。

　　庄岳捶了几下门，又去按门铃——早就坏了，隋向第一时间就清除了这个会惹人清闲的开关——里面的人丝毫不愿回应，他没有办法，又叫了几声名字，才不得不安静下来。

　　一门之隔，隋向的状况并不好。恐慌仍旧萦绕在心头，他脱力地靠着墙坐下来，身上一个劲地发抖。外头每发生一声响动，他整个人就如同电击一般颤栗，又要花费好久才能找回意识，冷汗不觉间已爬了满身。

　　他知道庄岳还在外面。隋向了解他，这人执着得很，忍到现在才来上门已经算得上苦修，但他毫无心思夸赞对方耐力极佳。

　　“我会等你。”门外的人最后撂下这样一句话。

　　隋向大口喘息着，脑袋发懵，酒却被这番浩劫惊醒了大半。断了线的思绪慢慢接了回去，他忍不住开始回忆，有些画面混合着门外那个浑厚的声音钻了进来。不行，这样不行。夜半时分，最恨清醒，他喝酒寻欢，不是为了苦苦回忆。

　　怔怔地往前爬了两步，拽着茶几把自己摔上沙发，他用抖得跟帕金森似的手在桌上摸索，终于抓到救命药盒，把半板儿药片全扣出来，一股脑送进嘴里。

　　“这样下去，你迟早得把自己弄死。”瓦哥的话仍在朦胧边界回旋，隋向缩着身子闭上眼，在强制效果之下又一次坠入梦乡。

　　女人的尖叫声和咒骂声在梦里格外刺耳，面孔却不清晰了。大小拳头落下来，好在噩梦无痛觉，他只感觉到压迫。有人推搡自己，画面一下子倾斜，他在地上无助地爬着，人整个缩小了一半，回到幼童时代。面前有恶犬，足足比自己大了两倍，吼叫声震耳欲聋。他哭泣，却发不出声音。砖头，颅骨碰撞，破裂，红色，尖叫，尖叫，尖叫……

　　尖叫一声，隋向从噩梦中惊醒。

　　动作起来得太快，眼前一片虚晃，好久才恢复了正常景象。宿醉外加用药过量，他的大脑像是被人打成了浆糊，昨天发生什么了……隋向迷迷糊糊地想着，回忆不出个所以然。他从自己醒来的时间开始往后顺，想起来那个哭得抽抽搭搭的妇人，这位还没归档，等下得整理下资料。今天好像没预约，好极了，那就再发一天霉吧。

　　光着脚在凉凉的地板上踩着，路过地上几片绿色小药片，隋向歪了歪脑袋，很是疑惑他们怎么落得如斯境地。然后想起来自己昨天又失控了，啧啧，也不知道一觉睡到了几点，肚子有点饿。

　　掏出手机定了个外卖，喝杯水点根烟，漫不经心地刷微博。另类解酒方式，是否火上浇油也未可知。

　　不多时，手机画面静静地变成通话界面，外卖来得很快。他应了电话去开门，门外站的却不是外卖小哥，而是庄岳。

　　隋向一愣，方才想起昨晚的事。

　　“你难道刚醒？”庄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脸色不太好，眼下都是黑的，好像一夜未睡。隋向禁不住打量了一下他，此君从头到脚全是名牌，剪裁优良，款式大方，直接穿着就可以走红毯。只是得体的西装全是褶皱，凌乱的头发也没心思打理，现在跟自己倒是画风一致。

　　“你……一直在这儿？”

　　“算是吧。”庄岳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你订的那个不健康，我给你买了素包子和粥，不知道现在还合不合你的口味。昨天喝酒了吧？”他说完，晃了晃手上的醒酒药。

　　隋向定定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走了自己买的油腻不健康的外卖袋子：“我每天都喝酒，早习惯了。”

　　他转身进门，刚要关上，庄岳一把按住，张了张口却没出声。

　　隋向想了想，松开了手。“进来吧。”

　　二人沉默地走进房间。

　　屋子里的味道很差，混合着烟味和酒味，刺鼻又恶心。房子是背光的，又挂着厚重的绛紫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阳光被过滤成红色，幽幽洒在屋子里，仿佛简陋版的吸血鬼古堡。

　　庄岳皱紧了眉头，不知道是否该评论，隋向自嘲笑笑：“嫌弃就直说，我又没求你进来。”

　　“我……”终于得到了机会，庄岳却一时间不知道从何开口，最后选了句相当俗气的开场白，“我们，好久不见了。”

　　“……嗯，是挺长时间的了。我想想，应该有……”

　　“十三年。”庄岳迅速接上，好像已经演练过无数遍，“现在九月了，正好十三年了。”

　　隋向的动作一顿，又迅速回过神，一个使劲儿掰开一次性筷子。手里捏着唯一的餐具，毫无诚意地向人邀请：“你要不要一起吃。”

　　“好。”庄岳极为自然地坐了下来。

　　……无耻。

　　庄岳把自己买来的那份也拆开，不顾隋向的意愿硬是对调，打定主意要让他健康饮食。隋向瞥了一下热腾腾的包子，确实比浸得油腻的面条看着更有胃口些。他口味的确没变，只是这家店离着远，又不愿意送外卖，他就只好忍痛割爱了。

