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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二章(下) 探顾府心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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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路往西,走了小半个时辰方见到村人口中的水潭子,时值盛夏,水面覆满荷叶,荷花却并不多,只有寥寥几枝白荷,想来是有人采摘了去供在瓶中。顾家别苑就孤独的立在水潭对面,映着满池碧绿的荷叶倒也风雅。
庄前很是安静,黑漆大门紧锁,并不见半个人影。二人在故庄前站定,毕络正欲上前扣门,却不料门竟然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来,一个俏丽的小丫头迎了出来。见了门外两人,也不怯生,反而倚门歪头笑起来:
“今儿一早起,就听见廊下喜鹊叫的欢畅,我们小姐说今儿过晌午就会有贵人来访,特地嘱咐我早早的来候门,可不,你们就来了。各位,里面请。”
听到来应门的小丫头如此说,便见那看似主子的青衣男人双眼微眯,目光一转,旋即笑起来,说道
“据你这么说来,你家小姐倒真是个神人了。”
“爷,听这小丫头说话诡异的紧,您小心些。”
站在一旁的毕络凑到主子面前轻声劝道。
“哟!照这位爷的说法,我们家小姐还会吃了你们不成?你们要实在不放心,那就不必进来了,哪来回哪去吧。”
虽然毕络说话时已压低了嗓子,怎料那俏丫头耳朵却挺尖,不等他把话说完,早已虎起脸呛声抢白。
被她这一通斥,毕络登时胀得满脸通红,只奈何口齿不若眼前这女子伶俐,加之也深恐再说下去真惹恼了这小丫头,坏了主子的正经事,只气得双手握拳,不能言语。
见近身侍从受了气,做主子的倒也不以为意,反而微微笑起来,缓步走到小丫头面前,拱手说道:
“在下故渊,冒昧前来恳请顾小姐指点迷津,刚才手下人不知礼数,得罪之处,还望姑娘海量汪涵,不要介怀才好。我在此替他向姑娘致歉了。还有劳姑娘代为通传。”
听他这一番话言辞恳切,小丫头也不好再多加刁难,讪讪的说道:
“你倒是比他会说话,看你的面子。通传倒也不必,我家小姐算准了你们会来,早吩咐我们备好了茶点,你们随我来吧。”
语毕也不再礼让,自顾自的回身往院中走去。这园子甚大,进得门迎面一块约摸两人高四人宽的巨石,上面题着:“临水听雨”四个大字。绕过巨石居然见得一顷碧波,竟比适才在庄前看到的伏波潭又大上一倍有余,水面依旧层层叠叠挤满了高高低低的荷叶,每隔几片叶子,便有一朵或红或白的荷花,放眼望去,自是美不胜收。
江南园林引水造池多是常事,只是如顾庄这样将池子修在入口的却是前所未见,何况池子如此之大,更是万中无一。因此,主仆二人乍一见着池子,心下均有几分诧异,只是面上不动声色。
池上并未设桥,立足湖边望去,只有满满一池荷叶,高低错落。与别处所见之不同,竟是大了数倍不止。眼前这些荷叶张张叶面均如小圆桌般大小,根茎粗细如同儿臂。领路的小丫头一路行至荷塘边,却并不停步,径直踏到荷叶之上。看她这般举止,走在后面的二人心中都是提了口气在心中,谁料这叶子却连丝毫的晃动也不曾有。小丫头站在荷叶之上,回头对站在岸边稳然不动的二人催促道:
“还愣着做甚?”
毕络不可置信的看了眼满池的荷叶,忍不住轻叫道:
“从这里走?万一我们爷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谁担待的起?”
