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听风眠》摘此桃花

1、满城孤雪 铺天盖地席

　　深冬的清晨总是会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点点阳光透过稀薄的雾气些许冰凉地照在路边光秃秃的树枝上。林风眠裹着宽大的羊驼绒围巾，从口中哈出一口白气搓着手取暖。
　　此时正值人们吃早饭的点，空气中氤氲着包子和豆浆的味道。路边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卖力地吆喝着，偶尔笑呵呵地用冻得通红的手从锅里抓起一把刚炒好的糖炒栗子递给路上打雪仗的孩子们吃。
　　林风眠买了一杯豆浆暖手，用力地吸了几口，才感到胃里暖和了几分。喝完豆浆后，她将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加快了走向街尾的脚步。
　　上了车后的林风眠靠着窗，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眯上了眼睛。她最近睡得都不是太好，总是反反复复的被困在一个梦里。梦里的她赤脚踩在龟裂的大地上，空气中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呼吸道。头顶上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导弹接连不断地落在大地之上，所到之处无一不毁。远处似乎是有人开枪，子弹带着奇异的弧度擦着她的脸颊而过。浓烈的血腥味令她胃里翻江倒海。随后，她看到爸爸林元朔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向她走来，干枯的双手捧着她的脸，尖利的牙齿一口咬上她的脖子。
　　林风眠最近无数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醒来的她赤脚站在窗前，端着玻璃杯看着院子里藏在阴影下的古树，厚重的雪将古树的树枝压得微微有些弯。
　　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的雪要大得多，这座古城里大部分熟人互相见面寒暄时都会加上这么一句。
　　沈山南一边听着车载电台里的路况信息，一边在脑海中规划着回学校的最优路径。坐在副驾驶上的沈水北不安分地伸出胳膊迎接车窗外洋洋洒洒的雪花。
　　“不许把胳膊伸出去。”沈山南按下手边车门上的按键，将沈水北那一侧的窗户玻璃升起。沈水北看着沈山南微有些恼的脸，老老实实地把身子收回来，在副驾驶上端正坐好。
　　雪花漫天卷地的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在雨刮器刮过的前挡风玻璃上又铺下薄薄一层，让开着车的沈山南有些看不清与前面车的距离和转角处的红绿灯。
　　红色的数字透过雾迷迷蒙蒙地跳动着，前方似乎是堵了车，竟是将他们堵在了路上，进退两难。
　　沈山南从上方的后视镜里看到后座上早已合眼入睡的林风眠，便伸手调低了车载电台的音量，又在空调风口探了探，稍稍调高了车内空调的温度，让她能睡得更舒服些。
　　“团子，醒醒，到啦。”待到沈山南把车在林风眠寝室楼下停好时，沈水北趁着他去后备箱取行李箱的空档叫醒了林风眠，林风眠揉了揉眼睛支着头，依然还是没有打起精神来。“怎么啦？感觉你最近精神都很差，晚上睡不着？我那有褪黑素和蒸汽眼罩，你要不试试？”
　　“没事。只是最近睡得都不太沉，精神不太好。”林风眠对着沈水北笑了笑，没有跟她说起被梦惊醒的事情。
　　沈水北还想再说点什么，林风眠却已经打开车门下了车了，迎面而来的冷风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也许是曾经在江南生活过一段时间的缘故，她对冷这个词是没什么概念的。比起南方阴暗潮湿的湿冷，似乎她对北方干燥纯粹的冷更为适应。每当穿着厚棉袄的沈水北搓着手抱怨寒冷的天气时，林风眠总会想起小时候生活在南方时的那个家。那会的林元朔和薛诗繁总是很忙，每到冬天的夜晚都是她最难熬的时刻，她一个人缩在自己那张小床上，靠着口中微乎其微的热气取暖入睡。这种情况一直到爸爸林元朔被调回北方后，才好转了过来。
　　从沈山南手中接过自己的行李箱，林风眠用学生卡刷了门禁，在宿管处登记过后重新拿了钥匙，才提着行李箱磕磕碰碰地上了楼。
