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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儿女心意,唯念母心(一) ...

  •   唐宜是被柳月唤醒的。
      在柳月的注视下,唐宜安分地吃了早饭又喝了药,之后便外出前往郑府。
      这郑府坐落在翠城北面,是一座四进大宅。这宅院虽大,却没有华丽繁复的雕刻装饰,显得颇为质朴,与周围堂皇灿然的府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要说这郑老爷,原是绥国军中一得力干将。野泽大战之时,他已经是军中颇有威望的年轻将领了。可是他还未到不惑之年,便已赋闲九年。有传言称郑老爷在野泽大战中受过重伤,无法继续在军中任职,便领了君主赏赐的财物,来到了这翠城。郑老爷刚到翠城时,大家都习惯性地称呼他郑将军,时间一久,这个将军称号便被遗忘地差不多了。要说这郑老爷,虽说身量十分高大,可完全没有军中将士那种虎虎生威的气势,反倒是显得相当地平易近人。再说那郑夫人,虽说已过了鲜嫩娇艳的年纪,然而浑身上下依然透露着一种年轻女子的天真,浑然不似周围那些年龄相仿的贵妇人。郑夫人待人也是相当和善,只是街头巷尾关于她的流言倒是不少。郑老爷跟郑夫人育有一儿一女。郑小公子不过十来岁,正是爱玩的年龄,相当活泼。郑小姐已然十七,性情相当骄纵,难以管束。
      这位骄纵的郑小姐便是唐宜此次的主顾,唐宜此次来郑府便是来找她的。
      进了郑府后,小侍女引着唐宜一路来到了偏院。刚踏入偏院,唐宜便见到了身着窄袖长裤一身利落装扮的郑小姐。唐宜将放着秋糖的描金漆盒放在石桌上后,便在郑小姐的对面坐了下来。
      “这次又是什么事?希望不是前几次那些无用的消息。”郑小姐瞟了唐宜一眼说道。
      “郑姐姐,也并非全然无用呀。郑夫人虽然经常外出游乐,精力是旺盛了一些,但之前确实也没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
      “之前?”郑小姐皱了皱眉头,继续问,“她最近做了什么?”
      “前些日子,翠城来了一落魄书生。一日,郑夫人偶然与他在街上相遇。此后,郑夫人经常与他来往,他们二人似是之前便是相识的。”
      “落魄书生?之前便相识?希望这次不要又是些捕风捉影的消息”郑小姐冷冷地笑了笑,又继续问,“那书生是何模样?”
      “那书生看上去大约四十上下,一身旧长衫、一双麻布鞋,两鬓虽生华发,模样倒是挺年轻的,特别是眼角的一颗红色小痣使人印象深刻。”
      “红色小痣?”郑小姐沉吟了一会儿,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她显得有些激动,“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郑小姐的声音微微发抖,语气里倒是兴奋多于愤怒。
      看着郑小姐此刻的模样,唐宜从描金漆盒中拿出了一支秋糖慢慢地舔着,等着郑小姐平复心情后继续发问。
      这郑夫人,大约三十六岁,也到了可以做奶奶的年龄了。可是即使到了这个年龄,她的玩乐之心仍然很重,不似其他贵妇人那般成熟端庄。戏园瓦肆、游乐宴赏之处常常能见到她的身影,她也丝毫不会因着自己的身份年龄而有所避讳。因为她日夜流连于这些游艺之地,街头巷尾关于她的传闻便颇多。有一阵子,郑夫人经常去善音阁听戏,便有传闻她与善音阁的某位伶人有说不清的关系。还有一阵子,郑夫人经常去城外的寺庙祈福,便有传闻她看上了某位大和尚。还有前一阵子,郑夫人对茶馆的赌局颇感兴趣,便又惹出了不少传闻。奇怪的是,对郑夫人这般“有伤风化”的行为,郑老爷倒是从未出面劝阻。坊间便传言郑老爷在野泽大战中伤及了那地方,因而无法与郑夫人进行正常的夫妻之事,从而心生愧疚,便由着郑夫人去了。
