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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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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地狱里来,一个被称作“恶魔谷”的地方,阴森的,腐朽的,溃败的。这里连天也是暗黑血红的,泛着惑人的紫,挂着苍冷的月。没有日月轮转,没有春去秋来,永不见光明。
所谓救赎,他们没有资格——身为魔而言。
他曾说:“哪里都可以,总之目的地是对于人类和恶魔都平等的地方。”
于是很多年前的那一日,他带着他,从天边的悬崖上一跃而起,卷起徒留半空的萧瑟蔷薇花瓣,飒然而去。
没有人类存在的恶魔谷,人类与魔是平等的,多么好的选择!
在这里,或其他任何地方,时间对于他们来说,毫无意义。长久的孤独,长久的冷清,长久的朽败,不可否认的是,他们也拥有长久的陪伴,无情放肆的陪伴。一切如一潭死水,击石不起。
在曾经千百迷醉而波澜不兴的年光里,他的执事形成了独特的专属美学——一丝不苟,整洁优雅,却裹挟着一颗早已腐烂的心。明明觊觎着他的灵魂,却亲手将他推上恶魔之路。
“你永远也吞食不了我的灵魂。”
“我永远是你的执事。”
可笑么?
他终于也穿得一身黑,如他无所不能的执事一般。仿佛,堕落,首先是自己选择的。
恶魔的国度没有王,力量从来都是地位高下的唯一评判标准。他的执事很强大,强大到无魔敢登堂入室当面嘲讽他的执事永生被束缚。永生,数不清的日月,如恒河沙数——所有凡俗都终将厌恶的永生。
有一日,一个不知从何处回来的魔不知死活来敲门,狠狠的冷嘲热讽。没有刀叉乱舞,破天荒的,他的执事竟然只是冷冷一笑而过。
他的执事也厌烦了么?
他睁着泛红的双眼打量着他,从上到下,从发梢到心底。他只闻到了一股恶臭,从依稀到浓烈。
他抬眼对上执事那一双荡着一汪红却深不见底的眼瞳,恍如已在其中撑桨,推开波纹,拉一道看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窗外的天,还是那般魅惑而森冷,却似乎涂上了一层浅浅的缠绵,一如这几年黯淡的生活。
一只黑色的乌鸦停在窗棂上,无趣地瞧几眼房中景象,扑棱翅膀一跃而去。扇动的风,将窗棂旁烂漫到荼蘼的蓝蔷薇扫下几瓣,一切便又重归沉寂。
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落下窗帘,斩了阳光,房中便又困在熟悉的黑暗里。这黑暗熟悉得令他见着便心旷神怡。他目光在夏尔脸上流连一阵,勾起唇角,露出平日甚少外露的尖牙,邪肆一笑转身而去。
一日光景可以须臾,亦可以漫长。对于塞巴斯蒂安来说,今日却漫长不已。他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一遭,回来时,墙上的蜡烛方燃了一小截。
在随着他身影忽闪的烛火昏黄摇曳中,他又来到床旁,驻留许久。忽而窗外却飘来一阵畏缩的窸窣声。他拂手熄了烛火,翩身上屋顶。
他面无表情往下看去,只见偌大的蔓草丛生的庭院里,两个孩子正偷偷挖着什么。
明明荒芜,还有什么可挖?
许久后,一位孩子欢腾叫了起来,手中拿着一个小小的圆土豆。另一位看起来年纪稍大的孩子赶紧捂着他的嘴,连手上的泥巴也来不及要擦擦。“嘘,小点声。”
“姐姐,不怕,这里没人住的。”她抬起脏污一片的脸,左左右右前前后后环视一番,清脆动听的声音便更迫不及待大了些,“你看,这里肯定有一窝土豆,今天我们不用挨饿了。”
姐姐也喜不胜收,只是有些隐忍着。她加快手上的动作,一边挖一边悄声说道:“今天星期日,我们不去做礼拜到这里来挖东西,总是不该。”
妹妹追问,带着智者般的清明:“所以要小点声?”