小丫头侧头看着他,面露讥讽的笑道:
“呵!我们日日从这里走,几曾见过出甚事情。偏生你们就这么金贵。”
毕络闻言,不禁恼怒的咬牙瞪着这小丫头,忍了半日,从牙缝中吐出个“你!”字来,便再无下言。
故渊扫了眼身旁的毕络,迈步踏上荷叶。虽如此,心中倒也提了口气,立在叶上不敢稍动,远以为必会有摇晃不稳之感,哪想到竟如踏在平地一般而二。不由得在心中暗赞了声妙。毕络见主子已站了上去,也不好再多言,只得跟着也踏上去。见二人都上来了,小丫头也不再多话,转身领着二人踏荷而行。
毕络跟在两人身后,一路打量着园中的景致,忍不住脱口赞道:
“如此这般设置,倒也着实精巧。竟从未见过荷叶之上能行人的。”
“那是自然,离了咱们这里,你再找不到这样的荷叶来,这叫‘小叶王莲’,只有像咱们这里这般清澈的水才可养得活它。这还不算最大,待它再长长,就会像个大水盆一样漂在水中,等到那时候,别说是你们两人,就是再加三四人一同来也是如履平地。这不是我卖花人赞花香,来过这里的人,没有不赞好的。其实这哪算得好的?要说好,我们姑娘院里的景致那才叫个好呢。哼!我一看你,就是没见过大世面的主。”
领路的小丫头已经走到了荷池中央,听到毕络赞好,回头嗤笑。毕络先前已经在口舌之争中吃了一回亏,现在听那俏丫头再度出语讥讽,也不愿答言,垂头生着闷气。
石墩的尽头是一幢一层高的精巧竹舍,倒不像是待客之处,竟透着几分江南秀气。这竹舍所用之竹皆是通体碧绿,温润如玉,远远观去,仿佛是由上好翠玉雕成的屋子。竹舍四角飞檐,檐下的扁额上刻着“待月堂”三字,想来此处确是顾庄前院正厅。这竹舍临湖而建,倒影清晰的映到碧波之上,与之浑然如一体。
小丫头将主仆二人让进堂里,堂上正对门并排放着两张上好的红木太师椅,中间的茶几上供着数只白荷,靠椅背放着面素白雪纺屏风。两人进了门,小丫头却并未让坐,而是领着二人向屏风后走去。原来这屏风之后尚有一道旋转而下的竹梯,竟是一路蜿蜒入地底。二人心中均是一奇,故渊自小便处在繁华锦绣之中,那般珍奇异宝是不曾见过的,只是今日这顾庄一行,一路奇而又奇,所见所闻倒是从未曾历过的,心中更是对这位即将见面的顾三姑娘好奇心又加万分。
沿梯缓步而下,愈是往下愈是觉得酷暑全消,周身清凉无比。竹梯尽头便是一间宽敞的竹屋,这屋子比刚才地上的竹舍大了许多,摆设更是先前所见所不能比的,各个精巧秀致。
“你们在这儿坐会儿,我去请示我家姑娘。”
小丫头留下句话,匆匆转过屋角的屏风,不见了踪影。故渊负手站在堂上打量着屋内布局,房间正中对门的地方放着架竹雕琉璃屏风,屏风之上用金丝勾出幅写意荷塘品月图,右上方题有“品茗待月,临荷期雨”八字,细品其字,落笔稍显无力,字体纤瘦秀美,似女子所题。屏风前并放了两张搭有半旧靠垫的太师椅,色泽却是从未有过的银白色,触手冰凉非木非石,一时真不知是何物制成的。中间茶几上养着几尾红尾锦鲤,所用鱼缸形如圆盘,颜色碧绿,竟是池中折来的一匹荷叶。
这竹屋只一面设窗,故渊靠近窗边向外望去,只见窗外水色幽蓝,疏疏密密的挤着无数荷叶根茎,一群群的锦鲤在根茎间穿插嬉戏,时而有一两只撞上紧闭的花窗,又飞快的折回荷叶深处。原来适才在池边所见到的并非池中倒影,而的的确确是地下竹屋,只不知是何能工巧匠以何法所建,建地下密室并非难事,但是要建在这荷塘之下,既要隔水可见,又不能被湖水侵蚀却是难上又难。这屋子深处地下却光线充足,明亮通透,却未见任何照明之物,故渊抬头望去,发现屋中四角各悬着成年人拳头般大小的夜明珠,正透着温润的光泽。
故渊踱到下首,在一张搭着黑绒椅垫的红木椅上坐下,毕络不敢坐,恭敬的站到故渊右手方。两人枯等了许久,直待到茶已微凉,才见适才带路的那个小丫头从屏风后走出来。
毕络见只有她一人,不禁有些恼怒,皱眉问道:
“怎么只有你一人,你家小姐呢?”
俏丫头微侧着头,看了毕络一眼,却并不答话,毕络一时气结,刚要开口说话,却见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故渊站起身,只好退了半步,把目光转到别处。
“还请姑娘示下。”
故渊将双手负于身后,双目含笑看着面前的小丫头,轻声道。
“姑娘说我们这里有自家做的荷叶茶,请公子多品几杯,回程时可消些许暑热。”
小丫头直视着故渊,笑眯眯的答道。言下之意即是暗示他们知趣的快些打道回府。
“你——你可知道你是在和谁说话?怎的如此放肆!”
