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第 23 ...
-
来魏博的第三天,北成霜又从杯盘狼藉的筵席上醒了过来。
这三日,被耿兰雪家的金人亲戚邀约,下马威的威风吃了够。
河北道的酒气风俗她实在受不住,谈什么,都要在酒桌上去说道。
酒色成了为官办差的第一门道,席不暇暖比皇都更甚,她屁股刚坐稳,下一位敬酒的大人就来到席前酬酢,一行人非得折腾到鸡打鸣才肯放她离去。
北成霜心里门清,这群明府少君是领了耿兰雪的令来折腾她。
这日醒得早,北成霜睁了眼,看见趴倒在自己身上,枕着她臂弯的两名侍酒玉人。
漂亮玉人高挑柔软,是两名女身,耳畔团了一松松垮垮的乌色发髻,簪了一朵颓靡落败的嫣红山茶。
山茶昨晚还艳得很,一朝不精神,娇柔的花瓣就显出颓唐。
人也一样,眼下有了重欲过度的青黑,几条细长眼纹隐入眼睑下方,玉人失了容貌上的灵气,便不伶俐动人。
还是罗玉轸好。
心和脸蛋一样干净。
有三日没见了,北成霜不知耿兰雪将罗玉轸照顾得怎样,她把玉人推开,穿好裸.露的衣衫,回了耿兰雪暂住的宅邸。
燕赵的风俗与皇都不一样,照北成霜接触的玉人主郎来讲,没有与金人婚配后还能拥有单独一栋宅邸的说法。父母随身婚配的金银珠宝是可以带走的,良田地契也无所谓,唯独这向官府通报落了户籍的宅府,是不可能给。
毕竟去了别人家做郎君或主母,等同于随金人姓,原先落了户籍地宅府就会被宗亲们惦记着,收回族里。
燕赵没有这样的风俗,导致玉人性情泼辣豪迈,不如皇都的小家儿女招人疼爱。
到了耿兰雪的梅府,是他的私宅,里头没见着人,一问管事的说,耿兰雪一早出了去。
“那他身边那平人丫头呢?带走没?”北成霜的本意也只是想见罗玉轸。
“一并走了的。”管家打量北成霜的神色回,“大人,公子说您若要见他,就去石梯山寻他。他在那处散心,等着你来。”
“等着我?”
管家回答是。
北成霜心情大好。
未曾想耿兰雪心头也挂念着她,晓月寒霜的公子身边还跟着一憨实的平人女,难道这邀约不算齐人之美?肯定算啊。
当下北成霜就要了石梯山的位置,兴致勃勃地往城外山郊赶去。
因她这人在政治场上混迹惯了,做事喜欢多留个心眼。听说石梯山是魏州郊外的一座丘陵小山,还是与一众亲卫骑上了马,把随身的全部仪卫带了去,生怕遭了耿兰氏族的密谋残害。
出城大道上碰见这几日应酬的一位金人官员,在六曹做事的司户参军,骑了匹剪鬃的银花大马过来,瞧着北成霜一队就问:“霜姐姐,这是怎么了?带这么大队人马……待不住了要回南边去?莫不是昨些日族兄们劝酒凶猛了些。”
北成霜淡淡一笑,强装道:“哪能。还没待舒服呢,魏博的酒水甚美,我不得多品一品。”
这人听了也不恼,知晓酒水并非单纯的酒水。酒色财气,人之所趋。
“那您这是去哪?”他继续寒暄。
“正要去见你哥哥,与他一道赏景。”
扬鞭,北成霜打马离去。
路上北成霜还是有点气愤,一个六曹做事的从七品小官仗着是耿兰家的亲戚就敢对她含沙射影,莫不是将她两世公卿的北家看低。
车马停在山脚下,山上并无马能走到平坡路段,北成霜和近卫爬梯上了山。
远远地,就瞧见一对平玉璧人站在一起,北成霜心头高兴,正要迎上坡去,就看见二人发生着口角。
耿兰雪冲罗玉轸横眉冷对,罗玉轸可怜巴巴地冲耿兰雪吵吵。
北成霜疾步过去,不消多听看,心中就有了定论。
她要过去替老实的平人撑腰,这毒玉人定是在欺负罗玉轸。
谁知罗玉轸气急,扇了耿兰雪一巴掌,北成霜大叫:“不可!”
坏事了。
耿兰雪哪是受得了辱的玉人,定是要恨上这无权无势的平人,好生磋磨她。
没等北成霜提着衣摆小跑过去代罗玉轸道歉,耿兰雪就发了狠气,一手把平人女推下山崖,平人惊悚地尖叫。
北成霜目眦欲裂,如坠冰窖的通身骇然,她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被那凄惨的叫声,吓得几乎脚软。
北成霜被身后的仪卫扶住,不敢相信。
就这样……罗玉轸被耿兰雪推下了山。
耿兰雪甩了一下袖袍,似乎自己动手嫌脏,端起袖袍,两手拢着,冷冷地一双狭长眼朝北成霜看了过来。
他下了峰顶,走过亭台,来到和北成霜正对的青石板阶梯正路上,被看见杀了人,犹如碾死蝼蚁,耿兰雪丝毫没有歉疚神色。
可北成霜心神大恸!
那是她从水潭里救出来的娇娇,三天都黏着依赖她,离一步都不肯。后面她娶了别人,生疏了,可怎么也是她亲手救回的人。
“你、你、……”你谋划好的……
金人只感到一口腥甜涌上。
她那小妹子似的平人丫头,就这样死了?
