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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腐鸮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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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萧萧,冬雪绵绵。那一丛攀爬在窗边谢了的蓝蔷薇,忽而又奇异地迎着冷冬开放。
低首专心摆弄着西洋棋的夏尔,忽地被从背后而来的凛冽寒风吹偏了神,忙忙扭头朝骤然大开的窗户看去。只见窗户冷寂中,灌进了许许多多绵密飞雪。眼前凝白散乱,之中一个红衣红发的人疑惑朝他看着,并且深深皱眉。
“格雷尔?”夏尔同样疑惑,只是眉宇却出奇地清淡,看着只令人觉得疏离高傲。
格雷尔啪地关上窗,隔绝了飞雪与寒风,他仔仔细细绕着夏尔巡了一圈,目中疑窦愈渐加深。他猛地凑过去,深深在他肩头吸了一大鼻子气。喃喃,似自言,又似在问夏尔:“奇怪,昨晚丢失的那个灵魂,怎么······”
“贵客啊。”塞巴斯蒂安来得不巧,却又极其适时。他推着小推车,缓缓朝他们过去。塞巴斯蒂安眉目含笑,温温和和将巴尔德新做的蛋糕边切下一块,边对夏尔说道:“少爷,下午茶是印度红茶与巴尔德灌满关怀的蛋糕。”
夏尔挑眉打量塞巴斯蒂安一眼,重坐回椅上。漫不经心地接过蛋糕,又不甚经意地舀下一小块慢腾腾嚼着。嚼着嚼着,抬头看着那两人。
塞巴斯蒂安朝他回以一笑,而后一眼眨落嘴角笑意,直直站着冷视格雷尔。“死神似乎不太懂礼貌,竟然爬窗子进府邸。特意绕过我,你想私下里对我的少爷做什么?”
他防备得如此蓄势待发,直惹得格雷尔忍不住联想推测。可他打算给他个机会:“塞巴斯酱,你如果让我投于你的怀抱,我马上跟你离开这个房间。”
他咧嘴,有些骇人的邪恶。“你请便,我就算了。”
“这么说,你不怕我说出来?”格雷尔依在他身上,昂首调笑着,却满是赤/裸裸的威胁。
“哦?你知道什么就说吧。我的少爷,知道我是什么样的,我也知道我的少爷是什么样的。”
“哟,好自信哪。”格雷尔食指扫扫他的下巴,一溜便转到夏尔身旁,他又用力嗅了嗅,不怀好意地朝夏尔笑着皱眉:“伯爵,你的身上有其他味道喔,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东西?”
夏尔轻笑,似是甚觉可笑,更在嘴角抹上了不屑。这不屑有些奇怪,先是递给了格雷尔,而后飘到塞巴斯蒂安眼中,最后归留自己,怕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要轻视谁。他托盏呡一口空荡荡的杯子,“黑暗的魔的腐朽而已,你是想提醒我还是想对我说什么?”
格雷尔直起身,深看他许久,叹一声,将额上的发通通往后一捋,无奈笑着:“昨夜我本来要回收一个灵魂,只可惜,这灵魂被人抢走了。”他伸出双手,食指和中指做剪刀状剪了剪,“我的死神剪刀怕也要被没收了,这次该轮到死神牙签了。”
格雷尔还没叹息完,夏尔眼眸一把揪住塞巴斯蒂安,又冷又狠地对他说:“你吞了灵魂?”
塞巴斯蒂安微微笑着,目中流光溢彩轻轻淌出来,却有些萎靡。“少爷三申五令不允许我吞食灵魂,我怎敢违背少爷命令呢?”
夏尔将信将疑微颔首,那头格雷尔乍然大笑。笑声阴阴冷冷散逸间,他迎着夏尔澄明的眼瞳,道:“瞳色一变,你就是魔。魔吞食灵魂,再自然不过,甚至可以算作是一种天经地义的事。伯爵,当你的眼睛以血红颜色合上时,若你再不能醒来,你愿不愿意以吞食灵魂为代价让自己醒来?”
格雷尔的笑容,此时正如望不见底又惹人遐想的深渊。那深渊之上,云雾袅绕,引人入胜;那深渊之下,荼蘼尽放,花事了了。明知陷阱,可夏尔莫名破天荒被它吸了进去。
他沉默良久,方以坚定的语气回答他:“不愿意。”
“为什么?”
他冷笑,有些哀,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的傲。“为人时不为人,做魔时不做魔,这才是我夏尔·凡多姆海威。”
“伯爵难道没有在意的人?想着一旦永远沉睡,便要忧心着再也见不到的在意的人。”
“没有。”
“物呢?”
