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孤风月》青衣旧

23、往凡世 人间正值盛

　　天光从窗棂之间泄入，微小的尘埃在空中浮动。顾映寒垂首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光线照不到他的眉宇处，落下一片阴影。
　　无论是在凡间的天命派里还是飞升后的桑落山，他都能将那里的事打理的井井有条，得心应手，独独碰上她，无计可施。
　　沉默之中，潇湘玥突然笑了一声 ，“你怎么可能是他呢？”
　　顾映寒闻言，身躯一震，抬头看她。
　　“虽然，我对他知之甚少，也仅在梦里，但我认识的他，从来不会这么瞻前顾后，欲言又止，”潇湘玥抬眸，眼中似隆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你怎么可能是他呢？”
　　她又说了一遍，嗓音冰冷，“我怎么会把你认做他？”
　　潇湘玥梦中的那个人，做什么事都随性洒脱，从无半分顾忌。他曾对潇湘玥说过，这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为什么要将别人对自己的喜恶看得那么重，心中有山便向山去，虽千万人吾往矣。
　　顾映寒衣袖中手隐隐动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再察觉到时，他已经伸出手了，他想拉住她。然后呢？劝慰她还是告诉她一切？
　　不能。
　　潇湘玥也没想到他会伸出手来，似想和她说些什么好留住她。
　　可这只骨节分明的手停在半空中，悬而不决。
　　月白广袖因他的手臂一动，褶皱般下垂，手腕处隐隐约约凸起有一道疤痕，而手腕下，蓝色印记隐隐闪烁，那是苍生剑的印记。
　　潇湘玥对他失望一笑，眼眸低垂，向后一退，没入云烟中。
　　顾映寒缓缓放下了手，她走了，估计是往凡间去了。
　　他知道无论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天界对她来说都是一个不开心的地方，她不会在这里多留。
　　如今在他脑海中只有潇湘玥的那句话。
　　“你怎么可能是他呢？”
　　潇湘玥对他的情分也只停留在了一千年前，如果她全都记起来的话，会对如今的他失望吗？
　　顾映寒抬眸看起窗外，窗纸隔断，他什么也看不见。
　　不，他不能让她想起来。
　　人间正值盛夏，山间一竹屋外，竹影幽幽，凉而不寒，白色海棠花开得正盛，蝉鸣不止。
　　梧舟静坐沏茶，肆染打坐，之喻则在一旁看书。
　　潇湘玥推门而入，看了一眼屋内景象，便坐到了梧舟对面，眼角弯弯地看着他。
　　梧舟愣了一下，随后为她洗了一个茶盏，沏了一杯茶。
　　肆染睁开眼睛道：“连门都不敲，真当这里是你家啊？”
　　潇湘玥原本抱膝而坐，此时伸出一手去拿茶盏，仰头一饮而尽，望了一下周围，叹了句：“天命的食宿真不错，羡慕啊。”
　　肆染听到她在夸自己的师门，勉强不再怪罪她的失意。
　　听到潇湘玥说话，之喻从案几上的书山中猛地抬头，又冲了过来，跪坐到潇湘玥面前，一脸委屈道 ：“终于见到师父了。”
　　潇湘玥笑着拍了拍之喻的头，之喻估计和肆染梧舟同岁，可长得乖巧，像个小孩子，可怜巴巴的，总让人想着对他好些再好些。
　　一点都不像梧舟肆染他俩的那个师叔，看着温温和和的，实则心里不知藏了多少秘密。而且就他的态度，潇湘玥很生气。
　　梧舟还好，成天板着脸不说话，肆染叽叽喳喳的，潇湘玥给肆染在心里定了个连坐之罪，一块儿不搭理了。
　　“师傅最近还好吗？”之喻问。
　　潇湘玥笑着道：“嗯，灵力恢复的差不多了。”
　　宸乐向来不吝啬，潇湘玥天界那几日，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灵力很快就恢复了。
　　“所来何事？”梧舟直切主题。
　　潇湘玥干笑一声，“借住。”
　　屋内沉寂一刻，肆染暴起：“你你……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我们天命派不是收容所，走走走。”肆染作势就要赶人。
　　“那之喻怎么可以住在这里。”潇湘玥反驳道。
　　之喻无辜被自家师傅拿出来堵肆染的话。
　　肆染理直气壮道：“那是师叔应许，掌门也知晓的。”
　　见潇湘玥还不死心，他继续说道：“亏得这里是后山，人少些，要不然你私入天命派，是触犯门规的。而且我们这里可没有多余的房间，快走快走。”
　　潇湘玥瞪了他一眼，道：“明明是你说没地方去了可以来天命派的。”
　　肆染像是被刺了一下，一时间犹豫不决，赶人的气势都弱了。
　　确实，他说过这话，不过当时以为她就是个凡人呢，想着招她入天命派，肯定会有另一番造化，可事后越想越不对，她怎么都不像是个普通人，又想到梧舟说她可能是个仙者，更是后悔。
　　而且潇湘玥此人实在让人捉摸不透，她身上好像背负着许许多多的秘密。
　　她是人是仙，沧珠泪从何而来，为何去往徐山，为何一人能将怨灵鬼将尽数击杀……
　　肆染一直觉得潇湘玥虽然平时和人说说笑笑，可始终与他人隔着一层厚重的浓雾，隐隐约约地让你看到她，看到她孑然一身，独行长夜，其他一概不知。
　　直到此刻，肆染还是认为她很习惯处于一种危险的境地，甚至有时会把身边的人牵扯进来，徐山他去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小打小闹，可这次她来了，危险也就来了。不免让人觉得有人在做局，在等一人入局，那人就是潇湘玥。
　　凡人脆弱又寿数有限，而他只想修道，不求出人头地，只想康健长寿。
　　“南边院子有一间空房。”
　　肆染回头皱眉望向梧舟，只见他端坐在那里，案上的茶冒出一丝丝水汽，他垂眸看着，看不出喜悲。
　　潇湘玥喜笑颜开冲梧舟道：“谢了。”
　　说罢就离开竹屋去瞧屋子。
　　梧舟一向稳重有道，肆染没反驳，但还是好奇。待潇湘玥走后，他走到梧舟面前，一脸疑惑：“那可是师叔的屋子。”
　　梧舟点了点头，推了一盏茶到肆染面前，示意让他喝。
　　“明目静心。”
　　梧舟一向最知礼数，在派内最敬重的也是师叔，不会无缘无故地就让潇湘玥住他们师叔的屋子。
　　“师叔同意了？”肆染能想到的只有这种可能。
　　梧舟道：“是，师叔一早交代了。”
　　“师叔早知道她会来？”
　　“知道，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
　　顾映寒在去冥间之前送走他们的时候就交代了，他知道潇湘玥迟早有一天会来质问他，质问宸乐。若是生了气，是不想让人来找她的。
　　可她在凡间的住所，宸乐唐忆都知道。
　　潇湘玥就是这样一个人，以前在凡间孑然一身，可如今她认识了肆染梧舟，又收一个小徒弟，自然下意识地想去热闹的地方，不是凡间酒楼，不是灯会庙集，是一个熟悉又热闹的地方。
　　那就只有肆染梧舟这里。
　　她会来的，顾映寒早就准备好了住所。
　　潇湘玥走后，顾映寒就去找，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他们在对战怨灵鬼将受伤后住的小院。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她没来。
　　他心里竟有些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