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十八十九二十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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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第七
第十八更
那是一张煤黑子的脸。面孔黎黑消瘦，眼圈发黑眼袋浮肿，一对粗犷的扫帚眉横亘在眉头，嘴唇干裂胡须浓密地丛生在下巴和鼻子下面。仿佛是好几天未曾打理的样子，将一个40岁中年男人的沧桑眉眼衬得更为凄楚。
男人有着消瘦的，憔悴的，但又伟岸的肩头。他身量不高，又由于时常在人前佝偻着腰背而显得更加低矮。他的眼神，像某种卑微的动物。瑟缩的角落里，一副自卑敏感而可怜的样子，让人不禁有一种同情感弥漫在心头。
是周七。
越之不禁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周七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的。鹑衣百结，狼狈不堪身体会饱受饥饿和沿河而显得皮包骨头。他看见越之的一身干净整洁，见到落落大方的谈吐而自卑的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如今轮到自己狼狈不堪，而他倒是一身干净清爽。可周七还是低下了头。“越之少爷。”他低着头走了祭坛中间，用仅有的左手把倒地不起的瘟虞拎了起来。“哎……没用的东西……还是不要在这里碍事了。”
语气那么懦弱低沉，仿佛是嗫嚅着，但是手上的动作却猛地一抡，把瘟虞直接抛向深渊！
“你住手！”越之大叫一声，跃向瘟虞——这可是活生生一只妖仙，不能把她扔下去喂那个起床气怪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还有好多东西没从她嘴里撬出来呢！自己还不知道蛊的解法！他伸出手捉住瘟虞的一只手腕，拼命往上拉。
“越之少爷，你挺好的，一直帮助着素昧平生的人，比如我，比如她。”他的声音软软的，疲惫的，却透过骨子里一股阴森。“可是……你到底是诚心……还是假意呢？”
“……”越之只顾着往上拉瘟虞，听了一耳朵，只是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
“只怕多半是假意吧……嗯？”
越之身体忽然一热四肢百骸疼痛欲裂。仿佛浑身被投入的岩浆之中。有如百蚁齐噬万箭穿心挫骨扬灰而不能指明其痛。
此时连呼吸都疼痛的像肺叶贴在烧红的烙铁上被马蹄碾压千万次。手几欲缩回捂住小腹，却咬紧了牙关颤抖着拉住了瘟虞：“X……周，周七……你别TM下咒了！啊……放开我……我便会与你讲话！……嗯，啊！”
疼痛一波波袭来，痛得他额头上青筋直冒。冷汗噼里啪啦往下掉。（。）
“你对淇淇好，不过是因为地府的赏金吧。”他笑起来，“哈哈哈哈！哎……我就说嘛，哪里有什么真好人呢？这个年头了，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你当初收我，不要一点好处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样的下场。你使唤我天天冒着生命危险跟鬼打交道、做私自生意也就无所谓了。可是淇淇！不可以！没有发现最近淇淇不怎么来了吗？是我哄她的。”
“她来这个店啊，是为了看我。而我作为父亲唯一想要的的确是她的陪伴。可是如果你想化解她，我作为父亲的，也就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了。韩越之啊韩越之！猎人还知道不招惹带着虎仔的母虎，可你呢？”
“我？”身上滚烫的热减小了一半。但还是热得韩越之大汗淋漓。“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我只是一个想要超度一些徘徊的灵魂的小道士。或……或者说，一个人。”他用尽全力把瘟虞拖了上来，累得他讲起话来一喘一喘地，趴在地上。“我理解……你一个作为父亲的心理……你也不止一次的，在我面前流露出想要让她活着的心……哪怕就算作为鬼陪着你也好。可是，可是阴阳界之间是需要秩序的，没有办法。如果痴魍不能早日回到阴间，继续轮回，投胎者将越来越少，阳界阳气不足，许多妖魔鬼怪容易从阴间跑到人间来作祟……”
