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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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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林洋站在台下给他爹招了招手,算是露了面,然后就逃也似的离开了晒麦场,今天是他的大日子,他叔要从北京回来了,当初就是他叔叔赵长安把他带出这北大荒去的,带他去天安门,去故宫,去看大学。
他当时和叔叔婶婶住一块儿,在北京读书。当时的他觉得北京真大,真气派,有数不清的好吃的好玩的,有图书馆,也有照相馆,这是他去北京前怎么也想象不到的。
他唯一的梦想就是和叔叔一样,考上大学,把爸妈姐姐都接到北京去。可是三年前国家取消高考了,他没了在北京代待下去的指望,也不愿意再麻烦叔叔,就坐着火车,回到了生养他的那片荒凉却壮阔的土地。
三年过去,在北京养白了的皮肤恢复了小麦的颜色,孱弱的体格也健壮起来,个头也蹭蹭窜高,刘林洋从一个连割麦子也不会的少年长大了。
三年了,发生太多事,连母亲也撒手人寰,可是唯一不变的还是他那颗热切的心。他已经不对高考抱有希望,只是他记得上学的时候,老师总是要他们做一个报效祖国的人,高考的取消不能作为他自暴自弃的理由。
夏收就要开始了,等过了农忙时节,交了公粮,他就要辞了这第一大队大队长的职务,去建设兵团报道了。
那么等到冬天到来的时候,他就可以离开家去兵团过集体生活了。他只觉得母亲去世之后,家已经不像个家。再待下去,只怕胸口那一团气就要越来越鼓胀。
左小青坐在田埂上,麦子已经泛黄,她已经给萧子升写了回信,回绝了他对原主的求婚。麦子已经泛黄,宋阳说,麦子只要一泛黄,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收获了。
“宋阳,你一个学畜牧的,怎么懂这些?”这两天相处下来,宋阳是让左小青吃惊了的,他一副滑头滑脑的样子,其实懂得却很多。
而且不像张强杨帆那两个闷葫芦,宋阳一张嘴可是厉害的很,从早说到晚都不带喘气的。
“这个嘛,我比你大了几岁,学也多上了几年。”宋阳有些飘飘然,不过又失落起来。是啊,他懂得多呢!之前在北京,他可是畜牧专家郝教授的得意门生,可是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岔子,他被兵团拒绝了,他莫名其妙的来到了小西村,证件全都失踪,于是他只好整天和并不怎么熟悉的农作物打交道。
“你没想着去农场碰碰运气或者畜牧实验站?”左小青随手摘了一棵草,她站起身来,赤脚在田埂上走着。雪白的脚背与黑土地形成鲜明的对比,明晃晃的。
宋阳笑着摇摇头“我才不想热脸贴冷屁股!到时候他们叫我去铲马粪,我可是有苦说不出。”
宋阳掏出水壶灌了一口水,话虽这么说,可是他听说又有一批技术人员要来了,如果里面有他曾经的同学或是老师,他们就能为他作证,他就能名正言顺的以技术员的身份去农场了,说不准还能去兵团呐。
突然有喊口号的声音响起,建设兵团的人吃过了午饭,又要去垦荒了。一群穿着绿色军装的青年被一个长着大胡子的中年人带领着前进。
左小青看的出了神,宋阳指着那个络腮胡说“那个是陆铭连长,听说参加过不少战争,听说有一回他一个人走夜路从县城回兵团的路上遇到狼群,凭着一把猎枪,愣是毫发未损。”
左小青点点头,她并不关心这个陆铭,她看了看着自己的脚背和身上穿的来时的枣红色上衣,只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被拍死在了起跑线上。
建设兵团的,一个个都是吃国家饭,每天白米白面,她虽然吃的也不差,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可能是情怀,可能是对未来的指望。她在二十一世纪的优越感消失了,在这里,她竟然成了一个毫无作用的人。
她每天跟着第一大队的人干农活,总是落后的那几个。就因为这个,她没多遭那个刘林洋的批评,那个年纪不大却非要在她面前威风的大队长这两日愈加让她头痛。
她也找不到书看,这几乎要把她逼疯,虽然现在鼻梁上少了一副六百度的眼镜,可是她怀念极了那些一钻进图书馆就不出来的日子,她觉得满脑子的脑细胞都无处可用,闷得慌。
她突然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她也要到建设兵团去,只有在那里有她需要的东西,有北大荒最先进的技术和材料,有她可以实现自我价值的工作。
可是要想进兵团,一定要有介绍信,以她现在的家庭背景,一定要一个很有分量的介绍信才行,而且如果能找到门路的话,她就不会在这儿了。
