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男友》一盆冷水

3、浪费 如果不是爱

　　呼吸被人生生剥夺的感觉让陈宁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挣扎行为，勒紧脖子带来的头晕目眩使人无法动弹，这种感觉相比之前的一枪而过要难受许多，他感觉不是很喜欢。

　　而很快，程文水就渐渐松开了力气，往他的喉咙里输入一点点的氧气，陈宁开始大口地呼吸着，胸口一起一伏，脸色慢慢红润起来。

　　程文水便把手臂放到了他的腰上，侧躺在陈宁的背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动不动的后脑勺。

　　陈宁在前面努力睁开眼睛，再闭上眼睛，眼睛因为疲劳而渗出一点泪水，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在此时的状态十分不想与程文水进行任何对话。

　　程文水也并没有吐出一个字，过了一会儿，陈宁就听到了他继续之前的均匀的呼吸声。

　　真是个怪人，可他自己也是个怪人。

　　陈宁就这样睁着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忽然想起来了顾苗离开他的原因。

　　他好像早就察觉到了陈宁的奇怪倾向，从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里，然后每分每秒都心惊胆战，可能在怕哪天醒来他真的变成了一具尸体。

　　就在顾苗离开的前一天晚上，陈宁在洗脸，捧着水往脸上淋，屏住呼吸，突然猛的往水里一扎，没有睁开眼，水面渐渐开始咕嘟咕嘟冒泡泡。

　　他不知道自己能持续多久，但是觉得这样很让人感到舒服，泡到头脑发涨，终于浑身难受，两腿快要支撑不住时，陈宁把头抬了起来，昏昏沉沉地拿了条毛巾，然后从镜子里看见了满眼恐惧的顾苗。

　　面对着他眼里的害怕和担心，陈宁却不知所措的无视了，一边擦着脸，一边从喉咙里吐出半口水，

　　在第二天，就只剩他自己一个人了。

　　结果又是自己一个人，在小时候湿漉漉地被从河里捞上来抢救后，也是自己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上，抱着腿，一颗心里全是恐慌，不知道如何消除，只知道想躲避，但是他那么小，根本躲不开，就这样被迫面对着生活的重压。

　　那条差点溺死他的河早已经被抽干，连附近的小区都被改成了假山，春天时没有花，夏天时只有草。春去秋来后，河道又因修筑工程而重新开通，于是一切又都回来了，又有成群结队的小孩子和大人在旁边跑老跑去地玩耍。只是人已经回不来了，他的妈妈也回不来了。

　　因为在陈宁三年级回来，和一个小男孩一起玩耍时，他们相互推搡，在河边转来转去，最后小男孩不小心推了他一下，陈宁踉跄了几步，没有握住小男孩伸出来搭救的手，整个人就跌进了这个不算浅的河里。

　　闻讯赶来的母亲在围观的人群里一口气冲出，满眼都是泪水，把裙子绑起来，没有做任何措施，直直地就跳进那条看起来不深的河里，然后再也没被捞起来过。

　　被其他人救起来的已经昏迷的陈宁在两天后的医院里知道这个消息，愧疚感像一阵大风，在他尚未构建稳定的心里刮碎了所有未完成的幻想。

　　陈宁总在想，会不会在那天开始，其实他就已经死了，后面的十几年只是一场临死前的梦，飞快地闪过，只是一次空荡荡的走马灯。

　　常年的失眠，常年的愧疚，常年的谨慎，把所有接近他的人一个个带走。

　　程文水什么时候离开呢，他不知道，也不敢推算，就尽量把这个人的存在压到最低，能够感受到的最低极限，压成比顾苗还低的一个影子。让陈宁可以躲在影子下安心的做梦，安心的生活，这样才是最合理的做法。

　　但就在第二天，程文水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条新的围巾，还是灰色的，和以前那条非常相似，长长地搭在地上。

　　陈宁皱着眉头看来看去，问他：“为什么要买这条？”

　　程文水刚进门，弯着腰脱鞋，刘海儿翘起来，身上有着一股外面带来的湿气，眼镜上都是雾。然后他直起腰，戴着满是雾气的眼镜，面对着他失笑：“我以为你不太喜欢新事物。”