毕络一听那俏丽丫头这番话,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气,大声呵斥。小丫头听毕络呵斥自己,也不生气,反而笑盈盈的说道:
“小女子适才多有得罪,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可别和我这山野丫头一般见识。”
语毕,盈盈的朝故渊施了一礼。
“你……”
毕络见状刚要说话,却看故渊望向自己,知道自己今天已几次逾距,只得生生的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低头望着鞋尖兀自生闷气。相较属下的焦躁,故渊对这样的结果倒是颇不以为意,轻笑道:
“既然顾姑娘无意相见,那故渊也不便再多加打扰,就此告辞。”
“如此,就不多虚礼了,红豆送大人出去。”
语毕,便率先往门外走去。将主仆二人送至荷塘前,红豆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的小袋子递给故渊,说道:
“我家姑娘嘱我将这绢袋交给大人。”
故渊接过绢袋,也不多看,随手放进怀中,笑道:
“姑娘不必远送,就此留步吧。”
“大人慢走。”
听故渊这么说,红豆也不客套,冲着故渊施了一礼,果然站在原地,不再往前跟来。
“她倒省事。”
毕络回头盯了红红豆眼,小声的嘀咕了一句,抬头却看见主人正似笑非笑的站在前面看着自己,连忙快步跟上去。
“毕络,你今天倒很多话啊。”
故渊面上虽带着笑,语调也很平和,可听在毕络心里却是冷冷的。
“我……请爷恕罪,毕络逾距了。”
看到毕络这副双手握拳,咬牙不平的样子,故渊淡笑着摇了摇头,道:
“有何可气的,世间事本就如此,这样的结果也在意料之中。她若有真本事,必然为人清傲,目下无尘,想见她自然也不易。反之,若她是徒有虚名,必定会故弄玄虚,若贸然出来见我们,岂不是自找麻烦。”
语毕,转身往庄门走去。毕络经他这么一说也不好再多言,只得闭上嘴安静的跟在故渊身后一同往门口走。
剑修赶到顾庄时,日已偏西,老远隔着伏波潭就看见顾庄大门微敞,从里面步出两人来,竟是早间在城门口茶棚中所遇见那二人,心下狐疑,当下加快步子往顾庄走去。待剑修走至庄门前,正好与二人迎面擦肩而过,剑修留心看这二人,早上踢飞马头那男人自是武功不弱,只是看他神情拘谨,不见有丝毫江湖气,至于走在前头那男人看他步态身法竟全无半点功夫,倒是有十足贵公子气,心下暗猜:这二人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带着随从微服出行。只不知他们和顾家又是何关系。
就在剑修心思兜转的当儿,那二人已远远的走出一丈之外,剑修转身扣响顾庄虚掩的大门。
“你们还有什么事情?”
来应门的红豆小声嘀咕着,赌气似的用力将大门打开,陡看见门口的剑修,竟怔怔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红豆怔愣的表情惹来剑修淡淡一笑,开口问道:
“认不得我了?”
“剑修哥哥!真的是你么?快进来。我看,你才是小姐说的那个贵人呢。”
红豆面露喜色,也不避嫌,亲热的挽住剑修的手臂,拖着他快步往庄内走。
剑修笑着摇了摇头,不露痕迹的将手从红豆手中抽出来,一边跟在她身后往庄内走,一边不动声色的探问道:
“什么贵人?”
“哎呀,剑修哥哥,你两年没来看过我。”
红豆并没有回答剑修的话,再度伸手挽住剑修,语带娇嗔的抱怨道。剑修微微一笑,抽回手,正要说话,不料红豆突然恼怒的放声说道:
“笑笑笑,你每次都这样,你把我丢在这里这么久都没来看过我。我,我讨厌你!讨厌!”
语毕,胀红着脸,用力甩开剑修的手臂,沿着荷池向后园跑去,只丢下剑修愕然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顿了许久才独自沿着荷池步向后园。
剑修沿堤绕过待月堂,眼前便只剩下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再没有任何建筑,竟像是已然走出了顾家庄园。
这片竹林长得疏密不一,好象是野生自然而成,又好象是刻意人为。剑修静立在竹林中,侧耳细听了片刻,往左手边走了十步,复又绕着一片湘妃竹走了七八步,又笔直向前走了十来丈远,渐闻叮叮咚咚的水声越来越清晰,于是快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溪蜿蜒着将竹林分切成两个部分,小溪两岸长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花草,偶尔有一两片粉色的花瓣落进水里,和湛碧的溪水一同流进竹林深处。
剑修逆水而行,一路走来景致并无变化,仍旧是蓊郁的竹林,清幽闲适,只是越往前走,心里越发不能平静。一别两年,不知她可过得还好?是更加清减了,或者稍稍丰腴了些?身体可还好?
越是这么想着,剑修越是觉得步履沉重,步子也不自觉缓下来。正自神伤,突然察觉到有足音远远而来,侧耳细听,来人行走自已与别人不同,落地轻浅短促,恐怕是个轻功了得之人。今日若是换作别人万是听不出足音,只是剑修自幼随师父习武,功夫自是已超凡俗,但凡周遭有丝毫响动必然逃不过他的耳朵去。正暗思之间,一股淡淡的青草味钻入鼻端。未及转身,便听见来人问道:
“你是谁?怎么这么没规没矩闯进后院来了?”
剑修闻言微愕,转身看向身后侍女装束的绿衫女子,柳眉微蹙,似是有些生气,随即拱手道:
“在下剑修,前来拜访三小姐。”
剑修并非顾庄的常客,顾家的下人中唯有日常随侍在顾轻尘身边的两个贴身侍女认得他,是以,此刻面前这个女子只当他是前来求教的寻常访客,嗔怪的盯了他一眼,冷声说道:
“那你可有通传?我家小姐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见的。”
“那烦请姑娘通传一声,说离尘山剑修来访。”
绿衫女子略一迟疑,只嘱他等在这里不可乱走,转身便往竹林深处走去。
片刻之后,绿衣女子快步从林中折回,说道:
“剑修公子,三小姐请您去修篁轩。”
说完,便转身恭敬的引领着剑修往竹林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