　　掏出钥匙打开寝室门的一瞬间，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个寝室原本是她和班里另一个女生林黎一起住的。自从上学期林黎搬出去和男朋友同居后，就变成林风眠自己一个人住了。林黎的搬走对林风眠的生活来说并没有产生什么太大的影响，非要找出点不同的话，大概是每次出门找钥匙时都找的让她有些心烦。大抵有些孤僻的因素深深存在于林风眠的骨子里，她不喜欢热闹，班级聚餐这种人声嘈杂的场合她也是能躲就躲。即使是与她住在一起的林黎，偶尔也会看着她的背影叹气，她既寡言又薄凉，对周边的一切似乎都漠不关心。世界于她仿佛一个钢筋水泥的牢笼，丧失了它本身的新鲜感与神秘感。
　　许久没有人睡过的床上用品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林风眠将它们展开使劲抖了抖，却被抖落下来的灰尘呛得有些难受，索性将这些东西一股脑扔进了洗衣机里。
　　洗衣机缓缓进水时，林风眠坐在矮脚凳上抱着平板一遍遍刷新着微博。刷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乏闷，便随手点开了一个评分极高的电影。
　　电影正演到最精彩的地方，放在桌子上的手机一振，是辅导员萧世宇回了她的消息。
　　她看了看消息内容，吃掉盒子里的最后一块饼干，拍了拍手上的饼干渣。起身换了件厚一点的大衣，又补了口红，才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途径广场时，林风眠看到大LED显示屏下好多人三三两两的扎堆站着看上面播放的国际新闻，叙利亚外交官对于空袭的谴责，因战争而无家可归的孩子们落下大滴大滴的眼泪，像是无声的质问，又像是无力的反抗。
　　她也站在那抬着头看了一小会儿，透过直播连线中不绝于耳的轰炸声，在又一次想起那个梦的同时，又恍然间想起高中历史课本上写的，弱国无外交，那种透过白纸黑字传来的无力感，却是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以上新闻是由本台记者林元朔为您报道，有关后续情况我们将持续跟踪报道。”林风眠猛然抬起头来，屏幕上有些陌生的脸和记忆中的脸慢慢重合起来。他黑了，瘦了，头发也剃成了很短的板寸，想必也是很久没有打理。
　　那一刻她突然感觉鼻子酸酸的，不敢再抬头去看屏幕上那人的模样，许是怕被别人发现自己的失态，她用袖子抹了抹发红的眼后，低着头加快了去办公楼的脚步。
　　因着下雪，办公楼大厅的地板略有些滑。林风眠用脚使劲在地上的硬纸板上蹭了蹭，等到不觉得滑了才敢走进去。
　　辅导员办公室里，只有辅导员萧世宇和帮忙办理手续的学委付思源聊得热络。萧世宇不知跟她说了些什么，逗得付思源笑得花枝乱颤。
　　林风眠从落满雪花的包里摸出学生证放在萧世宇的桌上，低着头填需要填的资料。恰巧辅导员专用qq上有消息进来，萧世宇便随手把林风眠的学生证递给付思源让她盖章，自己转头去回复消息。
　　付思源接过来轻车熟路地盖好章，合上学生证时恰巧看到了首页基本情况信息栏上林风眠的证件照。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扣进桌子缝里，在木质的桌子缝边缘留下四个清清楚楚的指甲印。
　　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却是谁都不知。
　　办好所有的入学手续后，走出大楼的林风眠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从鼻腔进入肺部，缓解了她大脑内的疲乏因子，也让心底内的某些想法蠢蠢欲动。她仰着头看着天上洋洋洒洒的雪花，有几片雪花落在林风眠的眼里，被炽热的温度融化。
　　突然一个雪球砸在林风眠的身上。
　　“嘿，发什么呆呢？”林风眠低头看着台阶下不远处的沈水北正在向自己走来。
　　身着红色外套的少女宛如冰天雪地里一团烈火，炽热明亮。而一旁的沈山南倚着柱子，略带嫌弃地拍着围巾上的雪花。沈水北在距离林风眠很远的地方停住，从包里掏出一双厚手套，笑着扔给她。“来打雪仗吧。”
　　“好呀。”林风眠接过沈水北扔过来的厚手套，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后笑着向两人跑去。
　　后来，越来越多报完名的人加入到了打雪仗的行列里。
　　雪球从四面八方飞来，林风眠躲闪不及不小心撞进沈山南的怀里，抬头却看到少年眼里炽热明亮的光辉。林风眠垂下眼眸，退开两步，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待到大家都玩累三三两两散去的时候，沈水北和林风眠都筋疲力尽地坐在台阶上赖着不肯起身。
　　“你俩先回去洗澡换衣服，晚上吃火锅，我在老地方等你俩。”沈山南将先前扔在一旁的围巾捡起，弹了弹雪后围起来。
　　“别了吧。”沈水北抬手摸了摸沈山南身上湿透的毛衣，略带担忧的看着他。“毛衣都湿了，哥，你也回去洗个澡，不然很容易感冒的。火锅店没有位置的话我们坐在门口挨着暖炉等一会儿就是了。”
　　“没事。”沈山南将冻得发红的手插进口袋里。“我一大老爷们儿怕什么。”