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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良人何处,青丝华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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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宜睁开眼睛看着屋顶,一阵紧张过后他辨认出自己正在自己的房内,于是松了一口气。他撑着身体坐了起来,感觉体内传来一阵疼痛的感觉。看来伤还没好,毕竟被重锏重重地打了一下。只是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也不知道郑小姐他们怎么样了。
“我要是你,我就会好好躺着。”突然,一个辨别不出带了什么感情的男声响起。
“小师叔!”唐宜被这声音吓得一个哆嗦,他立马辨认出这是小师叔的声音,“小,小师叔,你,你怎么来了?”
“既然醒了,就把药喝了。”男子没有回答唐宜,他起身把桌上的药端给了唐宜。
“哦”唐宜端过药,发现药已经冷了,但是他还是干脆地一口喝了下去。毕竟面对的是小师叔,他可不敢不喝。
“离开门派的这些年,治寒症的药你有在喝么?”男子接过空碗,坐回桌旁,看似随意地问道。
“有,有在喝。”
“嗯?”男子似是不信。
“真的真的 ,小师叔,不信你去问阿月,她每天都监督我喝药!”
“阿月?柳姑娘?”
“嗯,小师叔,”唐宜心想,看来自己昏迷的这几天,小师叔跟柳月他们应该是认识了,“我真的没骗你。”
“嗯。”男子应了一声,似是不打算计较此事了。
唐宜偷偷地松了一口气。唐宜这几年确实有在喝药,但是并不是这位男子说的药。而这位擅于与人打交道的唐宜公子在这位男子面前却显得有些惴惴不安是有原因的。
从古至今,不管朝代如何更迭,世道如何变幻,修仙门派一直存在。修仙门派独立于江湖、庙堂存在于这世上,门派中的人一心修仙,除了下山除妖历练,很少参与世间的纷争。而这位男子,便属于三大修仙门派之一的石门派。要说这石门派,在修仙门派中显得尤为特别。
石门派位于石门城的石门大泽边的石门山上。石门山非常高,山顶云雾缭绕,石门派便位于这白茫茫仙境般的山顶。因着山下便是石门大泽,因而前往石门派之前必须渡过这石门大泽,得颇费一般功夫。虽说石门派位于山顶,可在半山腰处却有一座石门宫。这石门派,是少数的与凡人接触颇多的修仙门派之一,这石门宫本来就是为了方便接受百姓的除妖请求而建的。然而时日一久,许多百姓竟自发地来到石门宫进行参拜祈福,宫内的香火竟比绥国的其他寺庙、道观都还要鼎盛。于是石门派的天宝阁阁主便干脆扩建了石门宫,石门宫竟也成了石门派的一大收入来源。修仙之人毕竟不是神佛,一修仙门派竟像神佛般被百姓供奉,这使得石门派与其他修仙门派颇不相同。
而出现在唐宜房内被唐宜称为小师叔的这位男子便是石门派天宝阁的阁主,主要掌管整个门派的财物流通。因着天宝阁阁主的这一头衔,有一段时间,民间称呼他为天宝子,由于天保、添宝的谐音,许多百姓自发地来到石门宫向他求财、求子。但是石门派的弟子认为天宝子这一称呼太过俗气,就把宝字去掉宝盖头,称呼他为天玉子。过了一段时间,天玉子的称呼传开了,天宝子这一名号便很少被提起,然而还是有很多人来到石门宫求财求子。
要说这天玉子,身穿一袭深蓝锦衣,外披一件白色黑纹的广袖大氅,发间参杂着几片细长的深色华丽翎羽。不仔细看,翎羽倒与头发自然地融为了一体。要说那模样,这天玉子自是生了一副好模样,只是他似是没有喜怒哀乐一般,彷佛一尊俊美的雕像,仙则仙矣,却没什么活人生气。但是他一旦露出些许情绪,目光流转间,就突然就有了些许旖旎的颜色,变得鲜艳生动起来。不过很少有人见过天玉子露出什么其他的情绪,因而在他人的眼里,天玉子显得十分的清冷。而且他也不喜与人相处。不过在唐宜看来,天玉子不是不喜与人相处,他只是不善与人相处,因而便总是独来独往。而且唐宜发现,天玉子虽然看着冷清,但实际上十分地护犊子,唐宜是相当地喜欢这一点的。毕竟唐宜进了石门派之后,便是跟着天玉子学艺,那护犊子护的自然便是唐宜。不过,这天玉子可不是唐宜名义上的师傅,他是唐宜的小师叔,只是机缘巧合之下,唐宜一直跟着他学习技艺。