“那行，超度亡灵的正义使者。真是个好人呢。做了这么久所谓的烂好人……再做一件事也行。”周七笑了，笑得十分灿烂。
“什么？！”越之坐起来，咳嗽两声：“咳你……你又、又要……咳，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听信大人，攒齐琨离骨，澪夷果还有瓛花就能复活她了。”“可是如今台子底下那只只是一个有着她音容笑貌的
食魂恶煞。并不是她。她的灵魂无法与这个躯体融为一体。可是我已经散尽了我的魂魄。既然你是这样一个烂好人……救人救到底送佛到西——”
周七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尖利，周身缭绕起一层又一层黑色的魔焰，波动着气流股股滚动翻飞。空气被无形的火焰烤的滚烫焦灼，似涟漪圈圈散开填满了整个空间，他用他孱弱却又恐怖的躯体爆发出一阵阵煞气。伴着祭坛之下阵阵食魂恶煞焦躁暴怒的嘶吼，整个空间都在震颤着，坍缩着，将世界的焦点打向他们二人。
周七勾了勾手指头。滔天的煞气里，他是强者。
可是在黑色的厚重的魔焰之中，他却落下了眼泪。
他是一个弱者。
淇淇，无论怎么样，你只消知道爹爹爱你。
第十九更
越之一个此时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自然轻而易举的被周七拖上了祭坛。无论他怎么挣扎，他也无法摆脱这洪大的力量。他只能徒劳的扒住任何能够扒住的固体，然后是液体，再然后……是气体。他的双手扳住碎石，却被强行拉开。划破了，留着鲜血的双手只能触碰到空气。他胡乱挥动着这四肢拼命的挣扎着，却最后还是被拖了上来。
周七一提手，便扼住了越之的咽喉。突然越之笑了，并且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前仰后合。周七冷笑道：“还是老实点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反，反正左不过是死，怎么，笑会儿不行？”
“笑吧，等你笑够为止。”
“哎，哎呦！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说可笑不可笑啊。
从前有个屠夫为了生计，宰杀了无数鸡鸭牛羊，双手染满鲜血。却从未惧怕过。直到她的女儿出生懂事，因为亲手养大了一只小羊。而舍不得把小羊拉出去杀了卖肉，所以别要求父亲以后不要再杀害生灵了。屠夫便真的放下了屠刀。
周七，哈哈哈哈哈，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周七的喉结在颈间滑动着。话到嘴边，却只能生生咽下。
当然是因为爱。
如果不是因为爱他又何苦去当什么那个大人的手下呢？
可是为了复活淇淇他可以倾尽所有，包括，生命。
他不在乎这尘世，他只在乎当年那个他亏欠的女儿。
他可以为她屠杀芸芸众生，千夫所指。
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只能残酷的告诉他，无论他有多么懊悔多么愤怒多么无助多么的爱女儿……也无法为她铺平这世间的每一条坎坷。
他知道大人所说的死而复生几乎是不存在的。可他像是赌红了眼的赌棍，把命押在盘上，去奢求他的女儿能够回来。
可他只是将感情流露在手对越之的桎梏里，他加大了手的力度。
他将为他的女儿杀一个人了。
“哈哈哈哈，既然不言语……故事继续进行。一天他的女儿死了，于是这个屠夫又拿起了屠刀，无视动物的哀鸣悲苦与哭泣求饶。用血染红了他的院子。这又是为什么呢？”越之忍受着巨大的，从肩颈地区传来的疼痛，依然笑嘻嘻地，他知道，刚刚完美的踩到了周七的痛脚。他笑着，打算再补两刀“这是我娘讲给我的一个故事。我一直很不解。这两年我开茶馆见到许多相似的开头，却因为不一样的人，不一样的选择决定的故事不同的结尾。
比如一开头我托着看孩子的阿刘姐。