姐姐一把拍她的头,佯怒,而后便拉出一串土豆来。
她们还在挖,不断地挖,挖出一个个坑,一个个坑连在一起,变成了一道蜿蜿蜒蜒的小溪。所有的欣喜,都只在于上帝无意间的恩赐。
塞巴斯蒂安抬眼看向不远处,朗阔的苍穹下,连绵的绿意里,间或竖几栋或新或旧的小房子。而这些房子有些似乎已到了风烛残年的年纪,正苟延残喘地伏在朝阳里。
风起了,教堂的钟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细水长流,利落干净得圣洁无垢,即便是余音,似乎也要安抚世上一切不安的灵魂。
有罪的灵魂那般多,忏悔也好,赎罪也罢,能登上诺亚方舟的,寥寥无几。
塞巴斯蒂安一笑,几许阴骘几许嘲讽。一转身,消失在屋顶。
夕阳渐落,残光为天边涂上浓重的晚霞,橙得发红,红得发黑,灼烧着天空。那尖顶与红霞连接处,仿佛架起了一道凄然的桥,冷冷将人间的孽火引往天空深处。
那罪孽的光芒回射,射在爬满蔷薇的窗子上,如一只只枯脊的手,拼命拉扯着属于蔷薇的生气。
塞巴斯蒂安拉开窗帘,扬起颗颗飘尘。他眉头一皱,觉得有违美学,打算让整个房间一尘不染。可窗棂下忽而落下的一只乌鸦却改变了他的想法。他看着这些飘荡的微尘,可怜又肮脏,便将厚重的窗帘挽好,静静回到床前。
夏尔的面容,如他一般苍冷,了无生气,如死一般。
真的······像死了一样呢。他想,却笑。
他摘下纯白手套,露出那可恨又悱恻的契约印记。静静看了那黑蓝印记须臾,黑色的指甲便疯狂长了寸许。那指甲如朝着自己倾泻的流星,热烈而令人发怵;又如深潭的污泥,肮脏而寒气迫人。这倒是挺符合他的暗黑美学。
将手缓缓靠近那寒凉的躯体,目光盯住纤细的脖子,手便渐渐要覆上去。一寸一寸寒凉,经由扣住脖子的五指传回蓝色的心,便一寸一寸温热。手下一用力······
“你知道你杀不死我。”床上的人猛地睁开震慑的红眸,右眼的契约印记兀现,生生钉住了他想要更加用力的手。冷清的目光看着塞巴斯蒂安将手悻悻收回去,坐起,微抬起下巴,以凌人之姿睥睨着缓缓单膝跪下专属于他的执事,面色冷然,“你是我的执事,永远的执事。那么永生对于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夏尔殷红的眸中似乎闪烁着嘲讽与鄙弃的光。
塞巴斯蒂安将右手放在左胸膛上,恭恭敬敬却无寻常执事的卑微姿态。他一向是邪恶冷傲的,除了面对面前这个出落得尊贵风发的主人外,他依旧不可一世。“永远的束缚,无法逃离。”
夏尔一笑,似有些虚假的怜悯从红眸中逸出。“是呢,无法解除的咒。即便我死了,你也得跟着我,到地狱的孽火里去。”
夏尔冷哼一声,环顾四周,寂寞冷清见怪不怪。可一见那久违的阳光,便有一股醉醺醺似的灼痛窜入眼底,毫不留情将他身心烧了个遍,深入骨髓似要将他的灵魂也一并烧融烧散,却有点滴缠绵与回忆的余香。他茫然无措,将目光投向塞巴斯蒂安,“塞巴斯酱,你怎么······”
塞巴斯蒂安不语但笑,默默拿来衣服要替他穿好。夏尔一挑眉,环抱双臂凝视着他,不愿配合。
“少爷也厌烦了恶魔谷,不如回来更有趣?”
“我看是你厌恶听那些闲言碎语吧?”