　　陈宁把围巾抻开，两个手臂抬起都没有把它完全拉直，默默地说了一句：“你难道不算新事物吗？”

　　是的，他确实不喜欢新事物，但是程文水和这条围巾是例外。

　　程文水轻轻笑着把眼镜摘下，拿出口袋里的布眯起眼仔细地擦了擦，从里擦到外，然后戴上。把书包非常斜歪地放在地上，像在专门吸引小动物的注意一样，伸出手摸了摸陈宁的头顶。

　　陈宁的目光果然聚集在地上的书包，没有注意他的动作，走过去把包拽起来，放到一个合适且摆正的位置。

　　程文水把大衣脱下后转身走进厨房，然后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话。

　　他习惯这样干，做饭的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等待投喂的人聊天，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程文水单独倾诉，还是有很大的乐趣。

　　“我的同事要出差，有一只猫，想要让我帮忙照顾。”

　　“猫？”本来坐在沙发上看着朗诵节目的陈宁探出一个头。

　　里面传来一阵剁黄瓜声，咚咚地敲着菜板，声音有点大。

　　陈宁安静地窝了回去，等到厨房里声音小了一点，又把头重新探了出去，重复地问着：“猫？”

　　程文水装作没听到这两次重复的声音，回答道：“对啊，你不喜欢吧，有点麻烦。”

　　陈宁就这样把头探着，没有收回去，慢慢地回了一句：“……还行吧。”

　　程文水趁着端菜，看了一眼陈宁的表情，最后决定拒绝同事的请求。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拒绝，也许是因为沙发上犹豫的这个人可能会把精力重心立刻转移到别的生物上使他感到不快，所以还是觉得不如不抱来的好。

　　程文水平淡地想着，瞅了眼地面上地毯的卡通猫爪图案，握着筷子的手抖了一下，一大块菜掉到地面上，留下一片污渍。

　　陈宁还没来得及注意，就看到程文水弯下腰，把地毯卷了起来，架着走进了卫生间，又走了出来，只说了一句：“脏了，我回去换一个。”

　　于是陈宁看了他一眼，感觉哪里奇怪，又无法指出来，扒了一口饭，继续盯着电视上的人物，脸上映着电视的光，一闪一闪。

　　忽然他像想起来什么一样，转过头看着程文水，主动开口提到了这个让自己感到尴尬的话题，说：“你知道溺死吗？感觉是怎么样的。”

　　程文水脸上露出了少有的被触动的表情，然后说：“不知道。”

　　陈宁心里的奇怪越来越大，然后反问一句：“不知道？”

　　话脱口而出后他才发现自己像个复读机一样，不断地重复着话里的字眼，不禁有些泄气。

　　程文水用筷子把肉捡到他碗里，说：“溺死很不舒服，你换一种。”

　　陈宁不爱吃肉，把肉又放回到他碗里，说：“饿死呢？”

　　程文水把那块肉再次夹起来，放在陈宁的嘴边，说：“饿着会瘦脱相的，不好看。”

　　他盯着嘴边的肉一会儿，还是张开嘴吞了下去，感觉心里卡了一块刺。

　　他总是感觉非常不了解面前这个人，他的行为好像很有目的，但是摸不清目的到底是什么。明明就生活在眼前，观察起来却根本无从下手。

　　陈宁很擅长观察人，这是他这十几年来最经常做的事，所以他观察出了一个结果，那就是，程文水对他的感情不是爱。

　　也是，才不过是聊了个把月的网友，哪里谈得上爱呢。但是他散发的感情就像是一种对程文水自己而言的必需品一样，是必须要做的事，和陈宁本人根本无关。

　　这是他做出的判断。

　　照顾自己，安抚自己，但是做出这些行为的源头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陈宁当然也会瞎想，是骗财吗，可他早已身无分文，如果是骗色，凭程文水的长相，也犯不着来这样对自己一个人用心。

　　所以他不会失去什么，就更不想研究，像一笔对自己稳赚不赔的交易，程文水呆多久，他就能持续多久，因为还有大把的生命可以浪费，陈宁在接下来的生活里已经不想再去尝试着做什么了。

　　那就一起来浪费时间吧，起码他并不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