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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咸宁咸安,公子唐宜 ...

  •   绥国昌宁十四年秋 兵戈已缓国事咸宁
      绥国昌宁十四年的秋天,距野泽大战已经过去九年又八个月。虽说在这场大战中,绥国的财货、兵力、人力消耗不少,但是其他邦国在此次大战中的损耗并不见得比绥国少。更何况,在野泽大战之前,由绥国前丞相唐衍与绥国先王成武王竭力主推的变法也已稳定施行了二十余年,国内的大小事务基本有法可循、有例可依,官府应对迅捷有序,兵灾天祸倒也没有带来大规模的骚乱暴动。因此,虽说在野泽大战中,绥国以一国之力硬抗下大大小小十几个邦国的联军,损失惨重,但是凭借着变法累积下来的雄厚的国力与变法带来的其他邦国难以想象的官府行动力,相较于其他邦国,绥国的恢复倒是迅速得多。经过这场惨烈的野泽大战,不论是曾经焰气逼人的大国,还是惴惴不安的小国,都采取了内敛策略来休养生息。因此,各国百姓倒是过上了一阵子难得的安宁日子。而经过这九年多的内敛修养,绥国也恢复了一片勃勃生机的气象。
      各位看官所要看到的故事便发生在这一时期的绥国,而眼下这一幕便发生在绥国的一座小城——翠城。

      绥国的秋天向来是晴朗凉爽的,只是眼下立秋刚过,天虽然是晴朗朗的,但跟凉爽完全搭不上边。今日的翠城也是这般,在这秋日里安安稳稳、热气腾腾地伫立着。要说这翠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翠城风景虽秀丽,却比不上石门城;交通虽便利,却也不比隆城;虽说百工皆备,酒楼林立,却也比不上梁昌。然则细细比较,就会发现翠城虽在各方各面在绥国都排不上名,但衣食住行、游乐宴赏又都是物物皆备的。虽在细致程度上有所欠缺,然则住在这里,也算宁和舒适。所以许多富商、文人、辞别朝堂的官员往往选择居住翠城,远离外界纷扰,颐养天年。居住在翠城的富人、名人多了,翠城倒是渐渐地繁荣了起来,不少人也会来到翠城谋生、谋前途。不过翠城毕竟只是一个排不上名的小城,它更像是这些斗志昂扬的年轻人的一个暂时的驻足点罢了。
      眼下已过午时,正是一天中最为炎热的时候,不管是街边商铺里的伙计,还是趴在巷子口的老黄狗都显出了些许午后的疲乏,就连走街串巷卖杂货的行脚商都卸下了货箱,靠在一旁的阴凉处休息。此时的茶馆倒是渐渐热闹了起来。可能是香茶、凉茶驱散了人们的睡意,与街上沉闷、疲乏不同,茶馆中的茶客们倒是兴致勃勃地交谈着。
      “哎,听说顺香坊又出了一套新糕点,叫什么‘文房四宝糕’。那定价,可真漂亮。”
      “‘文房四宝糕’?那你是没见到闻酥阁新出的‘蟾宫折桂酥’,那价格,嘿,更漂亮!”
      “这两家这几年是疯魔了还是怎的,出的糕点越来越贵,真的能卖出去么?”
      “不说这价格,他们还非得弄个文绉绉的名字。买回来打开包装一瞅,什么文房四宝、蟾宫折桂,还不就是茯苓糕、枣泥酥、定胜糕、桂花糕这些玩意吗?”
      “咱们是看不懂、买不起,但那一片的老爷们就喜欢这一套!”说完,大家会意地往翠城北边看去。看完,又互相看了几眼,哈哈哈地笑了几声。
      从茶楼这边看去,翠城北边,一片片飞檐碧瓦掩映在层层绿柳白杨后头,透露出一片富贵的景象。
      “不要说顺香坊、闻酥阁这两家大商铺了,那些小糕点铺子也有点眼红,心里痒痒地想变着法子抬价。”
      “我看不能吧,照这样说,翠城人还吃得起糕点么?”
      “怎么不可能,包子铺那老李前两天不就缠着书坊那先生么?”
      “缠着先生作甚?”
      “给包子起名号呗。”
      “包子?名号?哈哈哈哈,真有他的。”
      “别说,被老李缠了这么些天,先生还真给批了个名号。”
      “啊?批了啥名号?”