      说起来,唐宜与郑夫人也是有过几次接触的。作为外人,唐宜是相当喜欢郑夫人的,因为郑夫人非常的温柔可亲,与她相处不似与其他长辈那般拘束。而且,经过这一年多的跟踪探查,唐宜越发觉得,郑夫人只不过是爱热闹罢了,坊间的那些传闻都只是一些胡乱的猜测。
      可是,自从那落魄书生出现,唐宜觉得郑夫人确实变得有些不同了。之前,郑夫人虽乐此不疲地到处参与游乐之事,可是神情总是有些落寞。然而,面对这落魄书生,唐宜第一次在郑夫人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不一样的情绪,一种难以名状的希冀之情。
      “就这点消息?”郑小姐平复了下来。
      “自然不是。两日后,城外雁行山脚的茶铺,通往梁昌的岔路口,他们二人会在那里相见。”
      “去那里作甚?难道他们喜好在野外私会?”郑小姐嘲讽道。
      “郑姐姐可能没有听说过,翠城许多年轻男女私定终生后,便是从那条岔路口离开翠城的。”
      “什么意思!”郑小姐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是说他们要……要……”挣扎了许久,私奔二字还是没有说出口。
      “是或不是,两日后自然分晓。只是这事还是有些蹊跷,希望郑姐姐再忍耐些时日,两日后这事希望郑姐姐不要插手。”
      也不知郑小姐有没有听到唐宜的话,只见她沉默了一阵后开口说道“唐宜,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余下的帐碧儿会带你去结清。”她的语气难得地没有那么强硬了,甚至透露出了些许脆弱。
      “郑姐姐……”看到郑小姐少见地露出脆弱的表情,唐宜便想要安慰几句。
      “唐宜,我知道她软弱无主见,也知道她一心沉湎于声色享乐,她实在不是个好母亲。可是,我没有想过,她会抛弃我们……”说罢,泪水抑制不住地流淌了下来。
      郑小姐沉默地流着泪,唐宜拿着袖子认真地擦了擦郑她脸上的泪。
      过了一会儿,郑小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脸上又露出了平时那种孤傲的表情。
      “唐宜,你走吧。这件事情就当没有发生过。碧儿,带唐公子去结账。”
      听到她的吩咐,侍奉在一旁的小侍女走到了唐宜前方引路。
      “唐公子,请跟着奴婢往这边来。”
      唐宜明白,郑小姐这般说话,便表示他不便再插手此事了。只是走了一两步之后,他还是回过头叮嘱了一句。
      “郑姐姐,如若你两日后决意前往城外阻拦郑夫人,还请你小心一些,那位落魄秀才似乎还有其他帮手。”
      “嗯。”郑小姐对着唐宜点了点头。
      唐宜走后,郑小姐依旧坐在偏院的石桌旁,只是神情有点茫然。
      要说这郑小姐,她十分要强,因而总是会被人说个性骄纵。但是人们不知道的是,来到翠城之前,郑小姐可是相当乖巧的一个小娃娃。在郑小姐年幼时,由于父亲长年在军中,父亲的形象总是很模糊。与之相对,母亲的形象倒是十分的鲜明,只是母亲总是忧郁寂寞的,似乎既不在意自己也不喜欢自己。所以郑小姐一直表现得相当乖巧,希望可以获得母亲的注意。后来,他们一家来到了翠城。郑小姐原以为来到了翠城,父亲回到了家里,母亲就会不再忧郁,就会变得像其他母亲那样,就会开始关心自己。可是事实并非如她设想的那般。郑夫人确实不再忧郁,她整日整夜地外出游乐,整个人变得鲜活了起来,可是她只把心思放在玩乐上面,依然不关心郑小姐与刚出生不久的郑小少爷。此后,郑小姐就变得任性娇纵了起来。
