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漂》翦翦风

59、最后的若风

　　若大一个落日轩寂静无声。从若风房中出来，我慢慢地走至前殿，摸着那张冷落多时的梨木大桌子然后又踱步至那个窗前。在那张大桌子前曾有过许多的欢声笑语,他们的身影曾是落日轩中的一道道风景，他们的声音也曾在这里络绎不绝.临院窗前他与她心灵靠拢，她依畏在他怀中时却不曾想到有今日的未来。

　　烟雨湖旁的琴室内，绿如烟的帐幔还是如往日一样挽着.室内唯一的台基上是若风那只古朴的筝琴，只是琴弦上停落了太多的尘埃。昔日抚琴之人心已死弦已断再也不能作出动人的音韵，那个月神般的人从此绝踪于落日轩，如今他竹箫又为谁而泣?

　　烟雨湖泮，十阿哥所赠的大姜已成行成片。那棵高大的柏树下的秋千上只有冷漠的风穿过，两只不识人间悲欢的粉蝶在百花丛中展翼翻飞。为什么蝶总是双双对对，而人总是形单只影的呢？

　　绿豆自门口接过外头送来的瓜果药材，自从若风得了痨病后这个曾是各位阿哥相聚的地方便成是紫禁城中的隔离区．为了防止病菌传播，宫中下了禁令，所有人等不得踏入落日轩半步。所有落日轩所需之用品均由外面送至门口，是名符其实的冷宫。

　　“茉儿，喝药吧！”小蝶端了碗我们每日必喝的草药来，这是太医院开的方子，是防止感染的药物。我一扬头，奇苦无比的药汁却无法遮盖心中的苦涩。

　　小蝶眼睛红红的，似曾哭过。若风的病是越来越重了，再苦的药都没法治愈。而这些日子来，落日轩更是愁云惨淡，每次听到室内传来那周而复始的咳嗽，看到若风日渐衰败的身子，谁又能忍得下那悲痛而不泪流满面的？

　　若风呀若风，难道你真要如你的名字一样轻如风吹，消散无踪么？

　　我坐在地上，头垫在琴台上，眼睛定格在琴室的楼顶上，这被所有人遗弃的地方，已经无需再注重我们的仪态了。
　　“茉儿！”小蝶哭着搂着我，“为什么他们那么狠心，从开始到如今已经一个月了，一个人影也没来。他们为什么不来？其他人不来，难道他也不来？”

　　两滴泪缓缓地从眼角边滴下，“没有人会来的，他也不会，就算他想来也来不了。”

　　明天就是八爷的大日子了，当他一身披彩挂红，娇妻在抱时,他会有那么一刻是想起那个随时如风般飘走的女子么？
　　他会否记得那日窗前两心相印的缠绵悱恻，草原的夜色是否早已消散在他脑海里？

　　“小蝶，茉儿！呜。。。。。”这时在内待候的绿豆掩脸痛哭地奔来，也扑倒在我的怀中。她手中的一条雪白的丝绢上血迹斑斑.
　　她哽咽地哭倒在我怀中，泣不成声地说：“格格她。。。。。。，她竟咽不下药了。”

　　被两个女孩抱着，我无法腾出手来去抹那满脸的水。知道安慰已经不必了，一个伤心至极的人又怎么安慰两颗同样悲怆的心？
　　“你们记紧了，切莫提起他，也不能提起日子，我怕她记起来又加重病情。”我只得吩咐她们注意言行。
　　“没用了，格格方才还问我明天是不是就是八爷的大日子。她又怎会忘记呢？就是因为这个她又吐了一地的血。”
　　“老天爷，救救我们格格吧！她是那么好的人。”小蝶突然跪下对着落日轩上方的天空猛磕头。可是苍天无语。。。。。

　　药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床上的她却始终咽不下一滴。苍白的脸上就快要透明消失。

　　我，绿豆，小蝶三人一直坐在床边，一刻不停地盯着那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她，三个人六只眼，谁也不敢眨一下，生怕就在那眨眼间一颗跳动的心就此停止。