中午太阳很大,宋阳看着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红的左小青的脸颊,似乎一个白里透红的脆果,忍不住上手碰了一下。左小青一惊,“干嘛?”。
宋阳无意识做出的动作,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他自认对左小青只有纯洁的同志情谊,于是干咳两声“你的脸红的不大正常,说不定要晒伤了,我劝你小心点。”
左小青于是要回去拿草帽,宋阳则是要去看看大队里的猪,虽然他嘴里说着怕脏怕累,其实他对畜牧还是有种天生的喜爱的,即使猪号的味道远远地就能窜进鼻子,他还是每天没事就往那儿跑。
猪号养猪的姓苗,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了,他在小西村是个很神秘的人物,关于他的传说有很多,有说他是国民党的军医的,也有说他是逃荒来的,反正版本差别巨大,不过谁也没当回事儿,毕竟这个姓苗的现在就是个喂猪铲猪粪的,小西村村民也懒得去管,也不愿意靠近他。
因为常年待在猪号,他身上的味道也是不敢恭维。不过小西村的农民不待见他,知青们倒是愿意和他侃大山。
苗大爷话很少,总是微微笑着,偶尔接接话茬子,让知青们能一吐苦水。不过他从来不讲自己来小西村之前的事情。
左小青本来是要回去拿草帽,却想起房门的钥匙自己出工时就交给了刘林洋,为了防止做工的时候钥匙丢失,也为了避免有人偷懒回去休息,大队长一直保留着钥匙,如果有人要回去就从他那里取。
可是今天一早她交完钥匙,刘林洋就失去了踪影,只留下一句好好做工,就消失了。
然而地里的活早早就做完了,大家都在等待着收获的日子,收完了麦子,冬天一到,就可以舒舒服服的猫冬了,北大荒的冬天,滴水成冰,土地上面都结着厚厚一层冰,想要种地根本是无稽之谈。
左小青无所事事的在这原野上走动着,第一大队的人似乎说好了似的人间蒸发,她一个认识的也找不到。本来还有顾瑜可以同她一起说说话,可是听说她刚来没多久就病了,出不了工,左小青昨天还想着去看看她,却被告知顾瑜已经送到县医院去了。
这时候又是一队兵团的知青们有说有笑的经过,他们其中有男有女,左小青有些羡慕的看着,却突然有一个身材健硕的女人和身旁的同志说了几句之后离队向左小青走来。
她叫鞠四萍,是黑龙江建设兵团的一员,她热情的笑着“同志你好,我叫鞠四萍,你是知青?”她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左小青不想示弱,于是扬扬头,微笑着说“是,我叫左小青,苏州来的。”
鞠四萍微微张嘴,噢了一声,心里其实是有点优越感的,凭她长得好看又如何?还不是一个插队青年?随随便便消失了也不会有人过问。
她停下来找她说话,也只不过是含有目的的。
“同志,我看你。。好像不忙吧?”
“不忙,闲着呢。”左小青看着眼前人的眼睛,就觉出来这人有目的,准没什么好事儿。
“是这样,我们是垦荒队的,之前垦了一片林子,因为斧头重,我们垦完了就把斧头扔林子里去了,这不,上头说那片林子不用再去了,可是斧头还在那,也就十来把,本来排长是派我去取的,可是我一个妹妹病了,离不开我,你能不能帮帮忙。。不白帮,我到时候去和排长说你好话,年末给你评个奖,可有用处了。”
鞠四萍本来在心里骂了一路那个排长,那个排长毫无人情味儿,拿去林子的路,荒芜荒芜的,说不准遇见狼什么的,她一个姑娘去,多危险!
好在让她撞上这个女知青,反正也是插队来的,斧头拿回来皆大欢喜,拿不回来被狼吃了,也可以说是潜逃未遂,反正她鞠四萍是不想冒这个险。
左小青早就听出来了这是个危险的差事,可是她觉得这个险冒的会很值,是一个机会,于是她应下了,问了问具体的方位,拿了把镰刀就上路了。
她从来不喜欢求人,而且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会有多危险,她甚至没有想到会有狼出没,她天真的以为只要防住了心术不正的人就行。
左小青先是按照鞠四萍说的,在公路上随手拦了一辆过路的卡车,下车走了两百米就穿行在了空无一人的荒草甸子里,四周静悄悄的,不过还好阳光普照,左小青竟有种大一上学期去登山时的错觉,只不过这里的空气更清新。左小青走的不慢,越早回去越好,天黑了就不好办了。
走了不多时,她已经能望见那一片林子,她有些兴奋的走着,却差点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回头看去,竟然是一个布包。
左小青觉得奇怪,于是缓缓走过去,蹲下身子用手扒拉过来那个布包,却被吓了一跳,包裹露出一个死小孩黄绿色的脸,这是一个包了死小孩的包裹,左小青惊叫出声,连忙站起身来跑了几步,胸口砰砰的跳。
她这才想起来之前军红姐和她说起的,北大荒孩子死了都不下葬,而是扔到野兽出没地方的,说是为了保证下一个孩子平安幸福。然而左小青却越来越觉得背后寒毛直竖,这里出现孩子的尸体,说明这里一定会有野兽!
