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43、行南涯 一程风，一

　　林间的风始终穿不过那严丝合缝紧闭的门。如同他将自己一点点私心千年来埋了又埋，而此刻他的心海之中久逢甘霖，将他的私心浇出了一点边角，他又匆匆地掩埋起来。

　　潇湘玥望着他，他的神情是如此的熟悉，仿佛有一瞬间和她记忆深处的一个人重合起来，眼眸中有点泪光。

　　宸乐故作没有察觉她异样的眼神，继续道：“我有南涯雪岭的地图，没有我的地图，即使你到了南涯，也找不到参絮所在。这个条件够不够？”

　　潇湘玥脑海中尽是十岁之前零零碎碎的画面，她极力在脑海中寻找着那一瞬间重合的画面。

　　可只有那一瞬，稍纵即逝。她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那一神情是和哪一个人哪一瞬间相仿了。

　　宸乐的话从潇湘玥的左耳进去，又从右耳出来，没经过一点思考，只见她失神地垂头，走了两步，还在想那件事。

　　宸乐想要问她有没有在听，就见她道：“够，够……”

　　回答得极其敷衍。

　　宸乐见她答应，不再追问，便隐入云烟之中，回了天界。

　　潇湘玥再回神转身时，宸乐已不再了，只留下一盏孤灯独明。

　　翌日，风和日丽，宜远行。

　　潇湘玥和晏朝站在门外，肆染，梧舟已经收拾好包袱站在他们身侧。他们一同看向竹林里并肩行来的两人。

　　潇湘玥一早便告知晏朝宸乐会来，但晏朝看见和宸乐一块的唐忆，就犯头疼。

　　晏朝回身望向潇湘玥，潇湘玥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黑了下来，盯着远处正在移动的宸乐。

　　宸乐和唐忆一同到来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梧舟肆染不明所以，晏朝强颜欢笑解释道：“朋友，一起去的。”

　　潇湘玥很想把宸乐拉到一边，质问他，但碍于他是帝君没有实现。

　　唐忆察觉到潇湘玥的脸色道：“怎么不欢迎我？不欢迎我的话，我就偏要去了。”

　　潇湘玥道：“不行，快回你的星云殿，处理你的事务去，添什么乱。”

　　唐忆听着就有点来气道：“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唐忆耍起无赖，丝毫不逊潇湘玥。

　　潇湘玥倒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迅速组织语言，正准备一波教育输出。

　　唐忆知道潇湘玥要说什么，打断她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唐忆说着，模仿起了潇湘玥的语气：“我们前往南涯但是准备了就花费了这多时日，南涯常烈风暴雪，各种危机难以预测，我们尚且不能保证可以安全归来，何况带你去呢？”

　　肆染在一旁默默瞪了瞪眼，和那天潇湘玥教育他们时所说的分毫不差。

　　唐忆道：“行了，我还不知道你吗？讲不了什么煽情的话，就套用我教你的何况尚且模板，用了几百年，不嫌烂大街吗？”

　　潇湘玥对上唐忆，那叫一个束手无策。

　　潇湘玥正要挽救一下自己的面子说道什么，唐忆根本不给她机会继续说。

　　唐忆不再说笑，一脸认真地看着潇湘玥道：“当不当我是朋友？”

　　潇湘玥被唐忆这么罕见的煽情一问，突然就羞于开口了，木讷地点了点头。

　　“行，走吧。”唐忆揽住潇湘玥的肩就带着她往里走。

　　宸乐和晏朝早已在屋内喝起了茶，全然不参与唐忆对潇湘玥的反向洗脑。

　　万事俱备，司南舟便稳妥地入了海。

　　司南舟虽说唤作舟，却是只船，里面空间无限，行走坐卧毫不受限。且存世千万年，早已衍生出自己的器灵，名唤昭笙，外表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原想着自己是个万年化形的器灵，十分傲气，本想戏弄一下上船的众人，好昭示一下的地位和资历。故意在启程时，借着海浪颠簸一下船身。

　　他想来个神龙甩尾，最好将这一船人甩个头冒金星，四脚朝天，谁知尾巴没甩起来，自己先被捆了。

　　潇湘玥和他打得交道也不多，只是说带她前往南涯回来后必有重谢，其他什么也没说。自然不了解这上船的哪路牛鬼蛇神。

　　晏朝一个缚仙索就把他给捆了，宸乐手握茶盏，滴水未洒。一个磅礴的灵力托起了整只船只，让整只船不再航行在海浪之上，而在这磅礴的灵力铺设的路上，船只像是飞了起来。

　　昭笙叫苦不迭。他是器灵，本就与船生息相连，探得那灵力来源后，明白了这船上没一个是可以招惹的，尤其是那个正端着茶水的人，一番求饶后，偃旗息鼓，本本分分地开起了船，见到宸乐更是绕路走。

