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44、南洲序 暮鼓天钟，

　　浩渺黑海，重重惊浪互相拍打，狂劲的风卷起怨雨绵绵。

　　司南舟像是一片叶子在波涛之上摇摇晃晃。

　　那时天地仿佛生出畏色。

　　潇湘玥和宸乐站在船头，看着这只于南冥海而言叶子般的船只，在风雨中穿梭前行。

　　唐忆和晏朝用灵力结出结界护住船只，梧舟和昭笙控制船只前行。

　　肆染晕船了月余，时常睡着。梧舟起了疗愈阵让他休养，现下在船舱的房间里休息。

　　宸乐闭眼，运转灵力加强感官，那灵力在重重巨浪中探索。

　　他在寻找着鲲鹏风潮最薄弱的地方。

　　潇湘玥则皱眉看着眼前的景象。

　　层层叠叠的浪迎面而来，重重拍打在结界之上。

　　唐忆和晏朝明显有些吃力，结界的金色光辉暗淡了一分。

　　风在耳畔咆哮，衣袍猎猎，宸乐蓦然睁开眼睛，幽深的眼瞳底部露出一抹光泽。仿佛破晓时分，旭日正要露出光芒。

　　宸乐用灵力将船从海浪之上抬起，用灵力铺设一条悬空灵带，传话给昭笙，“沿着，向前。”

　　昭笙得令后立刻转变方向。

　　宸乐抬手又将一部分灵力输给唐忆和晏朝，结界稳固起来。

　　海浪像是那头巨兽的无数触手，张牙舞爪地拼命拦着这片叶子，可却如同指间流沙，什么也没有抓住。

　　灵力铺路，司南舟飞驶，将海浪甩在后面。天光渐渐露出。

　　天光大亮时分，海雾也飞速退散，潇湘玥回身望去。

　　在那并未退散完全的海雾之中，看见海面之上凸起的一方山峦般的巨物，声声鸣响贯耳而来。

　　只有那无尽的海才能盛纳这天地巨大。

　　船行平稳，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宸乐看了潇湘玥一眼，潇湘玥什么也没说便转身回舱。

　　唐忆跟了去，一把拉住潇湘玥，“刚才站那么靠前干什么，生怕那风浪卷不走你?下次你安安生生地给我在船舱里待着。”

　　潇湘玥无心玩笑，只道：“我没事，何况还有宸乐在。”

　　三日后，白雪黑涯终于露出一角。

　　潇湘玥一行人换好火心草制成的衣物，正准备上岸。

　　她看了看身边的人，对梧舟道:“肆染呢？你去看看他。”

　　晏朝知道潇湘玥要出尔反尔了，八九不离十是要将梧舟诓骗回去，然后把他和肆染一块锁在船舱中。

　　若是往常晏朝定然会憋不住笑，但经历那次的风浪，他便知道此行只会越来越困难。

　　他生出许许多多的畏惧，萦绕在心尖。

　　他看了看身边的众人，不知道此行把他们卷进来是对是错。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来之前求得一亦正亦邪的法器——元灯，燃烧仙元便可开启传送之门。哪怕自己身死魂灭，也要让他们平安归去。

　　海岸崖山近在咫尺，梧舟却并未动身。

　　潇湘玥着急催促他，却见他开口道:“我知道你要将我和肆染留在船上。”

　　潇湘玥一愣，眼神躲闪，声音都小下去道：“什么呀。”

　　梧舟继续道：“我已令肆染在疗愈法阵中安眠，并设下结界，又有昭笙看护。他可以不去，但我必须去。”

　　潇湘玥生气道:“你可知前路多么凶险，你十几年的修为怎么能行。”

　　梧舟强硬道：“在这里，修为没用。”

　　潇湘玥被他气的说不出话来。

　　一向不多管的宸乐突然道：“带上他吧。”

　　潇湘玥脱口而出：“你添什么乱啊。”

　　她说出口就觉不妥，尴尬地不知再怎么开口。

　　宸乐倒是不以为意。率先下了船。

　　晏朝和唐忆紧随其后。

　　船上只剩下梧舟和潇湘玥僵持。

　　潇湘玥拗不过他，败下阵来，什么也说就下船去了。

　　梧舟知道她妥协了，如朝露般的一笑。

　　崖山附近没什么雪，而待他们翻越崖山之后，雪原便从天边铺盖到脚下。

　　宸乐在前，他有地图。

　　晏朝紧随其后，问道：“南涯雪岭如此之大，我们该如何找起?”