耿兰雪嫌恶地瞧着北成霜,就像瞧叮了秽黑脏污又来嗡嗡闹他的苍蝇般,讥诮勾着唇角。
“你莫当我耿兰家是没有人了,任你这么个管不住嘴的畜牲羞辱吗?想纳妾,不怕我把那人剁了扔你榻上。收拾不了你,我还收拾不了她。”
北成霜呕了出来,地上一滩污血,她颤抖地手指指着耿兰雪:“你、你可真毒啊。”
“无毒不丈夫。论起手段毒辣,你也不一样。”
耿兰雪又是一句嘲讽:“说到底,都是弃子一枚,若真得你北家族老青睐,也不会连个官职都没落身上,倒叫你父亲的门生得了新相的位置。左右我是陛下要到都城去的镇山之宝,难不成全天下的金人都死了,与我婚配的只剩你一人。你死了,自然有人能顶上。”
北成霜身后的近卫感到威胁,即刻拔刀相向,耿兰雪不怵她,身后的近卫也拔了刀。
他噙着轻松笑意间,山坡上就有各式兵甲露头钻出。北成霜向四周望了望,毒玉人早已布局,密处有弓箭手。
好一个忍而待发,恐怕他当初进府就想着要把平人残害了。
北成霜被摆了一道,头疼欲裂,罗玉轸一死,她悔的如同心肝被挖。经此一局,她回到皇都一定要撺掇她爹的旧部文臣,河北贼不除,难以平天下!
北成霜擦拭走口齿上的血液,喝道一声走。
护卫掩护金人离开,耿兰雪的近卫并没有逼迫,弓箭手象征性地射了两箭恐吓。
阻止北成霜娶妾,老虎发威的事,总归师出有名能找北成霜算账。
可她罪不至死,闹起来,只是一段金玉不合的家事。若是真杀了北成霜,让她折在河北道,恐怕圣上和三皇子那边就过不去,就有了由头降北了。
-
罗玉轸摔进褥子,屁股快摔成八瓣,心道:耿兰雪说屁股不疼,因为他也是个结实玉人吧。
褥子猛地被后头的亲卫一扯,罗玉轸连同棕垫被拖进崖上那洞穴内。
等了几息时间,听见山崖顶的争辩声,罗玉轸坐起来,歪着脑袋小心地去探看,什么也看不见,洞口的平台在顷刻间被金人护卫用茂密树枝掩盖,离远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约摸一炷香时间,上头放下了两段绳梯。
罗玉轸被金人护卫搀扶着上了梯,但她往下一望,悬在半空的高度还是将她吓得腿软。
“我不上去了,哥哥姐姐们。别逼我,我有恐高症。”罗玉轸打起退堂鼓。
其他金人面面相觑地看着这一平人,不懂有何可怕。
有聪明的兵卫先爬上绳梯前去通报,很快,耿兰雪就顺着绳梯下来,玉人公子雪白袍角蹭了一身灰,牵过罗玉轸的手,让害怕的她伏进胸膛,罗玉轸环住他的脖颈,任他单手抱着爬上绳梯。
上了崖,耿兰雪还是举止有度把她放下来,离得有一臂展的距离。
耿兰雪说结束了,罗玉轸松了口气,又有些惆怅。
这一段缘分告尽了,以后不会和北成霜再见。
这个姐姐花心了些,好色了些,政客该干的腌臜勾当没少干一件。可是对罗玉轸还算过得去,罗玉轸始终记着她的情。她是罗玉轸来到异世界见到的第一个人,起先罗玉轸是把她当做长姐,很依赖她,很感恩她。
北府奴仆谣传的风言风语罗玉轸也听过,北成霜对她有意之类,可是很快金人娶了妻,罗玉轸觉得古代人的喜欢也就那样。
“舍不得?”
平人把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耿兰雪都恨起自己不是个心盲眼瞎的货色,他看得懂罗玉轸在想什么。
罗玉轸赶紧向吃醋大王摇了头,“没有舍不得。就算对这个人有很奇怪的感觉。她毕竟是我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
耿兰雪不知道自己在醋什么,冷淡地噢一声。
心忽然痛起来,走到一处鲜血之地,踩着地下黢黑的一团,用脚尖的锦靴点点说:“这里。她吐了一口血。”
他也不懂自己为何要说这般话,明明是情敌,根本不用告诉罗玉轸北成霜为她吐了血。
罗玉轸心惊得捂嘴,鹿一般明净的眼哀伤了一息,望着那滩血,她生出愧疚。
“那我真是很对不起她。”罗玉轸眼圈倏地红掉,“我以为我对她不重要的。不过她怎会吐血?我的死是吓到她了吗?她很伤心吗?”
心里痛痛的,罗玉轸又想哭了,耿兰雪用手指戳醒罗玉轸,把她的眼泪戳回家。
“别妄想了。真要是伤心就不会立马遁走,连尸体都不看一下就跑了。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可别被她骗了,这辈子被我一个人骗就行。”
罗玉轸轻轻噢了一声。
罗玉轸和耿兰雪一前一后下了山,山底很安静,不见搜罗的人影。
北成霜撤退得彻底,头也不回骑马跑了。
罗玉轸想到如果她真死了,北成霜就任由她曝尸荒野?被虫豸啃咬?
太兴王朝的人与传统古中国人一样,讲究死者为大,对丧事抚灵一事很看重。
连具棺材都不给她。
罗玉轸想到这些政客的权衡利弊,所有的情绪都释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