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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僧衣胜雪修罗劫 但见他双瞳 ...


  •   时值魏晋,名士风流。

      中土风烟繁华之地,又以长安洛阳为盛。

      长安城郊,清平客栈。

      夕阳近黄昏的时刻,客栈里生意极盛。形貌各异的江湖人,或者来用饭,或者来投宿,直把三个店伙忙的如抽转的陀螺。

      客栈中人群熙熙攘攘,众多江湖豪客齐聚一堂。他们口耳相传的,自然是近来江湖中发生的大事。

      “白马寺中玄尊令失窃,七名高僧尽皆惨死,你听说了吗?”

      “嘿!怎么没听说,江湖只怕不会太平啰!”

      “哼!江湖中何曾太平过?你们可知这盗令之人是谁?”

      “唉,这还用说,事前白马寺收到弦月金箔,不是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了吗?”

      “弦月金箔?是圣手皇人月?”

      “皇人月能盗走玄尊令不足为怪,但他可是从不杀人的……白马寺七大高僧惨死,不像是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不管是不是他,白马寺已经发出江湖令,出动了寺中四大圣僧缉拿圣手,夺回玄尊令。”

      “四大圣僧?浮度圣师也在其中?”众人眼中突然露出异样的光,声音竟都诡异地柔软了许多。

      众人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名白衣胜雪的年轻僧人。

      僧人的容颜俊美如天人,浑身散发着佛的慈悲。眉间一点如血的朱砂戒,是他身上唯一的颜色。

      白马寺四大圣僧之一的浮度,是江湖中最为传奇的美僧人。三年前洛阳白马寺的一场佛会上,他出尘的风姿震惊了世人,甚至被载入《花都遗事•圣僧道》中。

      众人正在遐想浮度的绝世风姿,不期然一抹幽蓝刀光凛冽划过。

      刹那间,妖红盈野。

      坐在外桌的宾客们惊恐地发现,正在遐想浮度的几名江湖人,都已尸首异处地倒在血泊中。

      “哼,那个笨和尚的模样,岂是你们这种肮脏的人能想?”一身黑色劲装的短发男子,静静地立在血泊中,桀骜不驯的棕色眼眸里,散发着锐不可当的杀气。

      他手中尚在滴血的弯刀,如一抹蓝色弦月,妖美不可方物。

      那一抹蓝月火焰般烧进众人眼中,众人的喉头发出古怪的声音。回过神来者早已脚底抹油,未回过神来者,也被同伴慌忙拉走。

      ——江湖中很少有人不害怕修罗刀,更少有人不害怕修罗刀的主人,魔道第一杀手,亦是魔君座下三十六魔尊之首的血尊者血罗。

      宾客满座的客栈转眼人去楼空,奇怪的是诸人离去时,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掌柜跟伙计虽不认识这位魔道煞星,但躺在血泊里的死人总是识得的,因此只吓得双股战战,汗水打湿了衣襟。

      客栈东南的角落里,却有一名白衣男子未动。见得客栈中已无人迹,他才放下头上的风帽,露出俊美如女子的脸。

      “血罗啊,你每次出现,总得要杀人么?怪不得那个和尚不喜欢你。”皇人月抬头望着血罗,道。

      “少罗嗦!”血罗仿佛被人戳中痛处,恶狠狠地瞪向皇人月:“月,玄尊令呢?”

      皇人月脸色倏然一变,无奈摊手:“不在我这里。”

      血罗眉毛一挑,似不相信皇人月的话。——圣手皇人月的字典里,可从来没有失手这两个字。

      看出对方眼中的不相信,皇人月缓缓地解释道:“弦月金箔是我下的,但玄尊令却不是我拿的。白马寺的和尚,也不是我杀的。”

      “什么?”血罗吃惊,圣手皇人月想得到手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手之说,弦月金箔一旦发出,此物必归皇人月所有,从无例外者。

      “罗,别瞪着一双死鱼眼,这次我皇人月失手了,好吧?”皇人月脸上掠过一丝阴霾:“不仅失了手,还惨遭陷害,被正道众人追杀。你知道我轻功虽不错,但武功却不好,你可得护着我些啊!”

      皇人月讨好地望着血罗,血罗冷哼一声,并不回答。

      皇人月眼珠一转,仿若想起了什么,喃喃道:“白马寺四僧追得我好紧,尤其是那位浮度圣僧。——那可真是位白雪般纯净的僧人啊,一见到他那悲悯纯善的模样,我就忍不住想被他给度化了!”