      “这名号倒也实在是贴切的紧,胡、搅、蛮、缠,胡搅蛮缠包。”
      “哈哈哈哈,贴切,实在是贴切。”
      众人哄笑了一阵,又继续聊了开来。
      “唉,当初我觉得唐宜公子的四时糖简直是贵上了天。你们说这糖饴事物吧,咱们大伙儿也不是做不了,虽然是会费点功夫,甜味也欠那么点,但是自己做来解解馋也不是不行,是吧?但是唐公子这四时糖,一颗就顶得上咱们一家老小半个月的用度了,咱们小老百姓哪来这么多闲钱买。但是现在想想,跟这些什么文房四宝糕比起来,还真是贵的有理。至少唐公子的四时糖好看精致有新意,倒也真对得起这名字、这价格。”
      “也是,只可惜现在有钱也买不到喽!”
      “我当初就该狠狠心买来尝一尝是个啥滋味!”
      “哈哈哈,赵老哥,你狠得下心,这笔钱要是花出去了,不怕嫂子骂的更狠心?”
      “鸟,她敢!”
      “诶,赵老哥,楼下那不是嫂子么!”
      茶馆内响起了一阵茶杯打翻的声音,接着传来了一阵哄笑声。
      “赵老哥,别慌啊,他诓你的。”
      “嘿,你这小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诶诶!我错了我错了!”
      “赵老哥,别气别气,一个玩笑而已。”
      “哼,这小子!”
      因着这一个小玩笑,茶馆里热闹成一片。在这一片热闹的谈笑声中,不少刚来到翠城正在茶馆里休息的人似乎也受到了感染,也就不再像之前那般拘谨,一个个也都打开了话匣。
      “各位大哥,小生前些日子刚到翠城,倒也听邻里街坊提到过唐公子,似乎唐公子在这一带颇受大家欢迎。只是小生还从未见过唐公子,刚刚听了各位的话,心下好奇,冒昧问一句这唐公子究竟是何方人物,四时糖又是何物?”
      “要说这唐宜公子,在我们翠城可算是名人。”
      “唐宜……宜,所安也,适理也,好名字。”
      “哈哈,你这说法倒也实在,只是唐宜公子的‘唐宜’可不是这个意思。”
      “这般,那是小生唐突了,敢问唐宜公子的‘唐宜’是何意?”
      “唐宜,糖饴,就是饴糖嘛。要是我没记错,唐宜公子是四年前来到我们翠城的。当时唐宜公子看着也就是十三四岁的样子,生得粉雕玉琢、机灵可爱。只是那么一位小公子,孤身一人来到我们翠城,身边也没个侍从啥的,我们只当他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小公子,从家里偷跑出来玩的。这位小公子在我们翠城住了几个月,也不见家里人来找,虽说他与街坊邻里多有来往,可是我们谁也不知道他的姓名、来历。只因他喜甜食,随身佩囊里常装有糖,我们就称呼他为糖饴小公子。后来这位小公子盘下了一家糖铺,做出了春夏秋冬四时糖。这糖颇受富贵人家追捧,‘糖饴’这称呼也颇为应景,这称呼也就流传了开了。只是这四时糖也着实太贵,我们平常百姓也只能看一看来一饱眼福。”
      “哦?小生冒昧,只是这糖也不是稀罕的物件,唐宜公子这糖有何稀奇?”