由于唐宜年幼时便被送到了石门派,所以对唐宜来说,天玉子像师傅像父亲像哥哥,仿佛是自己的亲人一般。所以面对天玉子时,唐宜总得表现地乖巧一些,可是他没想到,自己跟别人打架落了一身伤的模样被天玉子看到了。这就像是做坏事被长辈抓了个正着,唐宜不免感到十分地心虚。而且天玉子还问起了服药的事情,唐宜就更加地心虚了。但是同时,唐宜又觉得没有服天玉子开的药也不能完全怪自己。唐宜的寒症是年幼时跌落寒潭落下的,从此他便日日服药。在石门派时,他自然是能够按照天玉子开的药方来服用。但是天玉子的药方里,很多草药是修仙门派特意栽种的,在外根本寻不到。所以离开石门派后,唐宜便只能按照寻常大夫开的方子来抓药。
由于天玉子长年在门派内,修仙时日一长,初生十几年那凡人的日子便遗忘得差不多了,便未曾注意过这些细节。就连刚刚那碗药水冷了,天玉子也未曾注意到要去热一热。不过唐宜觉得,修仙之人的生活毕竟与凡人有所不同,他也并不觉得天玉子这般有何不好,说到底,不过是两个世界的人罢了。
“既然你醒了,我去喊他们进来,他们都很担心你。”两人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天玉子开口打破了沉默。
说着,天玉子便走出了房间。不一会儿,唐宜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其中有一个脚步声特别急促,似乎是飞奔过来的。
“唰!”地一声,门帘被掀开了,一个身着深蓝色衣裙,外罩一件白色纱衣的姑娘飞奔扑向坐在床上的唐宜。从衣着来看,她也是石门派的人。
唐宜只感觉胸口被撞了一下,身体又传来一阵疼痛,他不由得咳了两声,赶紧一只手撑住自己,一只手扶住怀里的姑娘
“小……”这位姑娘停顿了一下,看了眼周围的周二哥跟柳月,继续说,“公子,你终于醒了,时儿担心死了!”
“小时儿?你也来了?”
“是啊,这次我跟师兄师姐们下山历练,天玉子师叔刚好下山办事,便与我们一道同行。七日前,恰好遇到了你与旁人受伤倒地,我与天玉子师叔便留了下来。”说着,这位姑娘露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公子,时儿好久没见你了,没想到再次相见,你竟受了这么重的伤,时儿都要吓死了,时儿就怕你有什么三长两短。就连天玉子师叔都救治了好几日才说你性命无恙,如果天玉子师叔不在,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公子,时儿好久没见你,时儿还有好多……”
“宁时。”似是嫌这位姑娘话太多,站在一旁的天玉子突然出声打断了她。这位姑娘便停止了絮叨,张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唐宜。
原来这位姑娘叫宁时,她原是唐宜的小侍女,幼时跟唐宜一起被送到了石门派。她与唐宜都是同一师傅门下的,不过她是真正的修仙弟子,而唐宜并未修仙。
“不哭不哭,我不会有事的。”唐宜出声安慰道。
“阿唐,以后不要再逞强了。”站在一旁的柳月也露出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阿月不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唐宜又赶紧安慰道。
“恩公,救命之恩还未报答,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我又有何面目苟活于世。以后这类危险的事,请您交予我,我必死不旋踵。”站在一旁的周二哥激动地说。
“周二哥你不用自责。”
看着周围这几个人,想到自己这么一两句话必然是安抚不了他们的,唐宜突然感觉很头疼。
“他刚醒,需要静养。”天玉子又突然冷冰冰地说了句。
于是围在唐宜床边的这几个人只能不情愿地被天玉子“赶出”了房间。
“谢谢小师叔。”等他们都走后,唐宜真挚地表达了天玉子帮他解围的谢意,只是为什么天玉子又坐回了桌旁,“小师叔,你不走么?”
“嗯?”天玉子丢过来一个我为什么要走的眼神。
“小师叔,那我躺会儿。”唐宜讪讪地躺了下来。他闭着眼睛在想,难道这几日,小师叔一直这么守着自己的么?