      “住口!”血罗气愤地道:“你若再敢多看他一眼,我立刻送你去西天被如来度化!”随后语气缓和了些:“他……他们今晚会追上来吗?”

      皇人月笑得像只狐狸:“当然,按脚程估算,他们现在就该到了。”

      皇人月话音刚落,客栈门口已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从客栈的窗口望出去,却是一群彪悍的江湖人和四名白衣僧人。

      四名僧人的年纪均不大,浑身散发着超尘脱俗的佛姿,其中容颜最美,风姿最佳者,当数年纪最轻的那名僧人。

      但见他双瞳修长精雅,鼻梁秀挺如剑,眉间一点星字戒疤,如血般鲜红。他的目光极悲悯宽和,似能容纳万丈红尘,芸芸众生,但仔细一看去,却又是寸草不生的寂寞。——正是释道中最有佛心的僧人,江湖中最慈悲的贤者浮度。

      血罗蓦然看见浮度,整个人已怔如雕塑,桀骜如兽的眸中,亦出现一丝异样温柔。

      “阿弥陀佛,”年纪最大的僧人浮屠向客栈里喝道:“皇人月,你速将玄尊令交出来,乖乖跟贫僧回寺伏法,贫僧就饶你不死!”

      “亏得圣僧还是出家人,”皇人月冲着客栈外道:“怎得一张口就犯了杀戒?”

      “皇人月,你盗去玄尊令,惨杀七名高僧,杀你这种恶徒是积功德的事,怎么会犯杀戒?”人群中一名粗壮大汉道。

      “阿弥陀佛,圣手皇人月虽有盗名,但向来亦是盗亦有道,从不害人性命。”清朗的声音缓缓响起,如佛前的优昙缓缓盛开,清辉流转:“浮度以为此事定有蹊跷,皇施主若信得过浮度,请出来随贫僧们回寺,澄清误会,浮度愿以我佛名义担保皇施主的安全。”

      客栈外是一大群气势汹汹的追兵,客栈内却只有势单力孤的两个人。血罗的身手固然不错,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自己就更不用说了,虽然轻功不错,但也架不住这群人一起围追。

      念及至此,皇人月飞身掠出客栈。

      “阿弥陀佛!”浮度看见皇人月出来,脸上露出慈悲的笑容,但望见随皇人月出来的血罗时,平滑如镜的心湖中,蓦然荡漾起一圈涟漪。他忙将目光移向别处。

      浮度失神的刹那,却不防刚刚出言的浮屠,暴起向皇人月发难!

      “浮屠师兄!”浮度想要出手阻止,但却已经来不及了。

      浮屠手中的僧刀,寒光森森地劈向皇人月。

      皇人月没有丝毫防备,只觉右肩一寒一疼。

      一股温热的液体喷薄溅出,冷碧的草丛间妖红如火。

      “月!”血罗急怒,修罗弯刀骤然出鞘。

      一道幽蓝的哑光闪过,浮屠的头颅飞落开去。立在原地的腔子中犹自鲜血喷薄,异常恐怖诡异!

      “啊!死人了!”

      “妈呀,浮屠圣师被杀了!”

      众江湖人纷纷乱做一团,白马寺二僧齐齐向血罗围来。

      浮度却静立着没有动。——他站得离浮屠最近,尸体颈腔中喷薄而出的血雨,全都溅落在他如雪的袈裟上。

      浮度在血雨中低垂双目,口中低低地诵念经文。

      血罗的手突然一颤,唉,又在他面前杀生了!

      白马寺二僧趁着血罗失神的瞬间,僧刀和金刚掌齐齐攻向他的胸口。

      血罗猝不及防,只避过僧刀,而没避过那一掌!

      “碰!”血罗被撞飞开去,直直摔向客栈大门,硬木门板顿时碎散。

      一股腥咸的味道涌上,望着浮度愤怒失望的眼神,血罗感到口中最浓的味道,还是苦涩。

      空地另一边,那群江湖人见皇人月受伤,纷纷欺身近前。

      “月,走!”血罗朝皇人月道。

      这群人中,最难对付的,自然是白马三僧。此时三人围着血罗,便给了皇人月一线生机。

      皇人月望了望倒地的血罗,又望了望静立的浮度,终于狠下心来掠身而去。

      ——他看得出,浑身浴血的浮度虽然依旧慈悲,可已不再是佛。

      浮度不再是佛,不是因为浑身浴血的关系,而是因为他的眼神。——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那双慈悲到无情的眼眸,已因为某个人的恣意杀戮,而生出愤怒和失望。