　　庄岳瞧着他嚼着东西变得缓和起来的神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干嘛？”

　　“你态度怎么这么恶劣，以前不是很会做人吗？”

　　“我以前态度就这样。”

　　庄岳摸了摸鼻子，笑道：“的确，你对我态度一直都不好。”

　　肚子真的饿了，隋向打扫食物的效率很高，只是不愿意动那碗稀粥，他不爱流食。“你到底来干嘛的？”

　　“就是想看看你。”庄岳的语气坚定得让隋向差点噎住，他往前推了推那碗被冷落的稀粥，隋向选择装瞎，他就也不勉强，“你不告而别，我忍了这么久已经够佩服自己了。”

　　“这倒是，我没想到你这么沉得住气。”

　　“后几年是我沉得住气，之前我也没办法，你藏得太好，就算是我也找不到。”庄岳没心情再装作闲聊，望向他的目光灼灼，“这几年我一直跟着你的步调走，你在哪儿我就把分公司开到哪儿，原本想着看着你生活就行，但是我现在还是……昨天他们发了同学聚会的消息，我就忍不住了，你——”

　　“打住打住。”隋向夸张地搓了搓自己的手臂，“你是跟踪狂吗？”

　　“就当做是吧。”庄岳的眼神盯住了他的动作，沉了沉，“你受伤了。”

　　……

　　隋向默默地放下了袖子。“意外。”

　　庄岳的眼睛里写满了不相信，但没跟他争辩：“你走得那么突然，一点音讯都没有，我太着急了，我自打出来以后就一直找你，你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头三年根本摸不到影儿。”

　　“头三年？所以后来你跟了我十年？”隋向已经进食完毕，捏着根筷子在手上转着玩。

　　“是。”

　　“你这样的已经算是心理问题了，我都能报警说你骚扰。”

　　“那你报警吧，我不怕。”

　　隋向笑道：“有钱真好。”

　　庄岳不明所以，眼神落到自己的腕表上才反应过来，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我也可以……”

　　“你可以什么，养我啊？那可真好。”隋向的声音依旧吊儿郎当的，陌生得很，“你走吧。你既然观察了我这么久，就知道我没心情叙旧，我不是那类喜欢怀念的人。以前的人我都没心情联系，尤其是你。”

　　听着他难得的一大段话，虽然句句都是拒绝，庄岳却没有被打消念头：“我知道，你毕业以后就删掉所有联系方式，换手机，到现在只跟几个同学还有联系。”

　　“哦，打听得真清楚。”

　　“既然还有幸运儿，不能多加我一个？”

　　“不能，谁都能加，只有你……算了，最好谁都不加。”隋向叹了口气，后背倚上靠背，仅仅是动一下念头都让他觉得头痛不已，他把脖颈后仰，只给庄岳留个下巴让他看，“别想了吧。出了那种事，我实在是不想再见到你们。”

　　庄岳的拳头握紧了。他知道那种事指的是什么。

　　“该说的差不多了，包子挺好吃的，你走吧。”

　　等了半天，对面没有回音，隋向差点以为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他撑起身子回归正常姿势，猛然对上另一个人的眼睛，后者连眨都没眨一下，给他吓了一跳。

　　“我不走。我不会走了。”庄岳深吸一口气，简直有股琼瑶剧男主角那副含情脉脉的架势，一意孤行得让隋向头皮发麻，“我承认，那件事……很恶劣。但是当时我没有办法，如果能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我一定会……但是当时我必须优先选择你。这番话我想了好久，一直不敢说出来，但是也没办法一直憋着，所以现在我告诉你，我不会走了。你赶我也没用。”

　　“庄岳，我求你别……”

　　“做错了什么我会补救，你希望怎么补偿我就怎么补偿。你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我有很大的责任，让我对你不管不顾，不可能。”

　　“我不想要你负责，我就是不想看到你。”

　　“你这是逃避。你自己不是很清楚不能逃避吗？既然要解决问题，我们一起，所有事情我都承担。”

　　隋向被他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气得怒火中烧，就好像一拳砸进水里，绵软又分不开，他懊恼地把筷子扔到桌上：“你有什么好承担的？！真的，我求你了，赶紧走好不好？你在这儿就是让我一遍又一遍地想起来，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不觉得。我觉得这很残酷，对你对我都是。但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很明显时间并没有解决问题，那只能我们自己来。”

　　“滚蛋！”

　　“隋向！”

　　“解决什么？！有什么好解决的！”一拍桌子站起身，一觉平息的惶恐又一次席卷而来，隋向最后紧绷维持的好修养——那一点点让他踩在正常人边界线上的东西一瞬间全都崩塌了。他整个人抖如筛糠，恶狠狠地吼叫，像是被逼到绝境的、受伤的野兽：

　　“你想怎么样？让我承认什么，让我面对过去是吗？是啊，我是杀人犯啊，我把我妈杀了，我十恶不赦可以了吗？解决什么，见什么面，你不是就在旁边看着——我，你……哈！？发生过这种事，你还让我跟你一起当朋友？！”

　　庄岳被这突然变故震住，当场愣在原地。

　　“我说出来了，满意了吗？还用我再解释一遍为什么不能和你继续相亲相爱吗？”

　　“隋向，你……”庄岳站起身，满眼的不可置信：

　　“你的妈妈……是我杀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