      “哈哈,当初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虽然我觉得这糖好看吧,却说不出来到底好在哪。诶,王先生,您见识广,您帮忙给讲讲。”
      “惭愧惭愧,我也未尝品尝过四时之糖,只是给方府小少爷授课时,听小少爷提过几回四时糖,也有幸见过几回品糖的景象。在此为各位品评这四时糖,如有错谬,也请各位多多包涵。”王先生喝了一口水,继续说,“唐公子这糖取名为四时糖,春夏秋冬四时糖各于相应的时节供应,譬如春季只供应春糖,夏季只供应夏糖。这春、夏之糖,用竹篮装好,饰以应季鲜花,送至买糖人家。这秋、冬之糖用描金漆盒装好,送至买糖人家。那竹篮鲜花,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灵动清新,当真是美不胜收。那漆盒,厚重华贵,真当是富丽无边。看着真真是让人觉得艳羡。这四时糖的滋味,我再一一品评一番。先说这春糖,其色银红澄澈,掺有碎果仁,怡怡半凝,恰好可以用银碗盛装,再装饰以两三朵着色面塑春花,真真是精精致致。其味甜中带酸,入口芳香,果仁香脆,当真是回味无穷。再说夏糖,其形小巧,四四方方,其色碧绿,剔透无双。将这糖一颗颗垒成倒置锥状,再用小竹篾片子盛好,装饰以青翠竹叶,再摆上竹雕小兽,真当是令人眼前一亮。这糖入口清凉,祛除沉沉暑气,令人精神大振。至于这秋糖,最受孩童喜爱。这秋糖带有一股特殊的温热香气,其形颇为丰富有趣。秋糖呈琥珀色,倒是顺了这金秋之意。秋糖外形丰富,其可为花鸟鱼虫,亦可为青山绿水,做工之精细令人讶异,其观赏之功效甚佳。最后评评这冬糖,冬糖浑圆雪白,外裹一层薄糖霜。此糖放置于雪白的船型瓷器上,此瓷器腹内中空,顶上平平然如一盏小碟,碟上画有栩栩如生的冬梅,雪白与鲜红相辉映,倒真能让人于一方小碟上窥见冬梅映雪的美景。此糖食用之前,需点燃船型瓷器腹内的灯油,加热片刻后即可食用。此糖入口温热,咬开内有馅料流出,带有微微辛辣气味,冬日食之倍感熨帖。”说罢,王先生不禁感慨道,“唐公子真乃妙人,四时糖,四时糖,倒真让人于一方小糖之中窥见天地四时、妙法自然的奥妙。”
      听了王先生的评论,茶馆里安静了不少,众人似乎是在细细品味这话里的甘甜芬芳,仿佛已品尝到了四时糖的妙味,一时心醉神往。
      然而,要说这四时糖,虽说是有新意,但究其根本,只能算是出奇制胜。当时在各国之中,不管是平民百姓还是王公贵族,不少人偏好甜食。然而多数商贾做的是糕点买卖,糕点的种类、花样倒是层出不穷,做糖铺买卖的商贾倒是不多。而且时人民风淳朴,倒也没有想过在甜点的形式、包装上做出点新意。所以四时糖的出现倒真真是令人耳目一新。当时的糖大多数只是粗制的糖块,四时糖在制作上更为精细。且春糖加了多种果仁、鲜花,口感丰富细腻;夏糖加入了银丹草,入口清凉;秋糖使用了肉桂,且唐公子请人特意打造了一套模具;冬糖加入了花椒、生姜,驱寒生热。虽说口味是丰富了不少,可这四时糖的原材料终归也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事物,贵就贵在新奇与审美意趣。
      自这四时糖大受富贵人家追捧之后,翠城很多商铺着实是眼红了好一阵。商贾人家总归是图利图财的。其他糕点铺子蜜饯铺也跟风搞了不少新花样,只是他们只是学了点皮毛,在起名上大费周章,颇有种故弄玄虚之感,总归给人一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感觉。
      “听了各位哥哥的话,小生对唐公子不免心生向往,倒是颇想结识一番,只是不知这唐公子是何模样,家住何处。”
      “要说这唐公子,你没准在街上遇到过。他好穿一身绿色衣衫,举止之间透着一股自在洒脱的劲儿,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
      “啊,这么一位人物,小生确实是见过,只是也不确定是否是唐公子。那位绿衣小公子与我只是擦肩而过,不过即便只是这么擦肩而过的一瞥,作为一个男子,我也不免心生亲近欢喜之情。”
      “哈哈哈,那就是唐公子,不会错的。说来也奇怪,唐公子似乎天生就讨人喜欢,不管男女老少,都喜欢跟他来往,小姑娘尤其多,哈哈哈哈。”
      “各位老哥哥,俺倒是不相信。人嘛,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巴,唐公子就这么神奇,俺不相信。俺倒是对那什么四时糖很好奇,听得俺也心痒痒想买来尝尝。只是俺去年就到翠城来做工了,咋没见过这糖,这糖哪里能买到?”
      “唉,想吃也吃不着咯。”
      “他是不做这糖铺买卖了?”