      ——佛应无怒无欲,心生愤怒的他,不再是佛。

      众江湖人自不肯放皇人月离开,纷纷起身追逐。

      白马二僧犹疑,不知道该不该去追。但思及皇人月身负刀伤,应该逃不过众人追捕,便也就沉下心来对付血罗。——毕竟这个在他们面前杀了浮屠的人,更加的十恶不赦。

      白马二僧纵身向血罗扑去,血罗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猎豹般向二人迎来。

      修罗刀幽光暴吐,气势如虹,将白马二僧逼得连连后退。

      二僧不料血罗身负重伤,还有如此狂烈的杀气,一时间手足无措地后退。

      “今天,本尊就让你们两个秃驴见识一下,修罗地狱是什么模样!”血罗对于刚才的一掌耿耿于怀,一心只想置二僧于死地。

      二僧被其气势所慑,只有招架之势,却无还手之力。

      突然,一道白光冲天而起,一物挟着疾风盘旋飞来,阻住了修罗刀连绵不绝的攻势。

      血罗感到虎口一麻,修罗刀诡异地脱手飞出,颤巍巍地钉在了地上,入土三寸。

      同时,那飞旋的白物猛地击中血罗胸口。血罗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那物以诡异的弧度折转,稳稳落回血衣僧人手中。——竟是一串泛着莹润光泽的白玉佛珠。

      浮度收起佛珠,望向血罗,神色复杂。

      白马二僧见血罗重伤不支,意欲上前将其击毙,却被浮度阻止:“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两位师兄不可妄造杀孽。”
      浮度虽然年轻,但武功却居四大圣僧之首。在释道和武林中的声望,亦是年轻一辈中最高者。

      浮度既然发出了话,二僧便都不敢造次。那群追皇人月而去的江湖人,此时垂头丧气地回来,想来是让圣手给溜掉了。

      “阿弥陀佛,”浮度道:“两位师兄先送浮屠师兄的尸首回洛阳,贫僧带着血尊去追皇人月,等追到皇人月拿回玄尊令后,再将血尊带回寺中交由主持处置。”

      二僧心中一想,皇人月狡兔三窟,行踪杳渺,欲拿他只得从血罗身上下手。——可这魔道血尊凶残嗜杀,除了武功绝世的浮度,谁敢跟他呆在一起?于是,也就同意了浮度的提议。

      二僧殓了浮屠尸首,自回洛阳白马寺。众江湖人散去各处,继续打探皇人月的行踪。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浮度带着受伤的血罗,向古城长安缓缓行去。

      魔道血尊静静地跟在浮度身后,乖顺得如同一个沙弥。

      “我杀了浮屠,你为何还要救我?”血罗咬着嘴唇,像是小孩在怄气。

      “阿弥陀佛,贫僧说过要度化施主,现在一年之约未到,自然不会轻言放弃。”血衣僧人玉容沉静,道。

      半年之前,血罗奉古清绝之命于西疆灭北溟教,本该屠戮殆尽的北溟教残众,却被这名雪衣僧人救下。

      僧人独自击败了血罗与魔道众人,但却并不伤害众人性命。他还与血罗定下赌约,要在一年之内将这位嗜血好杀的魔尊,度化为慈悲向善的佛陀。

      “你若不杀我,我还是会去杀人。”血罗望着月光下僧人的血衣,道。

      僧人停住脚步,回望短发男子,眼神如琉璃般透澈。他缓缓拉起衣袖,露出修长的左臂,肌肤玉石般光洁。

      僧人右手中的匕首森寒如水,血罗心念一动,想要阻止,但匕锋已经深深划过僧人的左臂。

      血罗打落浮度手中的匕首时,七寸长的伤口已然贯穿左肘,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浮度脸上明显有难耐的痛苦,但却咬牙强忍。

      “你……”血罗吃惊,牙关紧咬,似乎比浮度还疼。

      “从今以后,施主每在贫僧面前杀一人,贫僧便自伤一次。——不能度化施主,是贫僧的过错,贫僧虽不能替代死者,但却愿意分受他们的痛苦。”

      “你……你又何苦如此?杀了我,不就好了……”血罗喃喃道,急忙撕下衣襟,替浮度包扎。自己受伤时,他都不曾如此紧张过。

      年轻僧人望着神情忧惧的短发男子,如镜般平滑的心湖中,再次漾起一圈圈涟漪。

      “阿弥陀佛。”浮度低宣佛号,声音颤抖。

      心中已起莫名的慌乱与悸动,低宣佛号只是欲盖弥彰,血衣僧人垂下了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僧衣胜雪修罗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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