再怎么胆子大,此刻也应是吓得腿软了,孩子的尸体会吸引狼,左小青恨不得飞跑回去,可是来都来了,林子就在前面,现在放弃,她实在是不舍得。
还是选择继续往前走,终于进了林子,丛林茂密,光线一下子黯淡下来,脚踩在枯枝败叶上沙沙作响,四周静的渗人,偶尔一两声鸟鸣也能吓她一跳。
好不容易走了二十分钟才找到了那系着红绳子的树,才发现那有十三把斧头,左小青把它们绑起来装进麻袋背在肩上,感觉走路都困难起来。
沿原路返回却觉得怎么也走不出去似的,心里愈加害怕,斧头压得肩膀疼,却也只能咬牙挺着。
左小青心里只有一个信念,快走!她害怕停下就会被狼发现,似乎停下就会丧命。
谁知道那铺满了落叶的地面上却平白生出一个凸起的树根绊了她一跤,这一摔本不要紧,可是本来背着的斧头滑落,锋利的边缘戳出麻袋划伤了她的小腿,虽说伤口不深,却流下了血,这下血腥味若是引来狼群,左小青肯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拼劲努力爬起来,用尽全力的走,她似乎已经听到了狼群的嚎叫声。
左小青很少哭,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的眼泪一刻不停的往下落,林子却似乎没有尽头,她几近绝望时,却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左小青!”
声音从背后传来,她以为是出现幻觉,或者是孤魂野鬼想她索命,于是闭口不答,依旧走着,本来心中的笃定消失殆尽。已经哭出了声。
却有人从背后掰她的肩膀,她不得已转身,却看见刘林洋高大的身影站在她面前。
刘林洋本来开完会回来,想给大队内部也开个会,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左小青,问了好久都没人看见,倒是卡车司机告诉他说有个穿枣红色上衣的姑娘往荒草甸子那里去了,他心说不好,虽然他不知道左小青去那做什么,但是那里是野狼出没的地方,十分危险,他当即就让卡车司机载着他去了,找了半天,终于在林子里发现了左小青,她正背着一个巨大的麻袋,朝丛林深处走去。
刘林洋不敢想象她在做什么,越跑越近才听到她的哭声,竟然哭的一抽一抽的,像个孩子。
左小青愣在原地,当即停止了哭泣。转瞬即逝的安心过后,是对方才失态的慌张。这几日她和刘林洋虽说是在一个大队做活,却是没说过几句话,除却每天上工下工时会必要的打个招呼,似乎都是刘林洋批评她的记忆。
况且之前下雨那天自己就没给他留下好印象,此刻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刘林洋皱了皱眉,从她背上拽过麻袋背在自己身上,往反方向走去。
左小青连忙拦着他“刘队长,你走错方向了!”刘林洋心中觉得好笑,这丫头,估计是心中过于忐忑,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了。
他放下麻袋,好气又好笑的看着左小青“我走过这路不下十回,如果按你说的走,只怕真要被狼吃了。”
左小青将信将疑的走着,果真,不过十几分钟,就阳光明媚起来了。她发自内心的松了口气,笑了起来,竟然激动地抱住了刘林洋“刘哥!我的命算是捡回来了!谢谢你!”
刘林洋低头看着那个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姑娘,心情也轻松了许多,本来怀着一肚子火,现在也消了一半,只是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有些承受不住,“行了行了,回去给我好好解释一下。”
左小青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五十年前,拥抱还是太过火,于是连忙放下手臂。刘林洋却看见她浅色的裤腿上沾了血迹。
“你腿没事儿吧。”他不经意的问了句,“没事儿,擦破点皮。”
走过那个小包裹的时候,左小青轻轻地和那个孩子说了一句再见。刘林洋听见了,心中莫名泛起一阵波澜。
坐在卡车上,卡车司机激动地说个不停“我说你一个大姑娘家家,咋就胆子恁肥?北大荒不比你那苏州城,遍地野兽啊!”
左小青不好意思的点头称是,转头看刘林洋,他正在闭目养神,似乎心情好得很。
“要不是刘大队长执意拽着我来找你,你就危险了!这年头刘大队长这样负责人的难找嘞,当时那个脸严肃的哟!”
左小青有些感动,却听那个司机又说“他还说找到你就打断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