      虽然郑小姐也意识到了,也许并不是她的母亲不爱她,只是郑夫人的本性中便缺少了为人父母的责任感,并且多了太多少女般的天真幻想。也许,她的母亲注定便不会成为一位好母亲。然而郑小姐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她觉得一定是有一个不知廉耻的人故意引诱着她的母亲,吸引着她的母亲,使得她的母亲做出这些有伤风化的事情,使得她的母亲无暇顾忌她的冷暖、她的喜乐。她觉得若是给予母亲足够的刺激,母亲一定会清醒,一定会明白她作为母亲的身份。所以,郑小姐找到了唐宜,她要让唐宜去证实母亲私通的事实,她要以女儿的身份出现在私通的现场。她要让她的母亲感到羞愧,她要让她的母亲清醒过来,她要让她的母亲成为关心她、爱护她的好母亲,她想让母亲的眼里有她、有父亲、有弟弟,她希望有一个正常和睦的家庭。
      然而,唐宜之前带给她的消息都不能使她感到满意。直至这一次,唐宜提到了那眼角带了一颗红色小痣的落魄书生。郑小姐感觉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引诱母亲的人了,她终于能够将一切拉回正轨了。因为郑小姐见过这位书生,见过不止一次,虽然只是在画里。
      郑夫人的卧室里挂着一幅春日踏青图,自郑小姐有记忆以来,那幅画便挂在那边。画里是弱柳春水、青山掩映,一派初春之景。然而画里的人物只有一男一女两人。画中女子披着一件嫩黄的披风,只露出一个背影。画中的男子一幅书生打扮,正执着女子的手露出盈盈笑意,画中男子的眼角便有一颗红色小痣。来到翠城之前,郑小姐便发现母亲经常对着这副画沉思,不擅绘画的母亲也总是一遍又一遍地临摹此画。郑小姐一直以为,寂寞的母亲只是向往画中的春景,向往画中的男女情爱。听了唐宜的消息,郑小姐才猛然醒悟,母亲所向往的只是画里的这个书生而已,母亲之前的寂寞、这些年的疯狂必然是与这书生有关。郑小姐此刻既厌恶这位书生,也厌恶自己的母亲。郑小姐不知这位书生与母亲有何关系,她所知的只是,母亲既已嫁给父亲,就不该再思恋这位书生。书生定然也是知道母亲已为人妻,已为人母,那他便不该撺掇母亲与他私奔。那么,既然母亲无法了断这一念想,那两日后,她便帮母亲了断,她便帮母亲认清自己的身份。
      当郑小姐还在思索两日之后的事时,唐宜已经回到了自家的小院。
      倏忽之间,两日便已过去。唐宜悠闲地躺在院内的竹榻上,手里握着一把糖果,时不时往嘴里丢一颗。他的眼神飘得很远,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一不留神一颗糖果就掉在了地上。此时,柳月刚好从街上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
      “阿月,你回来了。”唐宜从竹榻上坐了起来,“你买了什么好玩的嘛?”
      “买了些桂花糕。”说着,柳月从篮子里拿出一包糕点递给了唐宜,然后就走向东边的灶房。
      唐宜也起身跟在柳月的身后,一边跟着一边说“阿月,篮子里还有什么啊?我还看到了好几个纸包,是什么东西呀?”
      “这些是给你新抓的药。”柳月从篮子里拿了系成好几串的药,并把它们挂了起来。挂好之后回过头发现唐宜在篮子里左翻翻又挑挑的。
      “阿月,真的没有其他好玩的了么?咦?这是什么?倒有点像秋糖的铜模。”唐宜好奇地拿着几个木制模具翻看着。
      “这个是月饼印子。中秋快到了,今年我打算自己做月饼。”
      “阿月好厉害,还会做月饼。嗯……福、寿、兔子、嫦娥奔月……”唐宜兴致勃勃地辨认着模具的图样,“阿月做的月饼一定很好吃。”
      “我第一次做月饼的时候,我哥也这么说。结果因为蒸的时间过久,月饼都黏答答地糊到了一起。”说完,柳月羞涩地笑了笑。
      “原来阿月也有过这样的时候,阿月做的糕点、饭菜总是又好看又好吃。”
      “刚开始给家里做饭的时候,我也经常烧糊饭。”柳月停下了手头的动作,似乎在回想些什么,“那个时候家里穷,粮食又少,每次饭烧糊了,我娘就罚我不许吃饭。但是我哥总会偷偷地给我留下一碗粥。”柳月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的伤感,“我时常在想,当初追杀我们一家的人是否也在追杀我哥,不知道我哥是否还在这世上,不知道我能否再见到他?”
