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听风眠》摘此桃花

24、带他回家 他这一辈子

　　她果然乖乖地在家等他回来，却不是他想的模样。陆泊如回到家开门进去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便是柜门打开的白酒储物柜，屋里充斥着熏天的白酒味道。一种不祥的感觉被无限放大，一点点吞噬着他的心神，他用手遮了鼻子往房间里面走，卧室厚重的窗帘被拉上，透不进一丝丝的光亮，白酒瓶子歪七扭八地滚落在地上，林风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最后一瓶酒，不要命地往嘴里灌。
　　她一大清早起来喝了这么多白酒？他一把抢过她手里已经见底的酒瓶，却被她颤巍巍地推开，她的脸红彤彤的，说话也不利索，肿的像两颗核桃一样的眼睛告诉了他她哭了多久。
　　“你…你是谁呀…哦…陆...陆老师…”她扬起头苦笑着，踢了脚边的酒瓶子，过来抓他的衬衫，开始解他的衬衫扣子。陆泊如大惊，连忙扯了她的手，却发现她的两只手像是铁钳一样攥得紧紧的，指甲已经抓破了掌心。比那更恐怖的是，她不知是什么时候打碎了酒瓶，亮晶晶的玻璃碎片嵌在了她的手心，割了许多不规则的口子。
　　“陆…陆老师，这…这是你家吗…真…真好，我…我为什么…为什么会在你家啊…哦…要去接我爸来着，我爸呢…我爸…呵呵呵…陆…陆老师…我…我没有爸爸了…没有…爸爸了…”林风眠一面自言自语的说道，一边用他的衬衫擦胡乱抹自己脸上的眼泪。
　　陆泊如只觉得她在说胡话，这样下去不行，狠了狠心敲晕了她去客厅拿医药箱给她处理手上的伤口，这时放在玄关上的手机响了，来电人是唐小昭。
　　“喂？”陆泊如拿耳朵把手机夹在肩膀上，翻着医药箱里面的纱布。
　　“陆老师，姑娘在你那吗？我联系不到她了。”
　　“对，是在我这，有什么事吗？”
　　“没事，姑娘在你那我就放心了。”唐小昭说完这句话就哽咽到说不下去。“我们早上收到了大使馆的电话，说林先生在机场被一场打架斗殴事件误伤，送往医院后抢救无效死亡，遗体已经运回国内，让我们即刻动身去认领遗体。林老先生听了这个消息以后就晕倒了，现在还在抢救，你好好劝劝她。我怕她想不开，出什么事。”
　　陆泊如蓦然呆住，回过神来才发现手里的医药箱翻倒在地，镊子剪刀铁质物品叮铃咣当掉了一地。他慌乱地蹲下身整理东西。等他提着医药箱走进卧室的时候，林风眠已经睡着了。
　　陆泊如坐在床边，替她将手上的玻璃渣细细挑了出来，包扎好手上的伤口后，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睡梦中的她眉头紧皱，紧紧抱着他不撒手，他突然想起以前她说的，他身上的味道让她特别安心。他拿了床边的古龙水，朝空气中轻轻喷了喷，熟悉的味道洋洋洒洒地从空中飘下环绕在林风眠的身边，林风眠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陆泊如再醒来的时候，林风眠垂着头握着手机靠在床头，宛如没有表情的木偶。陆泊如问她话，她不答，就连陆泊如去解她衣服扣子的时候，她也只是握着他的手瞧着他，眼神冷的吓人。
　　“给你换衣服，我们去北京。”陆泊如上课回来时是买了新衣服给她的，他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图案，随手拿了几件顺眼的便刷了卡离开。
　　他从购物袋里拿出一条嫩黄色的打底衫给她套上，又从背包里取出一条涂鸦背带裤，背带裤上画满了音符和林风眠书上拗口的公式，图案是陆泊如自己手画的，背带裤是找人订制的，穿在她身上意外的合适。
　　“化妆吗？”陆泊如伸手拿了她包里的粉底，看到她摇了摇头又放了回去。
　　她很安静，过分的安静，安静地听着陆泊如给学校请了假，安静地看他订了去北京的票，安静地坐在飞机上等飞机起飞。
　　坐在林风眠前面的女人似乎很不习惯经济舱座位的空间，把靠背调了又调，一直到小桌板都快要贴到林风眠的胸前，她才不满地停了下来。
　　“不好意思，麻烦您把椅背往前调一点行吗？我女朋友坐的很不舒服。”陆泊如拍了前面那女人的肩膀跟她商量道，惹得她身旁的男人也转过头来看。
　　林风眠抿唇看着那男人，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趟飞机的经济舱上碰到楚晏如。在她的认知里，楚晏如这种身份的人，出门是非头等舱不坐的，和他们这种什么苦都吃过的小家庭里的人是不一样的。
　　“陆泊如，纽约一别，好久不见。”楚晏如笑眯眯地跟他说，随后转头用命令的语气跟旁边的女人说。“陈初，乖一点，把靠背调回来。”