      “非也,糖铺买卖还是做的,只是如今这买卖做与不做全看唐公子心情。若是他不想卖,出再多的财物也买不着。”
      “俺不信,这般做生意,能赚到钱么?”
      “可别不信,我看啊,唐公子本来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原本就不缺钱,兴许这四时糖也只是做来玩玩的。”
      “倒也有点道理。”
      “也真是可惜。”
      “是啊。”
      “要是……诶!小二,你们屋顶怎么往下漏灰啊!”
      “灰?客官,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
      “真丧气,落了我满头灰。”
      “我给您换个座位,这茶我们不收您钱,再免费送您一壶。”
      “再送一壶我也不喝了,真倒霉!”
      众人对唐公子这糖铺生意的感叹被屋顶突然落下的灰给打断了。要说这突然间的落灰,就是因为睡在屋顶的唐公子不小心把一片瓦片给蹬松动了。
      没错,今天的唐公子也是在某个屋顶醒过来的,而恰巧,今天的这某个屋顶就是这茶馆的屋顶。
      屋顶上的唐公子其实早就醒过来了,只是躺在这阴凉的树荫底下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他就一边听着茶馆里的谈论声一边眯着眼睛养神。他就这么一直躺到了日过中天。懒洋洋地躺了小半天,也不嫌瓦片硌得慌,在他终于决定要回去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一脚蹬松了脚下的瓦片。听到茶馆里传来的埋怨声,唐公子顽皮地笑了笑,就纵身一跃来到了树上,再借力连续跃了几下就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面上。接着,他就悠哉游哉地走了回去。
      要说这唐公子,在翠城人的眼里,他好交友、喜游乐,与他相处只叫人觉得舒畅、自在,心里莫名地就生出点欢喜劲儿,实在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要说这长相,他也确实是生了一副好模样。虽说对于一个男子而言,他的身形、长相显得羸弱了一些,不过他毕竟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公子,过个几年,等身形长开了,就会褪去这少年时期的青涩羸弱。不过要说这唐公子为什么这么讨人喜欢,除了性情、相貌之外,大概还是因为他身上特有一种孩子般的稚气,教人心里莫名生出些许的怜爱之情。这位唐公子的眼珠子颜色较常人浅一些,看着他的眼睛便会觉得他的内心仿佛也是那般清澈。他一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显得尤为天真顽皮。
      这位讨人喜欢的唐宜公子离开茶馆的屋顶后,便拐进了一个小弄堂,再拐过两三个弯,眼前的景象变得开阔了一些,再走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个四面环墙的小院落。院子里种了一颗高大的柳树,从院落外看去,可以看到一大截柳树顶。这个小院处于各个酒楼、商铺的后方,远离翠城的大道,倒是显得颇为清静。唐公子在院子门口探头张望了一会了,叹了口气便迈进了院子,紧接着便响起了一个略带怒意的柔弱的声音。
      “阿唐,你昨晚去哪里了?你总是这样,不回来也不会托人捎个口信。虽然我知道你不会有事,可是我还是会担心。昨天晚上再加上今天早上,你都没有喝药,这就又断了两顿了。大夫说了,这药一日要服两次,早晚各一次的。你这样总是隔几天断几顿药,隔几天断几顿药的,你这病怎么会好?每次看到你发病,冻得浑身发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我真的很怕,怕你就这么,就这么……”说着说着,这位姑娘眼里渐渐泛起了水气。
      “诶,阿月,不要哭,我错了,我以后会按时喝药的。”唐宜看着这位姑娘,一副很认真的模样。
      “你每次都这么说。”
      “阿月,我这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子,以前有得道高人给我看过,这病不会伤我性命,只是发病的时候有些难受罢了,少喝几顿药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的。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最惜命了,不会拿这个开玩笑的。”
      “你天天说自己惜命惜命,可又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阿月,来,坐。”听了这位姑娘略带埋怨的话,唐宜只是笑嘻嘻地拉了拉她的衣袖,“阿月,吃糖,不要生气了。”
      这位姑娘坐了下来,刚坐下,她便看到了唐宜袖子上一片片的酒渍。她本想再唠叨几句,让唐宜以后少喝点酒,但一看到唐宜带了点童稚的笑容,她便把话咽了回去。