　　潇湘玥端着茶水，对宸乐啧啧叹道：“看你把孩子吓的。”

　　船行月余，海前面依旧是海，没有一丝边际。

　　先前刮了几天风，昭笙不敢懈怠，一直看着船航行，如今风平浪静，梧舟便前去替昭笙，昭笙也难得空闲，便去往了船舱里。

　　船舱内，只有潇湘玥一人。她正在给自己沏煮好的茶，见昭笙来，抬眸道：“来了？”

　　昭笙累得像是颗蔫了的白菜，点了点一路上垂着的头。

　　“我们离南涯雪岭还有多远?”潇湘玥问道。

　　船在海上行这么多天，虽然在船舱里一切如常，但若是到船上，不用法力，他们便需换上厚重的装束。

　　今日潇湘玥在屋内煮茶穿的是冬装。昭笙一时间看不懂她了，要是说她想出去，但她如今还能在这里安然煮茶，要是说她灵力深厚，可她连基本的驱寒法术都不用。

　　要不就是这仙者吝啬自己灵力到了一定程度。昭笙是如此想的。

　　如此吝啬的仙者，最后能给他什么好处呢。

　　昭笙突然愁苦起来，垂头丧气地喝了一杯茶润喉道：“三天左右。”

　　语音方落，茶炉中的炭火突然一偏，点点火星纷纷落下，海风猛地吹开了窗子，海浪汹涌翻卷，细细碎碎的浪花将窗边湿了个遍，海水不停地洒入。

　　仿佛之前的浪潮，只是这只叫海的巨兽的鼻息声，如今才是他真正苏醒的时刻。

　　船身开始颠簸，昭笙一个不稳，手中的茶水打翻，湿了衣服。

　　“不好。”昭笙神色严肃起来，施法紧闭了窗，匆忙地去看梧舟那里如何。

　　潇湘玥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自冥界归来，她的灵力恢复得极慢，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敢浪费。

　　她淡淡说道：“八骏日行三万里，也不过如此。”

　　她起身，四周颠簸，但她向舱外走去，走得极稳。

　　此时，宸乐和晏朝一同凝出一个结界，阻挡着吞天巨浪。

　　晏朝接手结界，维持结界不消散，宸乐则凝神地观测海浪里的东西。

　　潇湘玥走上前来，站到与宸乐并肩之处。

　　“你的图上有这里吗？”

　　宸乐施法将地图在空中铺展。

　　图中大部分画的是南涯雪岭的陆域，但还是能看到四周的海域”。

　　潇湘玥看着图，皱起了眉。

　　唐忆赶来，潇湘玥对她道:“快唤昭笙。”

　　宸乐神情一动，他察觉到潇湘玥灵力减弱，却没有想到她连传唤术都需要假手于人。

　　她的灵力微弱至此，还要坚持来南涯雪岭，这无异于以卵碰石。

　　她究竟瞒了自己多少事。

　　宸乐隐下心中苦涩，眼神中的震惊也只是一瞬，其余再未表露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用灵力在潇湘玥周身结了层结界，为她驱散寒气，又能在危险时刻，可以护住她的神魂。

　　此刻潇湘玥哪怕有三成灵力，她都能察觉到，可是她的模样像是浑然不觉。

　　宸乐心一沉。

　　唐忆并没有多问，结出手诀后，幻化出一个水镜，水镜中传来昭笙和梧舟的声音。

　　昭笙和梧舟正在极力维持船身平稳，减少动荡。此刻船正在滔天巨浪中飞速穿梭。

　　但这片风浪区域实在太大，他们也不知道到底是在飞速直行，还是在原地打转。

　　“昭笙，我们先前在哪里？”潇湘玥将一张一样的地图飞速传到昭笙那里。

　　按照这幅地图的比例，他们距离南涯只有三天的路程，那么说明他们已经在这个地图所画的范围内了。

　　昭笙皱眉仔仔细细地看着地图，此刻方向已失，他分辨起来有些花费时间。

　　正当他定睛看着时，梧舟指尖凝力，让地图上闪烁出一个蓝色光点，道:“我们先前在这里。”

　　与此同时，潇湘玥和宸乐眼前的地图出现一个蓝色光点，这个光点之上的海域，被称为南冥。

　　宸乐脸色难堪起来。

　　潇湘玥心中已有预料，没有宸乐脸色沉得快。

　　他们一路向南，看来是先前的一场持久的大风改变了水流，让船误入了南冥海域。

　　其他时间段来此倒没有什么，但如今却是七月。

　　鲲鹏到来之地，飓风四起。

　　或许眼前任何翻涌起的巨浪都藏着一只足以隐天蔽日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