　　从昨晚大吐血后，她一直处于昏迷中。梦中的她不断地叫着八爷的名字。她凄婉的呼唤回荡在落日轩的夜空中,却无法传达得更远，似乎这深宫的上空设着一堵无形的屏障，她的心她的声音无法逃出飞到他的身边。

　　仲夏夜，冷冰冰的风吹得桌台上的烛火忽明忽暗，映得床上的若风如梦似烟。

　　喋喋不休虫鸣让人联想到夏夜的美好与生命的绚丽。。。。。
　　这一夜，我们谁也不敢入睡。因为害怕。。。。。
　　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若风悠悠地醒来。

　　“茉儿，我想再听听你的歌声！”她冲着我们一笑，眼内的晶莹让人精神一抖，脸色也缓和了许多，不再苍白得叫人心痛。
　　绿豆扶她靠着，“格格，再吃口药吧！”强忍着心酸，小蝶试着瓢一勺药汤送到她嘴边。若风笑着摇摇头说：“不用了，从今往后我再用不着吃药了。你们不知道，这药真是很难吃。”

　　“格格。。。。。。”绿豆首先忍不住伏案而泣连带挑起了小蝶的泪水。
　　“唉！”若风虚弱地笑笑“不要这样，这样我会走的不安心的。”
　　“若风，我不许你这么说。”
　　“茉儿，我的身体，你我都清楚。临走前，我想要对你们说声谢谢。有你们的日子我很快乐。”说完，她闭了会眼，缓过气来又对小蝶说：“去把我的琴谱拿来，还要一个炉子。”

　　“格格，你就不要费神了，等病好了再抚琴吧！”绿豆以为她一时来了兴致想要再抚一次琴，可她这样的身子就是腰也无法挺直。
　　若风却没有妥协,仍命小蝶拿来琴谱和炉子。当厚厚一叠纸拿在手时，她久久地盯着它们看，脸上又有了笑意，笑得那么的无奈那么惨然。

　　“咳。。。。。。。。。”她抚着心口一阵猛咳，然后双眼一闭，决绝地将那一叠的纸丢到了燃得正旺的火上。我们都没有动手去抢去阻碍她，因为我们都清楚，若风她要烧掉的不止是琴谱，她要烧毁的同时还有她与八阿哥之间的情。

　　“人都走了，留着这些又有什么用。”她喃喃地说着，明亮的火光映在她的眼里是无穷无尽的永久。

　　我拿来吉它，轻轻地拨动琴弦，轻声唱着：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事情。。。。。。。。。。。”

　　她闭了眼，轻轻地靠在小蝶的肩上，像是睡着了。然后随着歌声是绿豆轻轻的抽泣，她似乎也感觉到今晚的意义了。

　　歌唱完了，屋内又是一片寂静，只有炉子上的火还在拼命地燃亮这屋内的各个角落，就连它也害怕起这深宫中无边的黑暗。

　　良久，她再次睁开眼，“茉儿！我想再见见他，我还有话要对他说。”
　　我沉默不语，这个时候他应该在拜堂了，是无法脱开身的。“八爷他。。。。。恐怕。。。。。。”
　　她微微地摇头，“不，我想见的是四哥！你能替我请他来么？”

　　我又怎能拒绝她最后的一个愿望呢？

　　要找到四阿哥就必须上八贝勒府，因为今晚是兄弟的都去闹洞房。

　　绿豆在给我化妆，因为哭得太多我的一双本来就不大的眼因为肿胀就更小了。看着身上一身大红袍，我恨得简直想撕碎它，喜庆的颜色与落日轩的惨淡成了反比，想起那个背信弃义的八阿哥，我的恨就如排山倒海般涌来。

　　“茉儿，到了那里切记不可透露半点信儿，我不想他因为我再顶撞了皇上。”

　　镜子中她看着我，千叮万嘱。唉，为何到了这个地步她仍然这么维护他。若风呀，你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他爱新觉罗胤禩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

　　我点点头，“知道了，放心吧。到了那里我一句话不多说。”