后来,唐宜从柳月那边得知,郑小姐他们也被救了回来,并且性命无恙。至于那落魄书生,已经交给了官府。郑府对外宣称,此次事件,郑夫人是被落魄书生一伙绑架,郑小姐是去解救郑夫人的。虽然坊间还是有许多传言,不过郑夫人也确实收敛了自己的行为,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对于这后续的收场,唐宜只觉得,好在对于丢失的那块墨玉,郑府并未表显出什么动静,那郑府应该也不会寻到自己身上。于是唐宜便吩咐柳月把这块墨玉寄给了乐公子。
又过了七日,天玉子总算允许唐宜下床了。一下床,唐宜就去街上溜达了一圈,毕竟这几日都快闷死了。在天玉子的治疗下,唐宜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恢复了,甚至比以往还要精神些。
不知不觉,唐宜就溜达到了翠华书院,一看到翠华书院他就想起了朱掌柜的委托。在床上躺了这十几日,不知道朱掌柜的事进展如何。
要说这朱掌柜,也算翠城一名人。她从十六岁开始接管朱家的绸缎生意,绸缎庄遍布绥国,生意可是相当的庞大。她以女子之身掌管如此庞大的生意,对外既要掌管绸缎生意的谈判、交易、应酬,对内又要掌管朱府府内的衣食、账目、宴会等事务,能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可不是精明能干四个字可以完全囊括的。朱掌柜的丈夫是吴先生,他是翠华书院的院长。吴家是书香世家,虽说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可是也颇受翠城人敬仰。朱家与吴家是世交,因而朱掌柜跟吴先生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到了婚配年龄,他们二人便顺其自然地缔结了婚姻。婚后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里,他们育有两子一女,子女也已嫁娶并生下了小娃娃,也真可以称得上是儿孙满堂,幸福美满了。他们也确实受到许多人的艳羡。
要说朱掌柜委托唐宜他们调查吴先生,原是她发觉吴先生最近有些心事重重。可是每当朱掌柜询问时,吴先生总说无甚大事。无奈之下,朱掌柜才找到唐宜,希望唐宜探查一番,若是她的丈夫真的遇到了难以言说的困难,她也可以帮助他丈夫解决。可是通过前段时间的探查,唐宜他们并未发现吴先生有何不妥。唯有那女子可以提供一丝线索。
于是,唐宜便准备回去。周二哥这几日每日都会来看望唐宜,今日应该也会来。
在回去的路上,唐宜发现糕点铺子里都摆出了月饼,而且各家店铺门面一新,都结上花头彩锦,过节的气氛相当浓烈。这时唐宜才猛然记起,七日之后便是中秋了。每年中秋,除了赏月、拜月、吃月饼之外,绥国国民还会扎起各种样式的花灯挂在高处,用以观赏。于是中秋之夜,树上、瓦檐上、高杆上都挂满了各式的花灯,街上明亮多彩地连绵成一片,煞是好看。中秋之日,许多售卖新酒的店铺直到深夜仍在开张。许多人家会相约亲朋一起过节,不少人会来到户外游乐赏月,人人饮酒谈笑,好不热闹。唐宜想到柳月似乎还未采购扎灯的细竹条、粗棉线、纸张等事物,便顺便买了一些带回去。
唐宜拎着采办来的事物,刚走到小院门口,便看到周二哥从对面走来,于是唐宜便跟周二哥一起进了院子。
进了院子,唐宜看到柳月正坐在柳树下缝补着衣裳。宁时也坐在柳月身边,拿着针线像模像样地在缝补衣裳。至于为什么说是像模像样,因为宁时的女红并不好。当她还是唐宜的小侍女时,她十分热衷于给唐宜缝补衣裳,可缝出来总是歪歪扭扭的。唐宜至今还记得宁时给他做的一块绣着不知道是花草还是兽类的绢帕。天玉子也坐在柳树下,拿着一把雕刻刀在刻着什么东西。
“小师叔、阿月、小时儿,我回来了。”向每个人打过招呼后,唐宜又对柳月说。“阿月,我买了些扎纸灯的事物,我放到屋里去,你不用再买了。”
“扎纸灯!是什么?好玩么?”柳月还没回答,宁时就围到唐宜身边好奇地看着他拎着的东西。
“每年中秋不都要扎……”说到一半,唐宜忽然想起来,宁时从小就跟自己一起送到了石门派,宁时还要比自己小一岁,自己对进石门派之前的生活都没有太多的记忆了,宁时记得的恐怕是更少了,更不要说每年只过一次的中秋了。而在修仙门派里,也不会铺排中秋这些节日,终年都是冷冷清清的,几个要好的门人私下聚一聚喝个酒这个节日便算是过去了。于是,唐宜解释道,“过中秋时,人们会扎起纸灯挂在高处来观赏,这算是一个习俗。”
“是这样的啊,那我也要扎纸灯!少爷,我们一起扎纸灯好不好?”