      “一定会见到的。”唐宜出声安慰道,“更何况,还有乐公子帮我们,迟早会有消息的。”
      “嗯,迟早会有消息的。” 柳月伤感地笑了笑。
      “阿月不要难过,总是有希望的。来,吃糖,吃了就不难过了。”唐宜拿了颗糖放到柳月手里。
      “嗯。”
      聊罢,柳月继续准备着晚饭的食材,唐宜就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虽说是百无聊赖,可是唐宜却显得越来越焦躁。
      “阿月,我出趟门。”唐宜突然起身往外走去。
      “阿唐!”听到唐宜的话,柳月立即喊住了他,“郑小姐这件事我们该做的都做了,你不要再插手了,好不好?不管那书生是不是另有图谋,那都跟我们无关了。郑小姐母女的事就交给她们自己解决吧,而且我听说郑小姐也是会功夫的,她不会出事的。”
      “我明白,可是我还是有点担心,我就去看一眼。阿月你放心,我最惜命了,如果有危险我会马上逃走的。阿月,我走了!”说完,唐宜一阵风一般地跑了出去。
      等唐宜来到雁行山脚的茶铺时,他要了壶茶就坐在了茶铺的角落里。他暗自打量着四周,发现那落魄书生正站在岔路口的树下,他身边站着两位大汉,这两人应该就是周二哥提到的那两人。之前唐宜就发现那落魄书生有些奇怪,他在郑夫人面前与在他人面前完全是两幅模样。在郑夫人面前,他总是一副文质彬彬、温柔多情的样子。而在他人面前,他却显得相当刻薄冷血,有时露出的表情未免太过凶神恶煞。唐宜发现他经常出入翠城的一家当铺,他可能是去典当郑夫人送给他的首饰宝物,只是他每次在当铺逗留的时间未免太久了一些。唐宜虽然发现了这落魄书生的古怪,可是并未发现他与其他人有过异常的接触,直至周二哥的偶然发现,唐宜才确定这落魄书生必然是有同谋的。
      过了一会儿,那两位大汉便离去了,再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略微暗了下来,郑夫人才坐着一辆简朴的马车出现了。到了岔路口的树下,郑夫人遣开了车夫,落魄书生便替代了车夫的位置。趁着郑夫人与落魄书生交谈的片刻时间,唐宜悄然地跃上马车,躲在了马车后方。唐宜跃上马车的瞬间,拉着马车的两匹马儿不安分地踏了踏地,然而这并没有引起车上人的注意。
      不一会儿,马车开始往前驶去,然而唐宜还未见到郑小姐的身影。难道郑小姐打算任由郑夫人离开?唐宜躲在马车后方,正犹豫着接下来该如何行事,便听到前方传来了郑夫人与那落魄书生的声音。
      “梅郎,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自然是去到一处四季常春、繁花似锦的所在。找一所茅屋,搭一座小院,晨起便能听到清脆的鸟鸣,傍晚可以看到红锦般的云霞。”
      “这可真美,明年春来,我们寻一处绿柳成荫的地方踏青吧。我总记得我们初见那天,梁水旁的柳树茵茵地漫成了一片。看见你站在柳树下,我的心就像春风中的柳条,颤动不已。只是造化弄人,因着父母之命,我只能嫁给郑华。可是这些年来,我总会想起你,总会想,要是当年鼓起勇气与你私奔就好了,这些年就不会苦苦虚耗了。好在,我又重新遇见了你。”郑夫人的语调里都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甜蜜。
      不过郑夫人这话,虽然情是真的,但事倒并不完全是真的。虽说嫁给郑老爷是父母之命,但郑夫人也并非那么的不情不愿。因为郑老爷那时也是一位一表人才,前途似锦的人物。比起私奔,明媒正娶的归宿难道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么?只是嫁进郑府之后,由于郑老爷长年在军中,郑夫人满腔的浓情蜜意全化作了独守空闺的寂寞。沉湎于婚姻的不幸,郑夫人根本没有心思去照料自己的儿女。而且时间一长,她便美化了自己与书生的那段交往,觉得若是当初选择了书生,自己一定不会像今日这般寂寞。
      “好在我们又重逢了。秋儿,那东西你带上了么?”话题突然一转。
      “我带上了。”
      “我的好秋儿。那地契古玩、珠宝字画都换成银票存到钱庄了么?”
      “未换。”郑夫人的声音低了下来。
      “为什么不换!”书生的语气突然严厉了起来。
      “芝儿已经到了婚配的年龄了,宝儿还小,夫(君)……郑华早已赋闲在家,我若是将一切都带走,我担心他们……况且我只要你便够了,那些财物都不重要。梅郎不也是只要我就够了么?”
      “我只是担心你跟着我会过苦日子,希望你能过得好一些。”书生的语气似是不情愿地缓和了下来。
      “梅郎,不要担心,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必定会是甜蜜的。”
      “我也这般笃信,那……吁!”
      书生突然拉住了缰绳,马车一阵剧烈的摇晃,唐宜险些被甩了下去。
      “梅郎,出什么事了?”
      “前方何人!”书生没有回答郑夫人,他只是冰冷地问道。
      “无耻之徒!”
      接着,响起了一阵杂乱的声音。
      马蹄声、兵器破风声、兵器相交声音、儿童哭喊声交织成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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