      要说这位姑娘,姓柳名月,比唐宜年长一岁,平时略显怯懦柔弱,让人不忍对她大声说话。再说柳月姑娘这相貌,温婉清丽,虽说并不惊艳,但由于肤色极为白皙,便带了一丝仙气,令人过目难忘。这时再看看柳月身边的唐宜,才会发现唐宜的肤色带了些许黄气,只是这黄气反而使得他看上去有了一种软玉的质感。
      要说唐宜与柳月的相识,则是因为馒头。柳月本不是翠城人。四年前,小柳月一家不知为何遭到追杀。小柳月跟父母一路奔逃,然而还是被仇家追上了,父亲死了,母亲也被仇家砍伤。后来,小柳月与母亲被一位使剑的侠士所救,那位侠士说是受小柳月的哥哥所托来救他们的。救了他们之后,侠士就离开了。小柳月则带着重伤的母亲继续奔逃,一路逃到了翠城。可是到达翠城没几日,小柳月重伤的母亲就死去了。无依无靠的小柳月无奈只能卖身葬母。然而经过一路的颠簸磨难,小柳月当时完全是一副肮脏的叫花子模样,无人愿意买下她。小柳月在街头跪了几日,眼看着便要饿晕在街头。小唐宜当时也是看小柳月可怜,便向包子铺讨了碗水给小柳月,还给她买了几个馒头。没想到小柳月因此便“讹”上了小唐宜,硬说这几个馒头是小唐宜给的卖身钱。小唐宜自是不认,只是之后不管小唐宜去哪儿,小柳月都会带着母亲的尸身跟着出现,无奈之下,小唐宜只好留下了小柳月。留下了小柳月之后,小唐宜才发现小柳月在做饭、洗衣、制衣、打扫方面相当擅长,能够把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自此之后,小柳月便照顾起了小唐宜的方方面面。
      “阿唐你还没吃饭吧?中午的饭菜我还热着,我去给你拿来。”柳月才坐下没一会儿就又站了起来往灶房走去。没一会儿,她就利索地把一碗馒头、几个小菜摆上了桌。
      “还是阿月对我好,知道我还没吃饭!”
      “谁让你总是这样,想到了便吃,没想到便不吃,喝药需要人叮嘱,吃饭也需要人叮嘱。”柳月无奈地摇了摇头。
      “谁让我喜欢被阿月叮嘱呢!”
      “真拿你没办法。”说着,柳月把碗筷递给了唐宜。
      唐宜接过碗筷后便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饭后,柳月收拾好碗筷、炊具后,便来到了桌边,只见唐宜趴在桌子上,懒懒地用手指拨弄着桌上的一颗糖。
      “周二哥昨天傍晚来过了,说是那位姑娘那里没有什么异常,他会继续盯着。今晚周二哥还会来一趟。”柳月坐到了凳子上,对唐宜说。
      “嗯。阿月,等会儿你帮我准备点秋糖,明天我去趟郑府。”
      “好的,郑小姐那件事快结束了吧?”
      “嗯,快了。阿月,乐公子最近有来信么?”
      “有,他向我们问了安好,可是也没有其他更多的消息了。”
      “好的,这两天也给乐公子写封信吧,就写‘万事皆安,暂无线索’。”
      “好的。”
      “啊,好困,阿月你也去休息一会吧,我去躺一会儿。”
      交代完,唐宜就来到了柳树下,他脱下了垫了厚厚的鞋垫的布帛靴就躺到了树下的竹榻上。要说这唐宜公子,虽是万般皆好,身量却比寻常男子矮了一些。但是毕竟年少,身形还未长开,只是唐宜似是十分在意这一点,便让柳月特制了这种内部可以垫上厚鞋垫而外部无法看出其奥妙的鞋履。借着这种特殊的鞋履,唐宜的身量倒是勉强能赶上同龄的少年。
      唐宜躺在竹榻上,闭着眼睛将双手枕在脑后。此时,院子一半暴露在阳光下,一半笼罩在阴影里,空气已经没有那么炎热,微微有风吹过,唐宜只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唐宜闭着眼睛思量郑小姐的这单生意,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自四年前来到这翠城,唐宜便做起了糖铺生意。借着这四时糖,唐宜结识了不少居住在翠城的达官贵人。富贾名人、名家贵胄之间往往有着许多纠葛,自矜于自身的身份,他们往往不屑或者不便于将这些纠葛交予一般仆役处理。彼时,在富贵人家看来,唐宜只是一位天真烂漫的小公子,贵妇女眷对唐宜颇为喜爱,在唐宜面前谈论一些家长里短的事件便也不大顾忌。借着这一关系,渐渐地,唐宜便放缓了糖铺生意,开始做起了替富贵人家打探消息的生意。到了这一年,糖铺生意已经成了唐宜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
      从第一笔“打探生意”至今,唐宜也接手了上百单生意了。大部分生意都相当简单,不过就是关于男女情爱、婚丧嫁娶的一些小事。像郑小姐这笔生意,也算是这类小事。只是郑小姐这件小事拖了将近一年也没什么进展,直到一个月前那落魄书生来到了翠城……
      渐渐地,天色暗沉了下来。等唐宜醒过来时,小院里已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屋内闪着昏黄的烛光。唐宜伸手揉了揉眼睛便起身下榻,他发现自己身上还盖了一件外衣,大约是柳月给他盖上的。
      唐宜拿着外衣进了屋,发现周二哥已经在屋内了。唐宜随手从佩囊中拿出一颗糖递给周二哥,周二哥摆了摆手,唐宜就自己吃了。
      “周二哥,那位姑娘怎么样?”