　　看着镜中浓装艳抹的我，我苦笑，这样的我能不让他们起疑心才怪。

　　一匹快马早在神武门外等着，看来咱宫中的两个小太监人面挺广的，使了些银子便可大开方便之门。

　　跳上马背，我一手抓紧缰绳怀中紧抱着那一个大红锦盒。这是若风给八阿哥的贺礼，也是情断的见证，那一古琴伴着她长大，临走时她将弦齐断也就是要他忘记她。在以后的岁月里将他的爱全身心地付于那个女子，这是若风对他最后的所期望的也是祝福。

　　路上我七弯八拐的最后还是找到了东城外的铁狮子胡同，八阿哥的府上就在那边，紧靠着就是九爷府。造物弄人的是，在现代时我曾要千方百计地要寻找这两座丢失在历史长河中府第的遗址却一无所获，如果我就站在它们面前，却是想快快离开。

　　我来的时候喜宴已接近尾声，满堂的宾客已散去一半。故此，当我抱着大锦盒闯入大门竟意外地没有受于阻挡。踩着传闻中的花盆底，我摇摇晃晃分不清东南西北。好不易容来到前殿，穿梭在酒席间我左顾右盼却找不到一个相熟的人。心里越发焦急起来，于是想找个人问问。

　　正想叫住前面一个穿紫色宫衣的待女，不料背后却被拍了一下。回过头去竟是穿一身便服的九阿哥。太久没见面了，我一时间竟有种恍惚，好像一下子没能记起他来。

　　“真是你！”他眼中发着光，似乎见到我彼为意外。我冷笑，意外是当然的，谁又会想到一个旧人的宫女会出现在他的婚礼上。

　　他上下打量我数遍，在他的眼中我看到自己古怪的模样，就好像僵尸片中的清朝女僵尸，梳着旗头，穿着腥红的寿衣，夸张的妆容难看的旗鞋。

　　只听得他低声嘀咕：“干嘛弄成这个样子。”

　　我一听，心中便来气，“又没让你看！”一转身便要走开。他却一下子拉住我，“八哥在里边呢。”看我手中有礼便知我是受人之托前来。

　　他带着我来到东配殿，跨步入内，我被眼前的人和物所惊。

　　人到得很齐，就像昔日的落日轩内大伙相聚行乐一样。只是地方换成了八爷府的配殿来。

　　因为心中有气，我的礼数变得比以往更散漫了，往堂上一扫。堂堂的太子爷与众皇子被我凉在一边，朝着人群中一身红喜的新郎走去。一边走一边挂上我预备了许久的笑容，只是眼中竟不自觉地加多了几分狠光。

　　“八。。。爷。。。！”还没到达他的身边，脚下一个踉跄眼看就要跌趴在地上。手急眼快又距离最近的十十扶了我一把。

　　“老十四，你做什么？”只听得十十略带愠怒的声音传来，是十四在跟我开玩笑，而我却没有停留，继续向他走去，眼如勾。

　　“苏茉儿！”他眼中已有五分醉，我的意外出现让你震惊了吧？该死的胤禩，你很开心很快乐吗？你终于可以如愿以尝了？有了新人你就可以什么都放下了么？

　　我一步步地走去，笑容早就僵硬。看着他带醉的眼，得意的笑，我恨不得手中握着的锦盒变成利器，一下子刺进他的胸膛上，让那阻眼的喜服沾满他冰冷的血。只要看到他因痛而扭曲的脸，我就会仰天长笑。你太令我失望了，曾经我是那么的喜欢你欣赏你，为你对若风的心而感动而祝福。为你的从一而终所敬佩，不想原来你的如一竟是这样得来的。

　　他的眼越过我，徒劳地在我身后寻找着什么？嘿嘿！你以为她会来么？你以为那个柔弱的人儿会坚强到从床上爬起来向你贺喜么？你以为一向淡泊的她真的大量到可以笑着看你拥着她人进入洞房么？哈哈，你错了！而且这个错误你将倾尽一生都无法弥补。若风是个何等聪慧的女子，她只是用她的剩余在你心上狠狠剮上一刀。你就等着痛吧！