阿刘姐姓刘，一个从南岭嫁到京城的一名良家妇女。她被迫嫁给了一个她并不喜欢的人。后来羽朝亡了，抄家的时候还连累她成了暗黑私营的地下妓女。可是她还是顽强地活到了最后。逃了出来，和喜欢的人结婚，生了孩子。后来孩子得病死了，家里又穷又破，她一没有杀人二没有放火，三没有回到青楼自甘堕落，而是自学基础医术，救了很多邻里乡亲的孩子。最后是因为一场意外而死去，生前因为最不放心孩子们，所以才成为痴魍。
她来到我的茶馆只是因为她要为那些孩子们买他们爱吃的点心放在桌子上，看着他们长大成年而已。
还有当当，那个贫嘴的小男孩。
他叫丁当，是个放牛娃，生前他和爷爷相依为命。每天晚上都会去看他爷爷。反观他爷爷，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而是靠着思念孙子写祭文，练出了一笔好字。闲来想起他的小孙子，就写写字，每年过年都给村里人写对联。”
“作为遗言，我一直不明白，明明有很多选择，为什么那个屠夫要这样做。
周七，你能告诉我吗？”
第二十更
“……我最讨厌一句话，叫做‘换一个角度思考问题’或者说‘换位思考’。
因为任何人一旦说出这句话时，就并没有站在我的角度来思考。
别人可以是感天动地的英雄楷模大义领袖，鼻子下面长着一张道貌岸然巧舌如簧的嘴，去声援他口中的正义。
可是，少爷。
越之少爷。
看着我。
少爷，我只想要我女儿。”
周七用他冷冰冰的嘴唇，吐出了最温热的字眼。“韩越之，我代我女儿谢谢你。”
周七将手伸向了越之的天灵盖。魔焰将他的手烧成岩浆的颜色。煞气幻化成了长长的弯曲的指甲，似刀锋，如利剑。
“没关系，你的女儿一定会恨你的。不用谢。”越之闭上眼睛绝望的笑了一笑。“因为你们家女儿爱吃我做的杏酪，一碗杏酪五文钱，她差不多喝了我一百多碗，五百文钱，打在我10086里吧，我的账号是*******0601……只支持银行卡转账现金免谈～”
“啧。到这种时候，还想着钱。果然不愧是京都西街在阴间赫赫有名的乙未茶馆少掌柜啊。”突然有锐利的痛从头皮上一直贯了下来，一直刺到骨头里。（强行剥夺别人魂魄需要刺穿天灵盖，将灵台打碎）血流出来，流进了眼睛，越之只觉得自己额上青筋暴起，一种专心的疼痛，从头顶上走遍四肢百骸，他挣扎着，只换来更大的痛苦，他不禁整个人抽了起来，痛得他眼泪直流。
疼。
真TM疼。
爹娘……孩儿不能尽孝，留下一堆烂摊子。姐姐妹妹……不要为我悲伤。
我的10086和存折*****里还有不少钱。在京都完全不工作也够活三五年了。
10086和存折密码都是*******
下辈子再见了呐……
欠了我两个多月酒钱还敢套近乎的裴寒山呢？那个从来不知道照顾自己的家伙会不会赖账？
他点的都是好酒啊……真是肉疼。
还有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家伙，可别犯二来救我了，这里很危险。
我是不是要死了……
忽然一声剑啸，凌厉的剑气擦着越之的头顶划过。斩断了在头顶上肆虐着深入的痛苦。他睁开眩晕的眼睛，还没待看清什么，便只听得那一道熟悉的正太声线大喝道：“呔！黑鬼哪里逃？！”
是叶藏？
他不会这么傻来送死了吧！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怕什么来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他用逐渐混沌的脑子胡乱地想着喃喃道：“不要……”
遂后他突然被提了起来：“想要这人活命你就放下剑。”
周遭的声音越来越模糊，最后只是感觉周七和叶藏打了一会儿，然后自己就像扔垃圾一样被扔了起来。
这下子算是完啦。他心道，就会掉下去，让起床气食魂恶煞吃掉了。
没成想，在下坠了不到一分钟，便稳稳地落在了一个人怀里。
他勉强睁开痛涩的眼，看见一片湖蓝色的衣襟。
怀抱很温柔，带着浅浅的草木清香和被海水浸过的味道。
他迷糊着，像是小孩子一样哼哼唧唧哭了几句：“疼……我头好痛……呜呜呜……”得到了“唔，乖，睡吧。”的回答之后，莫名安心的闭上了眼睛。
他应该警惕的。
他已经完全忘记了现在自己身处于一个陌生人的怀抱。
困倦疲惫终于战胜了疼痛与警惕，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渐渐沉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十八十九二十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