　　“嗯。”陆泊如没有理他，拿了空姐递过来的饮料递到林风眠的唇边。“喝点水吧。”
　　林风眠机械般的张口，喝了两口就靠着陆泊如闭了眼，恍恍惚惚听到陆泊如跟楚晏如说：“你换女人换的还真是勤快的很。”她恍然想起之前她和陆泊如给薛诗繁扫墓的时候陆泊如说的话，他曾见过几次楚晏如，是个和杂志上说的很不一样的人，大概说的就是楚晏如比较花这一点吧。
　　“还好，我喜欢追求无穷无尽的新鲜感。你到北京干嘛来了？”楚晏如抬着眼瞧他，怀疑的情绪从眼底散发出来，让陆泊如觉得十分不舒服。
　　“陪她办事儿。”陆泊如说得很简短，他怕多说一个字都会再让她难过一分。可在楚晏如的理解里，女人的事儿，除了吃饭逛街做美容还能有什么？
　　“跟你一样。”他轻松地笑了笑，戴上了眼罩便靠在椅背上准备睡觉。
　　陆泊如没有再接楚晏如的话，他跟空姐要了毛毯披在林风眠的身上，让她能睡的更好一点。
　　飞机落地后林风眠靠着窗没有急着起身，等飞机上大部分人都挤出去之后，才慢慢悠悠的站起身准备抬手拿自己的小行李箱。
　　一直到出了机场，陆泊如和楚晏如都没有任何交流。林风眠跨腿坐在箱子上，看着身姿挺拔的陆泊如拦车。
　　“去大使馆，谢谢。”从下了飞机后，林风眠的状态就不是很好。起初他只是以为她晕机了，现在仔细看来，她是在恐惧这座陌生的城市，她面上波澜不惊，内心有千百个声音在尖叫，让她离开这座城市。
　　这恐怕还是对陌生事物天生的抵触感吧，她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出租车一路开到了大使馆门口，她踩在地砖上的每一步都微微颤抖，耳朵似乎进了水，听不到陆泊如在跟那些工作人员说什么。
　　然后呢？然后她好像被大使馆的车带到了医院里，在太平间里看到了林元朔冰凉的尸体。
　　医生说那一刀扎进了他的肺里，工作人员发现他将他送往医院救治的时候，他已经靠着强烈的求生欲爬了几十米，身后是蜿蜒刺目的血迹。陆泊如堵着林风眠的耳朵，不让她再继续听下去，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最后连医生都看不下去了，递给了她纸巾。
　　扎进了肺里，他爬的时候一定特别特别痛吧。
　　林风眠坐在太平间里，扯了扯陆泊如放在她腰上的手。“陆老师你出去吧，我想跟我爸单独待一会儿。”
　　陆泊如眼神复杂，现在的她，真的一刻都让他放心不下。“我就在门口，有事你叫我。”
　　林风眠站起身看到躺着的男人，他果然是黑了瘦了，和她寒假刚开学时在广场led屏幕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明明…就快要回家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爸你那会一定很痛吧，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在你身边。爸，你说好不丢下我的。”
　　她越说越大声，越说哭的越凶越喘不上气来，她趴在床边紧紧握着他冰凉的毫无体温的手。十几年前的记忆又铺天盖地而来，她似乎又看到一个小女孩，抓着薛诗繁的手不肯松开的模样。“你一定看到妈了吧，爸你记得跟妈说，我很想她，陆泊如也很想她。”
　　等林风眠出来的时候，俨然变了一个人，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麻木的，那双清亮的眼睛润润地眨着。陆泊如叹了口气，将她抱在怀里，平息她身体的颤抖和心情的悲伤。
　　“火化吧，他这一辈子都是要和我妈在一起的，死亦是。”林风眠用嘴咬下签字笔的笔帽，快速地签完了所有的手续。林元朔的遗体被送进焚尸炉的时候，林风眠站在外面看着袅袅升起的黑烟，掉了一滴泪，又速度极快地抹掉。
　　“想哭就哭吧。”陆泊如牵住她的手，她握他握的太紧了，在他手背上都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不想哭，我要带我爸回家。”她没有笑，也没有哭，眼神冷冰冰的接过小罐子，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甚至连工作人员的“请节哀”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买了最早的航班回家，她要把他的骨灰，连带着那颗流离失所的心，都和薛诗繁埋在一起。林元朔这一辈子，规规矩矩严于律己了那么些年，为了薛诗繁把所有疯狂的事都做尽了，她也终于完成了他最后的一个心愿，让他们这一世生生死死都在一起，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