　　“她不能来，这个是她托我交给八爷的。并要八爷你三日后才开启。”我粗鲁地将盒子塞入身的怀中。

　　带醉的眼清醒过来，他默然接过锦盒，同样鲜红的色彩与他的衣服是绝配。我一下子失神，眼前又出现很久以前他执着若风的手站在烟雨湖落日中的身影。那时的他们也很般配，一身白衣，飘飘欲飞，神仙美眷不过如此。他不知道当时的我有多么羡慕，可转眼间花随流水去，无情却是风。他们本该可以一生一世的，只要他肯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为了她，他就不能勇敢一点么？唉，说来容易，只要是凡人他就有牵拌。我不是一样么？为什么我不可以对胤禟多一点宽容少一点苛求了？他也有他的无能为力呀。一时之间，我对他的那份恨意减退了。

　　“她。。。。还好么？”

　　我淡淡一笑，不愿看到他眼中的伤情，转身从某人手中抢过酒怀对着他一抬手：“八爷，这一怀是我代格格敬你的，祝你百年好合，事事如意。”说完一扬脖子杯中不留一滴。

　　拿起桌上的酒壶我又满上一杯：“这一杯是我敬你的，愿你喜上眉梢，烦事心中消。”

　　从来没想到自己有如此豪迈的一刻，“最后一杯，我代落日与烟雨敬你，但愿美景常与你相伴。”

　　“好！”他哈哈一笑，笑中竟有掩不尽的落漠“难得茉儿的豪情千丈，我岂有不饮之理。”

　　举起酒坛，他眉头不皱一下就着坛嘴干饮起来。在场的人都沉默了，淡淡哀伤与面对命运时的无力迷漫着整个偏殿。

　　“好了，老八别再喝了。”首先是太子爷，他走过来一手夺去他手中的酒坛。我看看他，太子你是否也没能忘记她吧。

　　三杯已过，我要做我该做的事了。
　　径直走至一直沉默地喝着酒的四爷跟前，“四爷！”颤抖的声音让在场的人都侧目，就是我本人也意想不到。看到他，我就像是迷途中找着了亲人，竟一下子有种如重释放的感觉，仿佛找到了他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解决了。

　　我竟不知在自己心中他会是如此的重要。

　　他直直地盯着我的眼许久，而我眼中的水气却越来越浓了，喉咙里竟像满了石子疼痛难受，唯有紧咬着下唇恐怕一松懈便失声痛哭起来。

　　他眼上的阴暗越来越重，紧握的酒杯突然重重往桌上一放。“跟我来！”同时起身向外走去。

　　我快步跟着他走出门去，来到无人处。这是我有此以来第一次乖乖听从他的命令，毫无反抗。

　　“四爷！”我再也撑不住了，身子虚脱着向他倒去，他一下子抓住我的双手稳住了我。我竟一下子扑到他肩上低泣起来。

　　“是她有事么？”他猛然用力推开我，那双处世不惊的眼内瞬间涌现深深的恐惧。

　　我点点头，断断续续地说着：“她。。。。她。。。。”

　　“她怎样了，你快说。。。”他疯了似的摇得我发昏，要不是因为怕殿中的人听见，他一定会冲我怒吼的。

　　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平整一些：“她。。。。快不行了。”然后我紧抓着他的肩说：“是她托我来找你的，她要见你。”

　　黑暗中他的脸掠过无数种表情，慌乱，痛心欲绝，焦急，欣慰。。。。。

　　“等我！”推开我他向前殿内走去。“等等！”我说：“格格不希望惊动到他。”

　　他没有转过身来，脚不停地走去。“放心！我自有分寸。”

　　一眨眼间的功夫他又回来了，从灯光中走来，他没再担误一秒，走到我身边拉着我，就好像顺道捡起件东西一样看都不看就走。

　　“茉儿！茉儿！”有人在叫我，黑暗中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要跟他说话吗？”

　　我摇摇头，别说是事关紧急，就是有大把的时间我跟他之间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胤禟，我们回头再说。你等我。” 没办法，不想他追出来，我只有先哄哄他了。面这个方法见效了，他真的没跟上来。

　　为了不引起太多注意，我们其乘一骑，我坐在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