“没有。”
“神呢?”
他挑眉,瞪格雷尔一眼。“死神在我眼里不算神,天使在我眼里就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至于上帝······我不信。”
格雷尔撇撇嘴,偷瞄一直安然不动站着的塞巴斯蒂安。“魔呢?”
夏尔扬笑,“连自己都不在乎,何况是他人。你问这许多也累了,回去吧,不送。”
格雷尔轻哼一声,从窗户进来,又从窗户出去了。那红得妖娆的背影一消失,房间里最后几片飞雪终于落地。
夏尔看几眼浮在红毯上的雪白,眉间凝重,头也不抬地朝朝塞巴斯蒂安挥挥手,打发他出去,而后静静躺在床上。闭上了眼,所有朽暗与繁亮皆隔绝身外。
他似是一缕透明的幽魂,飘荡与人世间,不染纤尘,不着风雨,孤傲地、狂妄地、果断地开出自己的一条路。即便回首时,身后只是一片虚无。
他原本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报了仇,献了魂,便算了了。如今不死不灭地活着,不屈不挠地对塞巴斯蒂安施以绝对的统治,悄悄地变化,渐渐地无法把控。他让所有人臣服,也无端让自己臣服。
他的确变了。
他睁开眼,鲜红的眸子顿时如泣血的杜鹃,一声一声叫得凄切。
夏尔醒来时已经黄昏。斜阳下,昏鸦归巢,一只只抵不住欣喜外溢。残血中,夏尔忽而看见那一群黑鸮又划过苍穹,他细细数了数,共有十二只。
从爱德华家出来时,只有十一只。
从伯里克葬礼出来时,只有十只。
十三,确实是个极其不讨喜的数字,不管对这个数字做出贡献的是犹大还是洛基。
“塞巴斯酱,天上的黑鸮变为十三的时候,该是什么时候呢?”
塞巴斯蒂安默默站着,走到他身旁,道:“少爷,你在害怕?”
夏尔回头扫他一眼,推开窗,凛冽风雪扑面而来。“不冷不热、不生不死,最强大而永恒的躯壳,怎会害怕?”
“不管少爷面临的是什么,请少爷相信,我永远站在你身旁。”
“即便你······”他转身,冷峭目光如锥,毫不留情盯进塞巴斯蒂安眼里,“欺骗了我?”
“少爷······”塞巴斯蒂安仿佛怔忪了刹那,只顾得唤他,却忘了加上语气,疑惑的或是嘲讽的。
夏尔左唇一勾,轻摇头,一派可笑又可乐的模样。“你作为与我签下契约的恶魔,竟然违背了自己的信仰,你不配作为恶魔。”
“配不配作为恶魔,或许真如少爷所说。”塞巴斯蒂安神容有些苍白的落寞,“可少爷你搞错了,我没有违背契约,没有违背你的任何命令。”
他一抬手,将手肘递到他隐藏着尖牙的薄唇旁,“你怎么解释?”
塞巴斯蒂安愣愣看着这黑衣裹住的手肘顷刻,朝他释然莞尔:“少爷,莫非格雷尔一句话就要令我在少爷这里的忠诚与信任一败涂地么?少爷明知道的。”
“什么?”
“少爷对我的绝对统治,明明就是少爷的枷锁。”他笑了,开怀的,倨傲的,粲然笑了。仿佛他的眼中,将夜未夜的只是窗外,繁星与日月一直掩映在他长长的睫毛里。那些繁星日月,似乎一直准备着光明正大朝他送过去,令人猝不及防而兵荒马乱。
夏尔一懵,有些故作的镇定。他一摆手,抬步朝梅琳他们吃饭的地方走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塞巴斯蒂安在他身后敛笑,亦步亦趋随着,直至两人融入梅琳他们温暖的烛光里。
月下的雪地,总比平常无雪时要亮堂许多,有些太阳当真就在地下蛰伏的错觉。
雪停了,屋顶上的雪却依旧厚重,白得令人发慌。
“他发现了?”
“好像是呢。”
那白色衣裳的人影轻轻颔首,似乎有些不忍:“审判之剑,结果未知,你打算如何?”
“最坏不过生死契阔。”
“你舍得?”
“舍不得。”
“啊,堕落的恶魔。”
塞巴斯蒂安朝她轻笑,得意而轻蔑。“洒满贪嗔痴怨、爱恨求舍调料的灵魂,永远是我的追求。口腹之欲是如此,如今蓝色的脏污亦是如此。”
“心哪,多么可笑。”
“哦呀,你在嫉妒吗?”
“他说得没错,我是伪君子,但我也是······”她一跃融入那轮冷月中,“伪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