　　宸乐道:“参絮曾救三界于水火，功德甚大，因此她出现的地方便有福瑞，哪里生机最多，便可能是她的所在地，地图能标记出生机最多的地方，但是刚才我推测出，此夜有天灵极光，会对地图有干扰，我们需要等一夜再寻。”

　　晏朝悬着的心终有稳定了些许。

　　唐忆和潇湘玥在中间，梧舟在后。

　　一行人走在白茫茫的天地间。

　　风雪时起时落，不知多久，夜幕降临，空中浮现出幽绿色的光芒。

　　他们找了一处洞穴休息，洞穴外雪纷纷攘攘，风声萧瑟。

　　雪止于后半夜。洞内靠夜明珠和燃烧着的火心草照亮。

　　潇湘玥靠着打坐的唐忆睡着了，晏朝肆无忌惮地在地上一趟。梧舟守夜。

　　宸乐闭目养神，他已经许久没有入眠过了。

　　他经常打坐悟道，他试过无数次参悟，却所得甚少。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方天地。每个人都能在里面看见自己追求的东西，并在其中不懈寻求。

　　士子看到的是万卷书海，农夫看到的是万顷良田……

　　而他看到的是悟道破境。

　　其追寻之举犹如登山，攀登不止。

　　而此夜他并没有刻意地去攀登，却进入其中。
　　他看见了千千万万重山。

　　那山延绵至天边，不知那天边后是否还会有山，不知那天边后的山后是否还会有山。

　　世上若有一位登山的旅人，那或许这是他一生的归宿。

　　渐渐落了雪，雪花细细小小，却未落到宸乐身上，他脚下已有积雪，眼前也换了一副画面。

　　雪落得紧密，像是连成了幕布一般，此刻在雪幕的流动下，山突然就盖上了雪，从山顶到山脚，一刻钟不到，那层层叠叠的山峦便已银装素裹。

　　他向前走近，忽然间，雪停了。

　　被雪笼盖的山开始抖动，那雪簌簌而下。

　　那些看似遥不可及的山，突然间变得近在咫尺，他进入群山之中。

　　笼盖的雪倾泻而下，他的眼前尽是雪花飞舞。

　　山雪倾泻尽，每一座山都露出一尊巨大的佛像。

　　那些佛像通体雪白，不知是用白石刻成，还是被这千年万年的雪裹挟而呈现白色。

　　他们姿势各异，手结说法印，与愿印，施无畏印……

　　但都慈眉善目，低头俯瞰。

　　昭示着在他们眼中的一切都是一样的。
　　王，侯，将，相，士，农，工，商……在这些俯瞰下，他们没有了三六九等的区别。

　　那一刻，他看着四周参天的神佛石刻，他突觉自己这一千多年所经历的，在沧海桑田的光阴前，很多事都是那么的轻如鸿毛。

　　他一心欲登神佛境，为此日日苦修，时常鞭策。

　　他幼时向道，青年得道，自此一千三百年，坚守道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殊不知，一念之差，也会让蝶翼扇动出飓风。

　　他置身佛塑其间，灵海翻涌，他忽然听到了那九重天上的梵语。

　　“你过人的天资悟性，能明辨善恶，心中有道，又有三界众生。可你在破境门前已停留千年，只因心中仍有错念。”

　　瞬间四周如墨侵染，陷入漆黑。

　　宸乐抬头反问:“何为错念?”

　　“错，误也，看不破，思不清，执念沉重，一念之差，而生错念。”

　　“我有何错?”

　　他不敢肯定自己的错在哪，是错在对潇湘玥的心意上吗?

　　这七百年来，他反反复复地问自己，对她到底是何种心意，可始终未曾有答案。

　　他心中有道，但道重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