      “未见到吴先生,但是有一小娃儿经常在那位姑娘屋前玩耍。”
      “小娃儿?周二哥,也请帮忙盯紧这小娃儿。”
      “明白。”周二哥迟疑了一会儿,继续说,“恩公,那位姑娘不似苟且之人。”
      “周二哥,朱掌柜这事,我们也探查了好些日子了,然而吴先生并未表现出异常。我也曾怀疑是朱掌柜多心了。然而前些日子,因着郑小姐的事,我经常出入松墨斋。在松墨斋,我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从松墨斋临街的窗子往街上看,我发现每当吴先生从书院回朱府,经过老庄米铺的那个巷口,他总会往巷子里张望。我向老庄米铺的伙计打听过,吴先生似乎是近一个月才有的这一习惯,而在一个月前这段时间内,那个巷子里并未发生过什么大事。一定要说发生过什么,那便是那位姑娘搬到了那巷子里。”唐公子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糖,同时拍了拍周二哥的肩膀,“周二哥,你放心,这位姑娘不一定与吴先生有关,只是她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如若真的找错人了,我们再探查探查便是。”
      “明白。恩公,还有一事。这几日,我偶然遇见那落魄书生与两位陌生大汉在巷子里交谈,那两位大汉面目不善,郑小姐这事还请您小心。”
      “好。”唐公子又拍了拍周二哥的肩膀,说,“周二哥,我们相识也有三年了,你不用‘恩公’‘恩公’这般喊我,自在一点便是。”
      “恩公于我落魄之时救我性命,此番恩情没齿难忘,不敢对恩公有所轻慢。”
      “我不觉得有轻慢之意。而且这几年,你帮我打探消息,该还的恩情也还完了,随意一些便好。”唐公子顽皮地笑了笑。
      “救命之恩,虽万死也难偿还,请恩公成全我拳拳之意。”
      “额,好吧。”
      看着周二哥严肃又诚挚的表情,唐宜再次无奈地屈服于周二哥的执拗。
      唐宜又交代了几句,聊完正事,周二哥便离开了。
      要说周二哥与唐宜的相识,也是因为一个馒头。周二哥原本是一镖局的镖师,身怀一身好本事。然而由于其性情过于耿直,镖局内一些人便视其为眼中钉。一日,周二哥被诬陷偷盗镖物,便被殴打驱逐出了镖局。由于这件事,周二哥在护镖行当里失了信用,便落魄街头。由于周二哥家中并无老小妻女,唯自身一人,为生计所迫,他便离开了家乡以求寻找谋生机会。一路颠簸来到翠城时,周二哥已多日未进水米,由于天气过于炎热,周二哥晕倒在街头。唐宜也是刚巧路过,便救醒了周二哥,临走时还留下了几个馒头。就是这一饭之恩,周二哥便坚持要报恩。唐宜虽多次说不必报恩,然而却抵不过周二哥的执拗。
      每每看到柳月跟周二哥,想到都是因为馒头结识的这两人,唐宜便觉得或许跟自己真正有缘的是馒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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