“少爷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他扬开一件衬衣,铺在床上,替他将睡衣褪下。结实细致的胸膛,白得反照昏昏的斜阳。如山壑般微微起落的,那是男子的成熟肌理,一寸一尺的昭告着领地。塞巴斯蒂安目不斜视恍若眼无一物一般,替他一件一件穿戴好,机械地,熟练地。
他蹲下,正要替夏尔穿好靴子,夏尔将脚一抬,抬到他下巴处,迫使他只能对上他的双眼。瘦削的脚背抵着同样瘦削的下巴,有一种针锋相对的错觉。夏尔冷冷笑着,“我不再是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孩,你是不是觉得不自在了?”
从窗子里吹进一股凉透的风,夹带着蔷薇的浅薄香气,吹皱破旧的床幔。
“恶魔是没有感情的。”塞巴斯蒂安缓缓站起,一手拉着他的脚,一手压着床,朝他俯身过去。料峭的眼,对着同样凉薄的眸。“人世的一切怜悯与欺瞒,真挚与虚假,热烈与淡漠,欢喜与悲哀,洒满在人身上,不过是作为灵魂掠食者的我的调味料罢了。不像少爷,还留有人的情感,不愿吸食任何低贱或高贵的灵魂。但是少爷,别忘了恶魔拥有欲望,摧枯拉朽、势在必得的腐败欲望。”
塞巴斯蒂安的眼里突地满是热切的嘲笑与沉静的失望。
夏尔不知他最后一句是在说自己还是说他,仰起头,朝他靠近寸许,鼻尖几乎要相触。夏尔笑了,紧紧望进他的眼里发笑。“那你有恨吗?”
塞巴斯蒂安一怔,不语。这眼底瞬间划过的震惊被夏尔捕捉到,意料之中迎来更为深切的嘲哂,以目光为载体的嘲哂。
良久,夏尔转过头,看着窗外。残阳如血中,几只蝙蝠划过,阴森又恐怖。窗边的蔷薇越发红了,红得有些血腥。
满目的红,满目的孤寂,满目的无畏。夏尔踢踢仍被拉起的脚,道:“这是哪里?”
塞巴斯蒂安一边细细帮他把靴子穿好,一边踩在沙漏结束时捧上一盏红茶 。茶具暗红,周身萦绕着洁白的藤蔓,简单而精致。他立在一旁,掏出怀表,道:“伦敦郊外一座废弃的宅子。少爷若想出去走走,我去备马车。”
“马车?”他低头呡一口虚无的红茶,“是啊,严格来说,我还只是半个魔,只得了永生,未有任何力量。”他抬头,眸中溢满星光,竟似有一丝依赖留存。“塞巴斯酱,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么?”
塞巴斯蒂安静立不动,只若有若无地看着他,飘飘虚虚地,眸底没有任何倒影。
“塞巴斯酱,”他眸光一紧,右眼的五芒星渐渐浮现,“这是命令。”
塞巴斯蒂安缓缓垂头,缓缓蹲下,缓缓放手于胸膛上,坚定又冷漠地回道:“Yes,my lord.”
夏尔站起,迎着风与夕阳,身影单薄却韧如磐石。他似是整个人融入了最后的光明里,心甘情愿地,没有一丝一毫挣扎。
他回头,逆光的脸上扬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一层一层不知疲倦地包裹着已然站起面向他的执事。“你永远是我的执事,逃不了,躲不开,挣不破。你回不回答这个问题,其实一点意义也没有。只是,你好像还没习惯这永生的匍匐。宠物一旦想要挣脱镣铐,主人就很危险了。塞巴斯酱,我曾说过,你的名字是一只狗的名字,记得吗?”
塞巴斯蒂安默立,如一只优雅划过天际的燕子呼地坠落,无声无息,毫无波澜,引不起一丝一毫自悯与惊呼。
夏尔走到他身前,红色的眸子亮了亮,连五芒星也一同变得诡异。“走吧。”他说道。
塞巴斯蒂安将他横抱,冲出窗户,如一只锐利的黑鸦,消失在未完的日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