“现在不行,我还有事要跟周二哥商议。要么你跟柳姐姐一起,好么?”唐宜转向柳月,“阿月,可以么?”
“好的。”
“好啊好啊,那我跟柳姐姐一起。”
把材料递给柳月之后,唐宜跟周二哥就进了屋子。两人正在桌边坐下,原来在屋外的那三人也跟了进来,坐在了桌边。
唐宜看着周围这几人,心想为什么他们都跟进了屋。柳月跟宁时在摆弄着扎灯的材料,天玉子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虽然他们看上去在各忙各的,可是唐宜总觉得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唐宜顿时感觉压力有点大。
原来,这几人是怕周二哥带来什么消息,担心唐宜又会去犯险,所以便进屋围在了唐宜的身边。
“那个,咳咳”唐宜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周二哥,朱掌柜那件事有什么进展么?”
“恩公,吴先生确实有古怪。”
“怎么说?”
“最近这段时日,那位姑娘不论是出门买胭脂,去集市上采办食材,还是去寺庙祈福,但凡那位姑娘出门,她总会偶遇吴先生。并且,有一次,那位姑娘在一小巷遭到几个流氓的调戏,是吴先生出面救了她。”
“哦?这可有点意思。”
“哇,年轻英俊的书生、貌美如花的姑娘,听上去他们很有缘分诶。”
“额,小时儿,这吴先生可不是年轻英俊的书生,他都过了不惑之年了,而且已经结婚生子了……而且我可不信这是缘分,我觉得这是有人有意为之。”
“恩公说的没错,这都是吴先生有意为之的。他买通了一小娃娃来探听那位姑娘的的行止,而后谋划出这种种巧遇。那几个流氓,也是吴先生安排的。”
“哇,这老先生难道真的是看上了这姑娘!可是他都有妻室了!”
“时儿妹妹,这些富贵人家,纳几房侍妾是稀松平常的事。”柳月说着,叹了口气。
“可是,大人就从未纳过妾,他的眼里只有夫人。而且我们门派里的师兄师姐们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难道不应该这样么?”
听到宁时提到自己的父母,唐宜吓得差点把嘴里的糖直接咽了下去,他赶紧岔开话题。
“周二哥,那位姑娘对此种种有何反应?”
“还未知,每次偶遇双方都是以礼相待。”
“难道吴先生是真的对这位姑娘心生爱慕?”柳月说道,“可是我听说朱掌柜与吴先生成亲时,吴先生便立下誓言,今生只愿与朱掌柜白头偕老,绝不纳妾。翠城许多未出阁的姑娘还会对此事津津乐道。”
“那这老先生就更不应该去招惹那位姑娘了啊!”
“情爱之事总是令人难以捉摸。”周二哥难得地感叹了一句。
“难道吴先生便是因为这件事情而心事重重?”唐宜心想,若真是这样,不知该如何跟朱掌柜提起,毕竟朱掌柜是一心一意地对待她的丈夫的。
“恩公,目前只有这一种可能。”
“只是不知那位姑娘是如何想的,我们还是得找机会接近那位姑娘。”
“恩公,确实有一机会。那姑娘平日常去翠城的锦绣坊,只是我一男子不方便进入,因而无法打探到更多的消息,实在是惭愧。”
“锦绣坊?听说那锦绣坊是一私社,为喜好刺绣的女子提供交流之所,男子确实不宜进入,周二哥你不必自责。”
“那找一位姐姐去锦绣坊不就可以啦。”
“可是没有合适的人选。不能找其他姑娘帮忙,而阿月不善于应对这种情况。小时儿的话,嗯,我不放心。”
“那小……你可以去呀?”
“额”唐宜一时语塞。
“恩公?可恩公是男子。”
“啊,我的意思是,那个……”宁时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猜时儿妹妹是指阿唐可以装扮成女子前往锦绣坊。”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恩公身形较一般男子纤细些,确实是个好方法。”
“我可以拒绝么,应该还是有其他方法的。”
“恩公,这是目下最便捷可行的方法。”周二哥认真地说。
“也确实是。”柳月补充道。
“那位姑娘明日会前往锦绣社,恩公可以早做准备。”
“我会给阿唐准备好衣物、妆容的,周二哥放心。”
“我也要帮忙!”
看着这几人,唐宜觉得周二哥是真心觉得这是一个可行的方法,可柳月跟宁时,唐宜觉得,她们只是想看自己穿女装而已……
无奈,他也只能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